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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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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昭貴妃代皇後出席端午祭祀, 這消息好比冷水澆在沸油鍋裏,激得金陵城都要翻湧起來了。

前次冊封太子,皇帝還糊個理由,道太子之母來日便是西太後, 也受得百官朝拜, 滿朝文武雖然不情不願,還是拜了昭貴妃。

這次端午祭祀, 既沒個說法也沒個章程, 皇後不過是咳嗽兩聲, 便被架到了後頭,由不得人不議論。

依著舊歷, 年節大典,皇後若非是病得起不來床, 都該去出席的,假使皇後當真病重,也該由太後和皇後在妃嬪中擇一賢德人出席, 哪就由得皇帝隨手指個寵妃。

皇帝再是手段厲害, 也架不住禦史們鐵面無私,範家添丁還沒滿一天, 金陵城裏便已吵翻了天。

桃香和南音寸步不離守著秦芬,把院子看得鐵桶似的, 連範夫人親自來,也被擋了駕:“太太請恕罪則個,我們少奶奶替五少奶奶勞心勞力的, 熬了一宿, 身子已吃不住了,正臥床休息呢。”

說罷, 還裝模作樣地催促院裏的小丫頭:“還不去催一催有貴,叫他快著些請大夫來?”

範夫人原還指望昭貴妃失寵,到時候秦芬便沒那樣硬的腰桿了,她到時候再做個和善慈祥的好婆母,一家子和和美美,如今昭貴妃都快坐到皇後頭頂了,她哪還敢報那樣的指望。

這時丫頭們攔路,範夫人心裏不痛快,臉上卻還微笑,叮囑兩聲好好保養,慢慢轉身,自走了回去。

南音瞧出範夫人不高興,心下有些惴惴:“到底是少爺的親娘呢,咱們方才是不是太不客氣,惹她生氣了?”

桃香總有些古怪的伶俐,這時候扁一扁嘴,點破這位太太的心事:“哪兒呢,太太她是自己心裏犯別扭,哪來得及生我們的氣?”

“太太犯什麽別扭?”

“既後悔前面沒趁機多給姑娘上上規矩,又慶幸前一陣子沒來作踐唄,如今婆媳兩個好歹還能落些體面,也算講究得過了。太太這人,我如今也算看明白了,做好人不行,做壞人不靈,整個兒是個糊塗蟲。”

話音未落,穗兒已捧著個小匣子來了。

府裏風聲全變了個方向,穗兒哪裏能聽不見,她知道秦芬如今金貴,不敢說自己求見,只把匣子給了桃香,說是五少奶奶醒來,給秦芬還的診金。

匣子呈了上來,秦芬打開一瞧,不由得嘆口氣,兩個丫鬟不明所以,湊上前一看,也都沈默了。

那匣子裏的銀票,並不是整整五百兩,十兩的,二十兩的,粗粗一看總有二十來張,秦芬伸手一翻,最大的不過才一百兩。

主仆三個,齊齊替五少奶奶心酸起來。

雖然五少奶奶出身低微,到底也做了這麽多年的官眷,身邊竟連五百兩整銀票也拿不出,可見過得多麽不易。

這世上沒幾個人能喝風飲露,只說秦家的幾位姑娘,那一派大家氣象,不都是金蒓玉粒地養出來的。

五少爺平日總指望五少奶奶出去交際應酬,可如今這世道,邁個步子伸個手便得花錢,五少奶奶囊中羞澀,哪裏闊氣得起來。

“也難怪五少奶奶平日,總是那副不上臺面的樣子。”桃香低低地咕噥一句,“這一匣子銀票,看得人心裏怪難受的。”

“你難道想叫姑娘把銀票還回去?姑娘肯還,五少奶奶也不肯要啊。”

還了回去,便不是結善緣,而是結仇。

五少奶奶那人,一是好利,二是好面,這裏把銀票送回,豈不是打她的臉。

秦芬托著腮沈思,不多時就有了主意:“四姑娘有孕時,太太給她置辦了許多補品,也給我這裏全都照樣送了一份,揀幾樣貴重的,送去給五少奶奶就是。”

桃香這丫頭,心比誰都軟,然而真要往外拿東西,手又緊了起來:

“姑娘!太太給你挑的都是頂好的東西,阿膠、燕窩,雪蓮、人參,送這些……你這也太大方了!咱們要不還是每日往大廚房叫碗雞湯送送吧。”

秦芬不由得好笑:“你姑娘我才一張嘴一個肚子,太太送的那些,我吃二年也吃不完吶,我又沒說全送出去,問問大夫,揀兩樣五少奶奶可用的送去就是了。”

桃香仍是不樂意,然而再瞧瞧五少奶奶送來的那匣子,又不說話了,唉聲嘆氣下去辦差事。

南音看著桃香的背影微微一笑,摸一摸秦芬的茶碗已經不熱,趕緊換了一杯,秦芬嗔一句:“我那碗茶才喝了兩口呢,哪就用得著換了。”

平日文文靜靜的南音,這時竟一板一眼起來:“姑娘有孕,我一點也不能輕忽,若是給咱們太太知道我辦差不當心,我老子娘在家也沒面子。”

她說著,忽地想起什麽,咬著嘴唇問一句:“姑娘有孕的事,是不是滿了三月再回去報信?”

依著理,確實該滿三月了才報信,可是秦芬哪憋得住。

範離不在京裏,身邊一個親近人都沒有,範府這些人客套的恭喜,秦芬心裏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更何況,昭貴妃那裏到底是怎麽回事,秦芬也實在想知道。

“就……回去報訊吧,我昨兒不是暈倒了麽,只說身子不穩,想請娘家人來安安心,料想大房和太太也說不出什麽來。”

楊氏在家裏對賬,忽地見桃香回來,先皺一皺眉,問秦芬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桃香連忙搖頭,把秦芬有孕的事情一說,楊氏立刻高興地連連點頭:“好,好,咱們五丫頭當真是有福氣。”才笑了兩下,又忽地收了喜氣:“你們姑娘才有孕就使你回來報訊,難不成也跟六姑娘似的,是受了委屈?”

“不是不是!”桃香趕緊搖頭,把秦芬昏倒的事情緩緩道了出來,只道秦芬是思念家人,想請楊氏去安一安心雲雲。

楊氏點頭應了,只道明日就過府,待桃香一走,便叫人喚了蒲草上來。

蒲草如今已嫁了人,家常只忙著辦差事,少有進內院的時候,陡然進上房,竟有些局促。

楊氏也不曾計較蒲草的失禮,只問了要緊的:“五姑娘如今在範家到底過得如何,桃香回來和你說過沒有?”

蒲草一時不明白楊氏的意思,囁嚅幾句,竟不曾敢說話。

從前蒲草也是個爽利人,出嫁了反倒磨嘰起來,楊氏如今性子急,立刻不滿地“嘖”一聲:“有話快說!”

臘梅平日裏受茶花照顧不少,這時生怕蒲草受了主母氣,連忙開口:“五姑娘只派人家來說懷孕了,昨兒人還暈倒一次,太太想著她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怕這後頭不知有什麽大事,這才叫你來的,你知道些什麽,照實說就是了。”

蒲草聽見秦芬暈倒,哪還顧得上顧忌什麽,連說帶比劃,把秦芬在範家受的委屈說了個一幹二凈。

楊氏越聽眉毛皺得越緊,到最後,竟氣得站起來:“這一家子,真把咱們五丫頭當軟面團子捏了!”

她只聽秦芬說過一回委屈,便是替範夫人管家反遭忌諱,她當時替秦芬拿主意還了那點子產業,還當天下從此太平了,誰知那範家兩個長輩,竟如此折騰小輩。

昭貴妃都主持端午祭祀了,秦家的女兒還能吃這樣的苦頭?

楊氏心裏有氣,第二日打扮得華貴無比,坐馬車往範府去了。

到了範府,桃香面帶苦笑在門口恭敬候著,其餘主子,只大夫人略迎了迎,範夫人那裏派了喜兒在門口候著,自己卻坐在院裏恭候。

算誥命高低,楊氏確實矮了範夫人一級,可是這金陵城裏,又有誰敢認真和楊氏論品級。

便是去那些公侯府,人家也得派個少奶奶、大姑娘出來迎候,範夫人一個三品誥命,倒對著楊氏拿起喬來了。

楊氏看一看戰戰兢兢的喜兒,不怒反笑:“這位姑娘,親家太太想必正忙著,不是忙著照應五少奶奶,就是忙著照顧我們五丫頭,她這會兒不知在哪處,你且請帶路,我去拜會就是。”

範夫人哪裏是在照應兒媳婦,依著她的性子,只怕閉門看書呢。

楊氏這話音,明白人一聽就知道是找茬來了,大夫人樂得看熱鬧,這時也不遣人通風報信,反倒對衛媽媽一揮手:“快,和喜兒姑娘一起,陪著親家太太去找三夫人去。”

一群奴婢,把個楊氏前呼後擁地送到了範夫人屋裏。

範夫人知道楊氏今日上門,還特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墨綠織花的斜襟上衣,下頭一條暗藍色百花裙,頭上工工整整帶了套菊花金飾,竟是罕見的華貴。

她自覺一身打扮氣勢十足,定會把楊氏給壓下去,誰知一見楊氏,倒恨不得回屋把衣裳給全換了下來。

楊氏穿了件翠綠的閃緞上衣,下頭系一條寶藍百褶裙,頭上戴了赤金點翠鳳簪,處處都正巧壓了範夫人一頭。

彼此一見,楊氏已在心裏好笑,然而她今日來不是為了爭奇鬥艷,是為了替秦芬討還一口氣,這時也不多說什麽,只問些要緊的:“我們芬丫頭有孕,怎麽是她自個兒回去報信?聽說那日為了忙五少奶奶的事,還忙暈了?怎麽,我秦家的女兒出嫁,便當沒人疼了麽?”

這話咄咄逼人,範夫人大為不快,說起話來,便也沒了平日的和氣:“親家太太這話我卻不懂,咱們這裏,是夔兒媳婦生產在前,離兒媳婦查出有孕在後,哪裏談得上什麽疼不疼的,再說,離兒媳婦的肚子又不曾滿三月,怎麽好往外說的?”

如今金陵城裏已少有女眷敢這樣和楊氏說話了,她不由得噎一噎,淡淡地瞥一眼範夫人。

眼前的婦人滿臉倨傲,一點心虛的樣子也無,楊氏看了,一肚子氣忽然消了。

她還當這是個心機深沈難拿捏的,這會聽她說話,便知道這婦人只是無知罷了。

範夫人見楊氏不說話,還當自己占了理,又慢悠悠地添兩句:“身孕不滿三月,不宜四處張揚,這道理竟沒人教過她,少不得我以後教一教。”

楊氏才熄的火氣,又竄得更高了,她霍然起身,冷冷哼一聲:“罷了,我秦家的女兒不敢叫範夫人指教,我是個糊塗的,也教不了她,少不得叫這丫頭進宮,去貴妃娘娘膝下聆聽教誨了!”

不過是個牝雞司晨的妖精,便當成萬金油使了,今日也說,明日也提,說破天了不過就是個小婦,有什麽可得意的!

範夫人還不曾昏頭到家,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只在心裏不住腹誹。

楊氏哪裏看不懂範夫人的神情,然而她知道這人愚鈍,也懶得再分說,只對著喜兒一揮手:“引我去見我家芬丫頭。”

喜兒不知怎麽便聽了楊氏的吩咐,把個範夫人氣得仰倒,到底忍不住吐出半句來:“你這臭丫頭,也會揀著高枝攀了!”

楊氏把這句扔在身後,走出幾十步,裝若不經意道:“這世上的事,無非就是先禮後兵四個字,有些人不識趣,也不怪旁人以權勢壓人。”她說罷,對著喜兒微微而笑:“姑娘說是不是?”

喜兒驚得心都快跳出腔子了,連忙搶著應聲:“是,是。”她不是個蠢的,哪裏聽不懂秦夫人的話,這位秦夫人,是叫自己給太太帶話呢。倘若太太識趣,那麽大家歡喜,倘若太太不識趣,秦家便要以勢壓人了。

秦芬被摁在屋裏不得動彈,站在門口伸長脖子盼,終於聽見幾句鶯聲燕語,隨即便是一群奴婢簇擁著楊氏進了院子,秦芬眼前一亮:“太太!”

楊氏趕緊上前幾步握住秦芬的手:“你這個丫頭,有了身子還不安生呆在屋裏,誰要你鬧這些虛禮?”她一邊說,一邊扳著秦芬的身子朝向亮光,細細端詳兩眼,牽著秦芬進屋:“臉色還成,我回去對你姨娘和弟弟,也有話好說了。”

秦芬憋了一肚子話,聽見徐姨娘和安哥兒,少不得問兩句,等楊氏一一答了,便把要緊的問了出來:“太太,這次端午的事,娘娘那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氏微微一笑:“有什麽怎麽回事,不就是這麽回事。”

秦芬到底在楊氏身邊多年,一看楊氏神情就知道她笑得敷衍,她心裏更生無數疑問,幹脆把丫頭們全趕了出去,再問得明白些:“這次祭祀,是娘娘自己的意思麽?”

楊氏重重一震,看著秦芬的眼神頗帶些讚賞,好半晌才長長嘆口氣:“我的好芬丫頭,到底是聰明,這事我誰都不敢說,悶在心裏快悶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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