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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番外三:關於鐘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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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番外三:關於鐘師傅

大黃狗長成了老黃狗,它還是喜歡趴在院子裏的藤椅旁閉眼曬太陽,要是沒人叫,一天都不會動一下。

以往最喜歡啃的肉骨頭都沒了吸引力。

鐘裕禾瞧著心疼,時不時就要抽時間熬一大鍋肉粥,燉得爛爛的,分一大半給它。

一人一狗,能吃一整天。

賀書然拎著一袋子東西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放下東西笑著開口:“姥爺您又動火了,要讓大姨知道準得跟您急!”

鐘裕禾還是笑呵呵的模樣:“你大姨去你遠兒哥家了,不在家,你媽看著我動的手,不礙事。而且,大黃就愛吃我熬的肉粥。”

“我媽呢?”

“這不你二姨和二姨夫出國玩兒回來了,跟你媽帶了那啥香水,一聽這消息,你媽就跑去找人了,你也去看看不?”

“等會兒去,我陪您會兒。”

賀書然說著,把帶過來的東西歸攏好,從裏屋拿了把梳子,坐在老黃狗身邊,一下下輕梳它的毛。

老黃狗瞇著眼睛隨她擺弄,偶爾伸舌頭舔一口面前的肉粥。

鐘裕禾瞧著,難得感慨:“大黃都是老夥計嘍。”

“但是咱家大黃的毛可比舒服了,其他人家的狗可比不上。”

“可不是,當初那一窩得五六只,你姥姥一眼就看中了它,抱回來也給吃得好,能吃能睡長得快,就是老嘍!”

狗老了,人也老了。

它不愛動了,他也不愛動了。

鐘裕禾不知道老黃狗瞇著眼睛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倒是他自己,頻繁想起故去的老妻。

而眼前這個低頭給老黃狗梳毛的外孫女,就像極了老妻。

他看了好半晌,又擡頭望了望天,思緒漸漸飄遠,回到了四八年那個冬天。

那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啊,他穿著早就準備好的新衣服。

因著頭天晚上激動得睡不著,他生怕臉色不好,還特意讓妹妹給自己搗飾了一番。

別說,還挺像樣,反正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很滿意。

就這麽的,他樂呵呵跟著自家媽去相看姑娘了。

“姥爺,您想到什麽了,笑得這麽開心?”賀書然見眼前人帶著笑發呆,好奇問道。

鐘裕禾回神,也不吊外孫女的胃口:“我啊,想到了和你姥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賀書然眼睛亮了,從衣兜裏掏了個本子出來,這還是和她二姨學的。

鐘裕禾笑著搖搖頭:“第一次見面,你姥姥沒看上我......”

要問他怎麽知道的,那就是直覺。

那姑娘笑得好看,嘴皮子也利索,比起他緊張得只會傻笑,那姑娘真算是面不改色,侃侃而談。

他真挺喜歡的,但是吧,也就是因為姑娘這大方的態度,他也差不離瞧得明白,這是真沒看上自己。

行吧行吧,他一貫是不爭不搶,隨遇而安的性子,什麽樣的結果都能接受。

而且說白了,只見過一次,非卿不娶真不至於。

只是難免覺得可惜,也是因為這樣,鬼使神差的,在拐角處,他回頭看了那姑娘一眼。

沒想到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麽對視了,他下意識朝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我當時就覺得沒準有戲,拉著你三姥爺說了大半宿,那小子已經困迷瞪了,楞是強撐著陪我。”

賀書然知道三姥爺是誰,怕老爺子傷心,追著問後續。

“就第二天,介紹人趕來道歉,說是記錯了時間,我去早了一天。”

幸好去早了一天,要不然結果不一定怎麽樣呢。

他可是特意去打聽過了,另外一個人是個文氣的語文老師,他除了比那人年紀小,還真沒其他地方比得過。

“這是天意!”

賀書然被逗樂了:“那這就是一見鐘情了吧?”

“不算,你二姨說這叫‘一眼定終身’。”

他們那個年代什麽事情都簡單,雙方覺得合適,看順了眼那就能商量結婚,結婚之後就是柴米油鹽、生兒育女。

他們也是一樣,不到兩個月,鐘裕禾和林紅娟成了一家人。

【那是一九四八年,他十七歲】

“也是‘一家人’這個詞,讓你姥姥跟著我受了太多苦。”

紅娟常說,林家是個火坑,可是要細說下來,鐘家又何嘗不是呢?

結婚沒幾年,鐘家的事兒一出接著一出,讓人沒個喘息的時候。

大哥小弟接連傳出噩耗,二老的身體出了狀況,小妹更是離經叛道,孩子們也都還小......

要上班,要照顧家裏老小,哪怕大嫂回來幫忙,他們夫妻倆也忙得腳不沾地。

“在你太姥爺口裏,那段日子是我們幫著他熬過去的。”鐘裕禾嘆了口氣,“可在我這兒,那段日子,是你姥姥陪著我熬過去的。”

鄰裏都說,老兩口連喪兩子,女兒又遠嫁,這個家以後就要靠他這個二兒子支撐起來。

可大家似乎都忘了,老兩口的兩子,更是他一起長大的兄弟;遠嫁的女兒,也是他從小疼愛的妹妹。

“你大姥爺對我們這些弟妹最好,手裏的糖都要規規整整分成三塊,他自己不吃;你三姥爺不愛說話,可脾氣最好,每次都是他聽我說話;你姑奶後來不是個東西,但小的時候也乖,是被我們哥仨背著長大的......”

“來家裏看望的人啊,都勸老兩口節哀,都讓我照顧好爸媽,說家裏以後就靠我了。”

他好像被剝奪了傷心的權利,被推著成了鐘家的頂梁柱。

甚至在聽見大姑哭著說,三兄弟就剩了最沒出息的一個後,也只能笑笑當做不在意。

只有紅娟,見過他看著兄弟照片紅眼的樣子;只有紅娟,知道他也很難受;只有紅娟,陪著他熬過那段歲月。

只有紅娟啊...

【那是一九五六年,他二十五歲】

“都說夫妻是磨合出來的,我和你姥姥根本就沒這個時間。”

鐘家這邊的事兒剛告一段落,他們才清靜沒多久,林家那邊又開始了。

“那會我們一家剛搬回這胡同,你小舅都還不會走路。”

世人皆看表面,他們住在小院子的時候,那對爹媽只以為鐘家窮,生怕賴上他們,巴不得離得遠遠的。

現在搬回了胡同,可不就湊上來了。

最開始是傳信過來,說小弟要娶媳婦了,讓他們做姐姐姐夫的回去給喝喜酒。

夫妻倆只說知道了,等到了日子,誰也沒提回去的事兒。

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但萬萬沒想到,三日回門,那小子沒去丈母娘家,倒是帶著媳婦找來了胡同。

那新媳婦還有點兒不好意思,林小弟笑成一朵花,說大姐沒時間回去,他得帶人來認認人,別到時候在街上遇見了,還不知道是自家親戚。

也真是開了眼,大舅哥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林小弟還不樂意走,想要在他們家住一晚。

當然要是能幫著他在城裏找份工作就更好了。

“這還只是個開始,後來你姥姥的兩個妹妹也輪番來了,說是老兩口想閨女了,讓我和你姥姥帶著孩子一起回去。”

老兩口也不知道是為了端長輩的架子,還是有什麽其他原因,倒是一直沒來過。

只不過人沒來,事兒是真不少。

見閨女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就把主意打到了女婿身上。

下面那三個弟妹,直接繞過大姐,找上了他這個大姐夫,讓他們一定抽空回村裏看看。

這次數一多,不明就裏的人難免就要開始編故事,到底得顧忌著周遭人的嘴,要不然吃虧的肯定是他們。

“我就沒和你姥姥說,帶著你大舅二舅去了一趟。”

理由也是現成的,紅娟生小北傷了身子,得在家養著。

就他拎著口糧,帶著越來越能吃的東西倆兄弟,去了一趟林家村。

本來他都想著,到時候要是小西吃太多了,他得再給拿點兒錢,畢竟小西跟林家可沒關系。

結果沒想到,林家上下包括來找過他們好幾次的林小弟,竟然都以為小西是他們的兒子。

那小子也是鬼機靈,一口一個姥姥姥爺喊得比東子都親切。

“我本來琢磨著,帶著你二舅,一來是表示鐘家人多不好欺負,二來也想讓他們知道你姥姥日子也過得不容易,倒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一家子人連外嫁閨女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怨不得紅娟紅娟不喜歡講林家人的事兒,這擱誰身上誰喜歡啊。

知道內裏的彎繞,他也就不提,有事他給擋著就是了。

“怪不得姥姥說,林家的事兒都是您幫著擋下來了。”賀書然想起姥姥的話,有些感嘆。

鐘裕禾笑著搖搖頭:“哪有那麽簡單,這人活著,就免不得和其他人打交道,尤其是親戚,更是避不開。”

說是他都給擋下了,但頂多十之八九,總有遺漏的時候。

“我們態度擺出來了,兩家倒是相安無事了幾年,後來七幾年那會兒吧,你媽都還沒二十,你小舅姥被氣得吊了房梁,之後沒多久你小舅爺就又找了個,但這後娶的媳婦本就不是個好的,哪還可能善待前面留下的孩子。”

彼時林家老太爺已經沒了,剩下的老太太想故技重施,把前面留下的林小花送過來讓他們給養著。

話說得好聽,林家條件不好,養不起娃娃,只能靠外嫁的閨女幫襯幾分。

再有就是,他們能養鐘家的侄子,就得照看林家的外甥女。

“你姥氣得不輕,帶著人先去縣城找了你大舅姥爺,一群人回了林家村,直言老太太是親娘,她該養,大哥有恩,她要報,至於剩下的人,有多遠滾多遠。”

“有用嗎?”

“有沒有用,得看人,你姥的性子硬,誰都知道。”

以前那麽能蹦跶,還不是因為他們沒下狠心,讓對方以為還沒觸到底線,有回旋的餘地。

紅娟也是說到做到,大哥那一家逢年過節有來往,林家村也就老太太快不好那段時間回去過幾次。

等到老太太沒來以後,下面的三個弟妹連帶著外甥外甥女,理都不帶理一下。

親這就算是斷了。

“這人和人真是不一樣,這沒血緣的大嫂都能記得小姑子的生日,親生的爹媽真是恨不得骨頭渣都給你算計完。”

要不是知道林家是這樣的親戚,當年小敏和小北姐弟倆就不會去那麽遠的地方下鄉,人能在眼皮子底下總會好過很多。

“你二姨下鄉都快成你姥的心病了,成宿成宿睡不著覺,非得親自去看一眼才算安心。”

明面上說的是小閨女鬧騰要去看下鄉的姐姐,但這事兒細究下來是紅娟先提了一嘴,引著小閨女傷了心,順著這茬就去了。

賀書然被逗樂了:“那我媽知道這事兒不?”

“那不能讓你媽知道!”鐘裕禾連連擺手,“你姥好面子,遇事兒得有人先開個頭。”

不是小閨女就是小兒子,總之得有人先鬧騰起來,紅娟才能“拗不過孩子”。

聽起來好玩兒,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心軟的表現?

還是那句老話,但凡心狠一點兒,都不至於為這事兒傷神。

最問心無愧的就是紅娟了。

誰都可以說對不起小敏,唯獨不是紅娟。

可這世人的嘴,是真煩。

把自己放得挺高,伸著手指用自以為公平的姿態指指點點,說這不該,那不該,你要這樣,你不要那樣。

要恰巧說對了,就得意洋洋叉著腰:“你看,還得聽我的吧?”

要是沒說對,也死不承認:“哪知道你私下裏做了些啥!”

事兒不落到自己身就感覺不到疼。

“幸好後面好了,看著你二姨寄回來的軍裝照,你姥那是恨不得滿京城都知道,大半夜也不睡覺,絮絮叨叨把你二姨從小到大的事兒都回憶了一遍。”

“那得講大半宿吧?”

“一晚上!”鐘裕禾伸出一根手指,“我陪著呢!”

【那是一九七四年,他四十三歲】

“小北,就你小舅是七五年下鄉的,我和你姥本來是想也給他弄去東北,離他哥姐都近,最後也沒成,去了南邊。”

這孩子其實趕了巧,本來不用下鄉,結果楞是被他自己給整沒了。

那根本沒眼看的中考成績!

氣得紅娟抄起李家墻角的大掃把追著人滿院子打,李桂花心疼壞了,但看紅娟再氣頭上楞是沒敢攔。

他和老爺子自然也沒攔,至於那些個哥姐,連帶著大果兒蹲在一旁煽風點火,讓他們媽/奶再用點力。

現在想來也是一樂呵。

他們夫妻倆不像老爺子那樣盼著子孫輩好好學習,只要能養活自己就成。

但這次不一樣,街道辦防著他們家,考不上高中小北就得下鄉。

“也好在你小舅性子好,雖說是家裏最小的,但也能吃苦,就是瘦了點兒,到現在也沒見長點兒肉。”

賀書然默默點頭,嗯,確實這樣,反正她也沒見小舅胖過。

把她媽給羨慕的,好幾次都沒讓小舅進家門。

“要不是說你小舅運氣好呢,下鄉沒多久功夫就恢覆高考了,知青也都陸續返城,他這一回來家裏好幾個工作等著他選”

民義,也就是王明英的小兒子氣得眼睛都紅了。

也幸好軍義爭氣,考上人大不說,還借著教書時候的人脈,給他弟弟整了個能養家糊口的工作,大富大貴不可能,至少敢去媒婆面前溜達了。

“七八年開春,我們胡同可威風了,出了八個大學生,胡同裏的人走出去腰板兒都比其他胡同裏的直。”

就說他那後廚,老楊都朝他打聽,自家孩子有沒有學習資料能借來看看。

那驕傲得呦,鐘師傅炒菜都顛了兩下勺!

“你姥高興了,家裏出去的孩子都回來了,大姑娘小夥子全都圍在她身邊,白天看著還好,晚上就又睡不著了,拉著我又開始絮叨。”

不止絮叨,激動的時候還要紅眼。

跟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

【那是一九七八年,他四十六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眼看著孩子們未來可期,多年前埋下的隱雷爆炸了。

“那時候,我看著你姥躺在病床上,挺後悔的。”

後悔沒註意小妹的行蹤,後悔在紅娟選自抱起那個孩子的時候未發一言,更後悔讓小妹給了紅娟二次傷害。

“那時候就在想,要是當初就以外甥女的名義,或者說沒把你二姨抱回家,是不是就根本沒有後面這麽多事兒。”

“但姥姥說她不後悔。”

鐘裕禾彎腰摸了摸重新趴在他腳下的老黃狗,良久才擡頭看了看天,輕聲道:“你姥最經常說的,就是不後悔。”

“姥姥應該是真的不後悔。”

鐘裕禾突然想起當年大兒子半夜回胡同之後,自己也問過紅娟,要是東子日後還是拎不清怎麽辦。

紅娟說什麽來著?

她也說自己不後悔。

他們其實也是這世上最普通的父母,一邊說著孩子長大了要放手,一邊又忍不住把他們當做小孩子一樣絮叨。

孩子的反應讓他們生氣又心寒,可等到情緒一過,就開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再加上孩子示弱,循環往覆,自然就是一次又一次原諒。

鐘裕禾笑著搖搖頭,不再去糾結幾十年前的事兒,視線回到外孫女身上,繼續講獨屬於他和紅娟的故事:

“我和你姥都沒想到,你二姨最後竟然會嫁去李家,”

他和紅娟私下裏沒少嘀咕,小敏這孩子咋就看上寶來了呢。

不是說李家不好,只是在外人看來兩個孩子並不相配。

一個是恢覆高考後第一屆大學生,一個是還在給廠裏跑運輸的貨車司機,聽起來就聊不到一起去。

結果就是這麽兩個人,楞是走到了一起,還走得挺好。

一個只要出門不管去哪兒都要給帶稀奇玩意兒回來。

一個也捧場,給什麽都說喜歡,然後就是一頓誇。

兩個人也不知道是在哄對方,還是在哄自己,反正都賊開心。

“我媽說,二姨夫心眼兒特多,打小就喜歡跟在她們身後玩兒,在外被人欺負了不找自家姐姐,反倒是來找二姨。”

“別聽你媽瞎扯,丁點兒大的孩子懂什麽?就說你大姨夫,不也是跟你大姨一個院兒長大的;還有你爸,天天跟著你大舅二舅往咱家跑...”

鐘裕禾說不下去了,臉色也有點古怪。

這不細想還好,這一細想怎麽這麽不是滋味呢?

不止

合著他家這仨閨女都被人打小盯上了是吧???

再想想家裏的這些小子...

東西兄弟倆都是正經通過了介紹人,小南稍微好點兒,算是自己討回來的媳婦,但那也是二十多的年紀了。

至於小北,至今單身,看著那一屋子的相機就跟看見媳婦一樣,要不是怕壓壞了,晚上指不定還要抱著睡。

這都什麽事兒!

賀書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茬:“當年胡同裏同齡的人那麽多,小舅就沒一個喜歡的?”

“不止沒喜歡的,喜歡他的也沒有,你小舅啊,除了會買紅蝦酥就是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後面跑腿兒。”

“那我之前那個小舅媽?”

“簡直就胡鬧!”提起這個,一向脾氣很好的鐘師傅都忍不住拍桌子。

當年小然然幾個會跑會跳了以後,紅娟就開始張羅小北的婚事,老爺子也重視得不得了。

結果相一個黃一個,還都是小北沒看上人家。

不是說這個話多,就說那個太兇。

好在這小子還有點腦子,都是私下裏跟她媽說的,沒至於直接得罪人。

只是這次數一多,介紹人也不願意搭理他了。

紅娟氣得不行,叉腰開罵,說什麽看他以後老了沒人管咋辦。

“你小舅覺得這是個問題,買了一大堆吃的穿的,去哄你們這些侄子外甥,還借了你三舅的小汽車帶你們出去玩兒,哄得你們一個個都答應要給他養老。”

連二果三果都沒放過,主打一個廣撒網多斂魚。

紅娟更氣了...

最後直接撒手不管,讓他愛咋辦咋辦。

但是老爺子不願意啊,而且那個時候老爺子身子不算好了,眼見著一天不如一天,掛念的就只有看這個小孫子成家了。

最後老爺子確實看到了。

小北帶了個也抱著照相機的姑娘回家,說要結婚。

問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兩人說是和彼此是志趣相投的同志。

彼時老爺子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紅娟擔心小兒子是因為想讓老爺子安心隨意找的人,私下裏問,小北說不是。

兩個人就這麽成了家,老爺子喜得多吃了幾口飯,拿出收著的最後一個金鐲子給了小夫妻,讓他們好好過日子。

沒多久,小北成家半年後,老爺子再也沒醒過來。

“你太爺爺走了,我這心空落落的,這父母不在了,家還真是不一樣了。”

媽沒的時候他也難受,但和這次的感覺不一樣。

大概就是父母只要有一方在,就還能有回頭看的權利。

老爺子沒了,他的背靠上了一堵墻,至此只能向前看著兒女背影,再沒回頭看過一眼。

【那是一九九一年,他六十歲】

老爺子走了,日子還得過。

家裏這些孩子都有想法,那旅行社辦的越來越大,他看得眼熱,再加上閑不住,就提議去幫著給那些來玩兒的人做飯。

結果全家除了他自己沒一個讚同的。

他難得堅持,強硬表示自己一定要找點兒事情做,最後還是紅娟松了口,不過不能去做大鍋飯,只能偶爾忙活。

那多沒意思!還不如去和老李釣魚!

就這樣,雙方又陷入了僵持。

嗯,其中一方只有他一個人。

眼看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小南給出了主意,幹脆就像顧家私房菜館那樣,每天就接待一兩桌,再找個人幫忙,也累不著。

至此,皆大歡喜。

“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是心裏挺難受,不找點兒事情做真不踏實,你姥也是看出來我的心思才松口的。”

“過了那股勁兒也就好了。”

可不就是這樣,有些心緒不是不想說,只是每次想張口就找不到話,有了事兒做,慢慢也就好了。

結果他這邊自我治愈了,小兒子要鬧幺蛾子了。

“本來我和你姥就擔心,你小舅是想讓老爺子安心才找了個姑娘來陪著演戲,但看著兩人相處也不像,結果好嘛,還真是!”

一個為了讓老爺子安心,一個為了遠離爹媽,遇上有相同愛好的彼此還真就一拍即合了。

但感情這種東西,不是說有就能有的。

那孩子的婚姻也就兩年,兩年之後那姑娘遠走異國,小北一邊抱著寶貝相機游覽風景,一邊繼續哄著侄子外甥女給自己養老。

紅娟這次沒生氣,跟小兒子促膝長談一番後,也就由著他去了。

“姥姥和小舅說什麽了啊?”這事兒倒是沒聽人提起過,賀書然還挺好奇。

“問你小舅去,我也不知道,你姥沒告訴我。”

賀書然莫名從這話中聽出了點兒委屈,沒忍住笑了,但笑過之後心中浮現一股說不出的感覺,良久才再次開口:

“以前我聽姥姥講故事,都不怎麽提起您,姥姥就說讓我來找您;現在聽您講故事,倒是字句不離姥姥。”

“你姥姥是怕她走了以後,就沒人來陪我說話了,才留著是不說完,讓我也能有話說。”

說著,鐘裕禾伸出手比了個六:“六十年,我和你姥姥一起過了六十年!金婚才五十年,你姥姥陪了我六十年啊。”

年輕那會兒單純,眼光淺,只想著跟師父好好學手藝,日後當個大廚也能養家糊口。

長大些娶了妻生了子,就這麽稀裏糊塗得過,轉眼孩子都大了。

後來,孫輩越來越多,爸媽也到了年紀走了,身邊其實還有挺多人,但似乎又只有紅娟。

再後來,紅娟也走了,身邊只剩下了大黃狗。

兒女擔心,輪番回來看他,白天是挺熱鬧,可一到晚上啊,還是只有大黃狗。

現如今,大黃狗也變成了老黃狗。

鐘裕禾站起身,伸手拿過一旁的拐杖,老黃狗擡起頭看著他。

“老家夥,走,咱們去買綠豆糕,我讓小楊給留著了,你也能吃......”

老黃狗汪了一聲,站了起來。

一人一狗都是慢吞吞的,橙黃色的夕陽灑在他們身上,無端透露出幾分歷史感。

賀書然瞧著想開口叫人卻發不出聲音。

鐘裕禾似乎感覺到了,回過頭朝著外孫女揮揮手,然後轉過身跟著老黃狗繼續走。

一步一步,沒有再回頭。

【那是二零一八年,他八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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