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關燈
第217章

這是建德二年的隆冬時節, 北方呼嘯,刮得人伸不出手來。

桃香用棉鬥篷把自己從頭到尾罩個嚴實,好容易從寒風裏躲進屋來,不忙著解開鬥篷, 先用力跺兩下腳:“鬼老天, 既不下雪又不下雨,也不肯放晴, 只是天天陰著叫人難受。”

可不是難受, 天氣比往年冷多了, 不論是主子還是奴仆,都在熬日子。

府裏先是有幾個小丫頭得了風寒, 再然後五少奶奶身邊有個婆子犯起咳嗽,秦芬偶然見了, 趕緊向範夫人進言,建議給各屋熬些防寒藥湯。

範夫人點頭稱是,想了一想, 做主把三房各處的炭火加了些數。

她是個闊氣人, 從前不花錢是怕人惦記,如今借著大兒媳的名頭, 又有二兒媳的威風,誰敢來多嘴。

十多年來, 範夫人還沒在屋裏擱過兩個炭盆,今年卻足足擱了三個。

冬日雖寒,三房上下, 卻不再覺著冷。

大房的奴婢們自然是眼熱的, 大夫人卻厭惡三房婆媳兩個裝腔作勢,然而她自己也冷得受不住, 半推半就,把全府的炭火都加了上去。

這麽一加炭火,全府上下,每天得多燃好幾十斤炭,折合成銀子,得值大夫人心頭一塊肉。

大夫人一邊命人把屋裏的炭盆給她挪近些,一邊對著賬冊發愁。

從範夫人處占的幾家鋪子田莊,出息自然是夠大房上下使的,可是人哪有嫌錢多的,各處花銷多了,手裏存下的就少,大夫人摳搜多年,怎麽舍得把銀子用來給奴婢們燒了取暖。

秦芬也嫌天兒冷,然而她愁的卻是旁的。

天氣太冷,田莊的莊頭上來送收成,直是叫苦連天,鋪子裏的生意也不好,收的銀子也比往年少兩成。

這些也都還罷了,銀子少了,再想法子掙就是,天不降雪,秦芬卻是愁得沒法子。

地裏幹旱,明年開春便容易鬧蝗災,蝗災一生,饑民便起,連帶著年景都要壞起來,到時候莫說是範家三房的銀錢營生了,只怕連國庫都得發愁。

這些事情,還是從前聽秦恒說起過,秦芬當時不曾放心上,如今自個兒當起家了,才曉得裏頭的厲害。

粗粗一盤算,秦恒成親近在眼前,這是一筆銀子,進獻給三公主的生辰禮不能過簡了,這又得一大筆,過年走親戚,少不得給出去一些金銀錁子荷包,還得費去一大筆。

秦芬自個兒還沒懷上身孕,這時裏外一算,手裏的銀錢竟是只出不進,她不由得心痛起來:

“五少奶奶那肚子若是能借我使一使就好了,好歹肚子裏也算小孩兒,厚著臉皮,出去拜年時總能討些彩頭回來。”

她說著,嫌棄地拍一拍膝上的鐵牛:“你這時候又派不上用場了。”

丫頭們再不曾想著,平日端方守禮的少奶奶,此時心裏想的竟是這些,不由得都笑作一團:“咱們少奶奶,以後只怕得生他好幾個呢。”

秦芬哪裏就是說這些了,聽了丫鬟們調笑,不由得面上發紅,範離的身影,不由得又鉆進腦海裏來。

然而那點子綺思也不能幫著生錢,秦芬知道還是得捏緊錢袋子過活,嘆口氣,把腦子裏的丈夫趕出去,拿起賬冊,又左右盤算起來。

大房那裏猶嫌不夠亂似的,過年前大半個月,衛媽媽捧著鑰匙和對牌,往秦芬屋裏來了。

進屋後衛媽媽也不忙著說事,四下一打量,先在心裏咂個嘴。

七少奶奶這屋子,也太闊氣了些!

雞翅木的大架子床,鐵力木的櫃子桌椅,只這些木頭家具,只怕便得上千的銀子。

西間擺著八幅大屏風作隔斷,擋住了裏屋的光景,東次間這頭,七少奶奶自個兒坐的桌上擺了三扇小炕屏,屋角的高腳幾上擺著青瓷淺口大花盞,裏頭養著密密一叢含苞待放的水仙。

衛媽媽看一下那水仙,好似眼睛被燙了,立刻飛快地低下頭去。

那水仙是宮裏貴妃娘娘賞出來的,這本也沒什麽,秦家本就是貴妃的娘家親戚,七少奶奶這表妹得著一盆水仙,也是情理中事。

然而此次貴妃賞的卻不是娘家親眷,而是朝中重臣和親近人家。

秦家的四位姑奶奶,也只四、五兩位各得著一盆,另外兩個,卻是沒有的。

可是旁人關心的,卻不是那水仙花誰有誰無,而是另一件大事。

宮中賞賜,歷來是皇帝賜給官員,皇後賜給命婦,昭貴妃以皇妃之位行皇後之職,朝中重臣們竟沒幾個出來說話的。

就連皇後的娘家忠國公府,也不曾出來說話。

這裏頭的意味,由不得人不深思。

衛媽媽想到宮裏那位貴妃說不得還有大造化,再看一看上頭沈靜的女子,心裏打個突。

她早打定主意和為貴的了,雖然不能背叛主子來投三房,卻也不能得罪了眼前這位貴人。

於是,衛媽媽開口時,便帶了些小心的意味。

“七少奶奶,我們太太見您管家甚有條理,說是該慢慢讓賢的時候了,今年家中的過年大事,便是您來操辦,這不,派奴婢來給您送鑰匙和對牌來了呢。”

秦芬正盤算著自家的營生,哪有空去管旁的,這時笑著睇一眼衛媽媽就低頭看賬冊,想也不想就拒了:

“大伯母真是擡愛了,前頭有我們太太,再有五嫂,那就輪得著我管家了。”

這話只是一半的緣故,還有一半,秦芬不曾說。

大房那些人若這樣好心,何至於前些年把範夫人逼得躲出府去,她們的好心,能是那樣好接的麽。

衛媽媽也不曾想到,七少奶奶竟這般沈得住氣,愈發覺得這位主子深不可測,再開口時,又放軟了聲氣:

“前頭七少爺出京,貴妃娘娘派人來賞賜,李吉公公還說七少奶奶是塊管家的料子呢,咱們太太回去左思右想,也不能和貴妃娘娘唱反調不是,這才叫老奴厚著臉皮把對牌鑰匙給送了來。”

聽了這話,秦芬才把眼睛從賬冊上拔了起來,正眼看一看衛媽媽。

衛媽媽陡然碰見那雙冷清清的眼睛,只覺得自家主子的盤算被看了個透,才要竭力描補幾句,卻見秦芬又垂下眼簾去:“大伯母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把東西擱下吧。”

這麽容易就答應了?到底是年輕媳婦,爭權奪利的事情一上頭,什麽冷靜克制都忘了。

衛媽媽抹一把汗,心裏替主子叫個好,對著秦芬卻還記得禮數,笑盈盈福一福,退著走了出去。

桃香看一看衛媽媽的背影,恨不得也來個“悄悄的”指桑罵槐,然而秦芬管教嚴厲,絕不準丫頭們學旁人嚼舌,這時桃香只好氣哼哼地瞪一眼衛媽媽的後腦勺,滿心憂慮地看著那個錦盒:“姑娘,您就這麽接了差事?難道不怕大夫人做什麽手腳嗎?”

大房自然要做手腳的,然而這手腳,也並不怎麽高明。

方才衛媽媽連說兩遍鑰匙對牌,就是為了以利益打動人心,卻有意無意地繞過了別的事。

賬冊。

範家的賬冊,大夫人還沒交上來。

若是沒有賬冊,秦芬便不知道前頭範家過年是什麽舊例,辦事過簡過奢了,都惹人笑話,到那時,大夫人便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了。

進,則重新奪回管家權力,再做上幾年管家太太;退,也能斥責秦芬辦事不力,叫秦芬在下人間毫無威嚴。

秦芬倘若去要賬本,大夫人只怕也不會那樣痛快地拱手送出。

大夫人那陰陽怪氣的嘴臉,秦芬想想便心煩,她懶得去多話,側著頭想一想,喚過南音來吩咐一通:

“去和大夫人說,我只管過年這一陣子,年前秦家三少爺成親,年後柯家添丁,到了夏日又是姜家添丁,我這裏忙不完的應酬,家事到時候還是得大伯母來管。”

南音出去,桃香還是滿懷憂慮:“姑娘就連過年這次也不該接的。”

秦芬輕輕揉一揉眼睛,苦笑一笑:“方才衛媽媽提了貴妃娘娘,咱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咱們難道說個怕人算計便縮了起來,到時候給貴妃娘娘丟臉?”

桃香想想似乎是這麽個道理,倒又犯起另一頭的愁來:“姑娘不是想收回三房產業的,前頭說怕大房的狗急跳墻,不曾忙著動手,何不這次借機收回?”

“我哪裏不曾想到,你不瞧瞧大房使了什麽鬼心眼,送了個管家的差事,偏偏把賬冊給藏起來了,一則是叫我辦事摸不著頭腦,第二麽,只怕是忙著平賬呢,這時候硬要收回,只怕也全是爛賬,有什麽好急的。”

桃香摸一摸鼻子:“那,怎麽辦?”

秦芬把賬冊往邊上一擱:“怎麽辦?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唄。事情到了眼前再急吧,過年的事且先擱一擱,三少爺還有幾天就成親了,咱們先管這一件。”

桃香知道主子與三少爺的情分非比尋常,這時連忙把要送的賀禮再數一遍:“姑娘,那七巧桌早已打好了,清漆刷了三遍,也早晾幹了,提前一日送去秦家就成。再有那十三廂金首飾,依著呂姑娘如今的五品誥命,只揀了細巧精致的,不曾選那大的重的,到了正日子,咱們帶去秦家就是了。”

“行了,這就很好,不想這些雜事了,咱們歇會,然後吃飯,睡覺!”

桃香看一看主子滿臉笑容,不由得心服口服,到底是主子姑娘,就是有氣量,才見了衛媽媽那老虔婆,她幾乎惡心得嘔出來,主子竟跟沒事人似的。

秦芬連日勞累,沾枕頭就睡,哪還有功夫管旁的。

又忙兩日,便到了秦恒成親的日子。

秦芬一大早就梳妝整齊,穿了件喜慶又不招搖的淺紫對襟襖子,頭上戴著只精巧的銜珠金鳳,胸前掛個金瓔珞,又隨意戴了幾個戒指手鐲,便命桃香捧著那首飾匣子出發了。

秦恒是進士出身的少年英才,二十來歲已領著五品官職,他的婚事,哪能簡辦了。

秦芬才下馬車,便看見秦家院墻上掛滿紅綢、紅花,再擡頭一瞧,門口那對大紅燈籠竟不是從前四個姐妹成親使過的,想來此次楊氏是花了血本辦婚宴了。

想到這裏,秦芬不由得回頭對桃香笑一笑:“今日的喜宴一定熱鬧,咱們三舅爺呀,只怕得喝醉嘍。”

門口接人的婆子早已恭敬侯在一邊,聽見秦芬說句玩笑話,立刻拍起馬屁:“自五姑奶奶出門子,家裏都少些笑聲,這會五姑奶奶一開口就是俏皮話,連我這老婆子聽了都要笑。五姑奶奶,您慢著些,當心腳下。”

秦芬在範家,雖然早已立起威嚴,也頗得人心,卻沒一個下人來親近的,婆子丫鬟們忌諱著大房,哪敢隨意討好,這時回了秦家,才到門口就得著婆子一句家常頑笑,她不由得開顏,親熱地喚那婆子一聲“居媽媽”,接著便問:“太太這幾日可忙壞了吧?”

丁香已迎了過來,話頭也接了下來:“忙,太太忙得腳不沾地,秋天時說睡不好覺的,如今天天一覺到天亮,三少爺成個親,竟是把太太少眠的病給治好了。”

秦芬自個兒近來也忙得很,聽了這話很有感觸,倒發自內心地嘆一句:“太太可真是太不容易啦,這樣辛苦,只怕耗神,合該每天喝一碗燕窩安神才是。”

說話間正巧到了花廳,丁香把秦芬引進屋子,順嘴提一提秦芬的那句孝順,楊氏會心一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有一圈兒貴婦來湊趣:“秦夫人的這幾位女兒呀,真是一個賽一個地孝順。”

秦芬如今作了媳婦,便不再裝鵪鶉,只大大方方地對著夫人們福一福:“秦小五在這裏多謝各位夫人讚賞!”

話音未落,角落傳來咯一聲笑,秦芬不必看都知道必是秦珮,循著聲音一望,果然是這丫頭。

邊上坐著的,一個是容光煥發的秦貞娘,另一個則是愁雲慘霧的秦淑。

秦珮舉起帕子對著秦芬搖一搖:“五姐,這裏!”

秦芬坐下來,四處尋了一圈:“我們圓姐兒呢?”

提起女兒,秦珮臉上那副得意的神情,遮也遮不住:“小丫頭呆不住,乳母抱著到處溜達去啦。”

秦芬又撫一撫秦貞娘的肚子:“四姐這肚子,瞧著比我五嫂那肚子小一圈兒呢。”

秦貞娘抿嘴一笑,說兩句家常,秦芬一一答了,再要多關懷兩句秦貞娘身子如何,卻聽見秦淑斜刺裏冒出一句:

“聽說範家的大夫人和五少奶奶,可都是不好相與的呢,五妹你是老實人,能應付得來麽?”

秦芬也不曾想著秦淑如今是這副不上臺面的性子了,這哪裏還是那個嬌滴滴的大家小姐,快和從前的範五少奶奶相差仿佛了。

這裏秦芬才要應付兩句,卻聽見秦珮又清脆一笑:“三姐,聽說玉鎖肚子愈發大了,你想那肚子裏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