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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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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秋風漸起, 桂子香飄,秦芬的肚子也慢慢隆得高起來,遠處一望,跟筷子上穿個丸子似的。

這日秦芬在花園裏散步, 正巧遇見五少奶奶領著猊哥兒出來。

五少奶奶把猊哥兒遞在嬤嬤手裏, 上來和秦芬見過禮,親切地撫一撫秦芬的肚子:“這些日子太太沒叫請安, 我都沒見你, 這肚子可又大了一圈了。”

秦芬點點頭:“是, 也有五個月了呢。猊哥兒也愈發壯了,瞧著更像五哥些。”

“是, 大夥兒都這麽說。”五少奶奶回頭看看兒子,臉上多些笑容。

敘過閑話, 五少奶奶支了乳母嬤嬤下去,只留個穗兒在身邊,秦芬會意, 也只留個南音在身邊。

五少奶奶臉上含笑, 說話也比從前多些鎮定自若:“太太那鋪子的官司還沒打完,如今可是再沒空去想猊哥兒的事了。”

秦芬為著避嫌, 並不曾追著打探這事,只叫桃香時時報了信上來, 這時聽見五少奶奶的話,她略擡一擡眉毛,似笑非笑問一句:“怎麽?就只一幅畫, 真假那樣難辨嗎?”

五少奶奶仔細看一眼秦芬, 似要分辨她的神色,然而一遇見秦芬的目光, 又縮了回去,不自在地理了理身上那件絹紗罩衣,望著遠方道:

“哪兒呢,金陵城裏能人那樣多,一幅畫哪裏就辨不清了,我找人鬧的事,早就結案了。後來扯出前頭大伯母管家的事來,一細算,當鋪的賬簿上竟差了萬把兩的銀子,如今是太太正在狀告大伯母呢,與我可再沒什麽幹系。”

說罷,五少奶奶還是忍不住看了看秦芬:“後頭的事,弟妹是不是也早就算到了?”

秦芬不置可否,只輕巧繞過話頭:“這些日子我身子重,不曾多應酬,前兒聽我四姐說,外頭對太太,對你我,評價口風可全不一樣啦,這是五嫂辦事有力。”

五少奶奶見秦芬不肯答話,也不刨根問題,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太太這人慣會假清高博清名的,以前金陵城都傳她獨力支撐養大七弟,又說她對家裏兄嫂寬容忍讓,誇得跟個觀音菩薩似的,我也一直把這美名當真,經過上次弟妹點撥,我才回過味來,那全是她自個兒誇出去的。”

可不是自個兒誇出去的,順帶還貶損了一把大夫人。

雖說大夫人那些事是貨真價實,範夫人貶她算是自保之策,然而教養範離長大成人,裏頭卻沒有範夫人多少事了。

範離十來歲就投入英王府,一拳一腳都是當今皇帝教出來的本事,跟範夫人這親生母親,可沒什麽相幹。

五少奶奶想到這裏只覺得諷刺,又笑著冒出一句:“原來做好人這樣容易,會吹牛就行。”

這話說得促狹,穗兒聽得心驚膽顫,不去看秦芬,只看南音。

南音一臉板正,連眉毛也沒掀一下。

穗兒這才放心,低頭聽兩位主子又說了下去。

五少奶奶這次卻沒扯著範夫人的事不放,又說起旁的來:“聽說哥兒兩個,還是要外放了,皇上這次只怕要派他們接手邊境的大將軍印,他們一守便是幾年,留我們婦道人家領著孩子長大,下次他們進京,只怕猊哥兒和你肚裏這個,都會追著打鬧了。”

這次,換南音擡起頭來看對面的主仆兩個了。

自家姑娘要跟著外放的事,算是臨時起意,雖拿定主意,可還誰都沒說呢。

姑娘又不會說虛話,可預備怎麽接五少奶奶的話,總不好順口說著堂兄弟兩個一起長大,轉頭就跟著少爺出京了。

秦芬顯然也想到了這裏,低頭想一想,還是繞過了話頭。

“五嫂,我娘家嫂子懷孕了,我又不知送些什麽好,想請你幫我拿個主意。”

五少奶奶最是熱心的,聞言連聲應下。

妯娌兩個坐在一起,五少奶奶替呂真選了許多東西,一邊選,還一邊誇采蓮和有貴的婚事辦得體面,好生吹捧一通秦芬,興興頭頭地離去。

南音一邊把那些顏色鮮亮的絲線和綢緞收起,一邊問秦芬:“姑娘,這出京的事,還是得趕緊透個口風出去,範家這裏倒不如何,家裏太太和徐姨娘那裏,總該說一聲的,總不能到時候當真拔腿就走,太太和姨娘,還有四姑娘和三少奶奶,可不要傷心壞了。”

話是這麽說,可是皇貴妃千秋節還未到,秦芬又沒個機會進宮去討主意,哪能把出京的事亂說。

如今皇貴妃脾氣大得很,若是有人告秦芬一個煽亂朝綱,她準保吃不了兜著走。

秦芬想一想也是頭疼,竟一時不知怎麽辦了。

她自知道範離要出京,便打定主意要在京裏立起威來,所以才使了五少奶奶這個先鋒,替她把範夫人給絆住,再把名聲給打出去。

誰知那夜纏綿過後,範離打定主意要帶她出京,秦芬原先的種種安排,只能徒留個影子了。

這時想想自己的錦囊妙計,秦芬又是可惜,又是遺憾,嘆口氣囑咐一句,“出京的事,等機會到了才能提,趁我還在京裏,多送些東西給太太姨娘,還有四姑娘、六姑娘和三少奶奶。”

按捺多時,終於到了皇貴妃的千秋節。

自從皇後被韃靼人害成重傷,一直昏迷臥床,形同廢人,皇貴妃權傾後宮,是實際上的皇後。

然而,位同副後,終究只是大約等同。

宮中處處張燈結彩,比著皇後的千秋節稍稍減去一等,該用正紅的地方改成茜紅,該用明黃的地方改成杏黃,九鳳宮燈換成青翟宮燈,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皇貴妃在華陽宮中,已換好了吉服,準備接受百官和命婦的朝拜。

典禮之前,還有小半個時辰,皇貴妃端坐在自己的主殿中,看見秦家母女四個進屋行禮,只淡淡一笑:“姑母和三位表妹來了,不必多禮,請坐吧。無憂在側殿和母親呆著,我叫人喊她來和姑母表妹見禮。”

三公主的恩寵,就連太子也比不上,誰又敢挑她的禮。

楊氏趕忙攔了要出去傳話的宮女,對皇貴妃笑著道:“等會臣婦去拜見三公主,這會且陪娘娘說會家常。”

皇貴妃微微一笑,揮手叫小宮女下去了。

秦芬看看上頭,那位珠翠滿頭、錦衣華服的宮妃,好像個打扮富麗的美人木偶,不光沒有早年間的平和從容,就連前頭一二年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她不由得一陣心寒,也帶了一絲心驚。

這巨大的皇宮,到底還是把從前那個溫柔可親的楊慧容給吞沒了,如今坐在上頭的那個人,只怕和從前和皇後,也沒什麽兩樣。

如今金陵城裏都知道皇貴妃脾氣大,甚至有些膽大的還說她,“比從前的皇後也不差什麽了”,暗指她像崔氏皇後那樣性子乖張、行止任性,然而秦芬這時看著皇貴妃的臉,卻深深理解了她。

皇貴妃高高坐在上頭,臉上的落寞,濃得好像落日後的霧。

楊氏如今年紀大了,精神頭不足,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推了秦貞娘和秦珮出來應酬。

秦貞娘穩重,秦珮活潑,兩人一唱一和,說了許多養孩子的兒女經,終於把皇貴妃給逗笑了。

“四表妹和六表妹還是這麽惹人喜愛,五表妹肚子看著老大了,今兒貞娘和珮丫頭兩個,可要好好照應姐妹。”

皇貴妃說著這話,倒又有些從前的周到親切。

她稍稍頓一頓,輕輕撫一撫肚子,“等我肚子裏這個生出來,若是公主,就叫圓姐兒和蔚姐兒進來作伴,若是個皇子,我且等著瞧芬丫頭。”

眾人不意竟能聽見這樣的大喜訊,一時又驚又喜,連聲恭賀。

秦芬卻愈發明白了皇貴妃的落寞。

皇帝特許將皇貴妃的生辰稱作千秋節,倘若是從前,或許還是一種盛寵的表現,然而如今,皇貴妃卻猜不透,皇帝此舉到底是為了她,還是為了那尚未顯懷的肚子。

秦芬準備了一肚子求皇貴妃說情外放的話,這時一下子咽了回去。

若是從前,皇貴妃聖眷優容,秦芬所求之事或許還好辦,可如今皇貴妃自己都已如履薄冰了,秦芬哪還能拿自己的事去煩她。

不多時就有小太監來請皇貴妃出去接受朝拜,皇貴妃對楊氏微微頷首,楊氏立刻知趣地領著女兒們退下,皇貴妃卻單點了秦芬的名字:“芬丫頭來陪著我。”

秦家門裏算起來,秦芬的品級是高,可是側殿現放著楊夫人這個一品誥命呢,她又是皇貴妃的親娘,怎麽皇貴妃卻點了秦芬作陪。

秦家門裏沒一個是傻的,唯一一個不長腦子的,還在柯家重病臥床,這時候沒一個人多吱一聲,都波瀾不驚地退了下去。

楊氏領頭,對秦芬囑咐一句:“你肚子大了,等會尋你四姐六妹,讓她們好生照應你。”

母女三個,從秦芬面前一一走過,都投來包含深意的目光。

秦珮甚至嘴唇一動,想要說些什麽,然而還是忍住了,深深凝一眼秦芬,匆匆走了出去。

秦芬明白,這母女三個,都是叫自己小心皇貴妃呢。

近來範家的官司鬧得厲害,皇貴妃肯定知道了,如今世人皆知皇貴妃威重,這時秦芬自個兒心裏這時也發起毛來,暗自後悔是不是把陣仗鬧得太大了,皇貴妃嫌不體面了。

皇貴妃一手搭著碧水,一手搭著秦芬,走到宮門口,不曾乘轎輦,只慢慢往奉先殿走去。

“芬丫頭,鳳舉要外放了,你可有什麽想法?”

秦芬不曾想到皇貴妃提的是這個,多少年應酬下來,她心裏還在揣測皇貴妃的意思,嘴裏卻已流利地說起場面話:“鳳舉能為君盡忠,報效朝廷,這都是皇上給的機會,臣婦感激不盡。”

皇貴妃忽地松開碧水的胳膊,舉起手來命碧水停下,碧水叫了聲“停”,後頭浩浩蕩蕩的依仗便停步不前,皇貴妃拉著秦芬往前走了幾步,緊緊看住秦芬的眼睛,嘴裏將前話又說了一遍。

“芬丫頭,表姐問你,鳳舉出京,你是不是有什麽想法?”

話雖差不多,裏頭的意思可差多了。

秦芬心裏一震,也迎著皇貴妃的眼睛看了過去。

這位久居深宮的貴人,面容還是一樣白皙細嫩,皮膚並沒一絲衰老的痕跡,然而眉心卻已起了淡淡的紋路。

她此刻看著秦芬,眼神裏並沒一絲試探,全是濃濃的關懷。

不知怎麽,秦芬竟把實話說了出來:“我……臣婦……我想跟著鳳舉外放去,想求皇上和娘娘成全。”

皇貴妃長長籲了口氣:“你這丫頭,終於還是不曾和表姐見外。”她說著,面上竟多些自嘲的神色,“如今就連母親都畏我如虎,只你這個丫頭,敢和我說真話。”

說完這句,皇貴妃又恢覆了方才平靜無波的樣子:“你說的這話,範離已和皇上求過許多次了,皇上只是不置可否,如今既知道了你的意思,表姐自然幫你。”

說罷,皇貴妃搭著秦芬的手,慢慢往奉先殿走去。

碧水領著儀仗,遠遠跟在後頭。

秦芬也沒想到,出京外放的事那樣難,自己求也沒求,皇貴妃就輕松答應了下來。她聽見範離求了皇帝多次,自然在心裏狠狠謝他幾遍,可是看一看皇貴妃,秦芬又糊塗起來。

皇帝那裏,範離自然能軟磨硬泡,皇貴妃這裏,範離可是使不上什麽勁的。

皇貴妃,究竟是為著什麽,才願意幫她秦芬?

沒等秦芬問出這個問題,便已到了奉先殿前,皇貴妃走到皇帝身邊,兩人一起進殿去上一炷香,然後就共同往繁英殿去出席宴會。

這是皇貴妃的第一個千秋節,負責操辦此事的惠妃,在規制下頭,極盡所能辦得熱熱鬧鬧。

繁英殿內外,人人盡興,喧囂聲好像有實質一般,把繁英殿填得滿滿當當。

皇帝一邊與皇貴妃對飲,一邊還不忘給惠妃賞一杯美酒,秦芬見了這景象,只是替皇貴妃心酸,然而一瞧皇貴妃,竟泰然自若,全沒早前落寞的樣子了。

秦貞娘時時操心著秦芬,沒心思飲酒,秦珮卻是一杯接一杯喝個不停,秦芬勸兩句,她也不肯停,只說是高興,可是姐妹三個彼此都知道,秦珮是替皇貴妃氣悶呢。

終於熬到宴散,秦珮已經喝得大醉,起身時跌跌撞撞,險些把秦芬撞個趔趄。

楊氏連忙伸手架住秦珮,對秦芬努一努嘴:“你家範將軍就在前頭,你自去吧,六丫頭這裏有我們呢。”

秦芬對著楊氏和秦貞娘,也沒什麽好客氣的,略作話別,轉身就要離去。

誰知卻險些撞在別人身上,那人連忙退步,伸手攙一把秦芬,還細聲細氣道一聲小心。

這嗓音怪裏怪氣,秦芬不由得猛一擡頭,卻見一個笑嘻嘻的內侍站在面前,不是進良又是誰:“範夫人,且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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