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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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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範離出京, 秦芬也不去外面冒頭,只專心在院裏理些家事。

頭一個要處置的,就是五少奶奶說的那掃灑丫頭。

小丫頭才十來歲,連身子都還沒長起來呢, 站在秦芬面前, 頗有些瑟縮樣子:“給少奶奶請安。”

南音心軟,看她那副模樣很是憐憫, 還提點她兩句:“你別怕, 少奶奶有話問你, 你有什麽說什麽,說實話就是了。”

小丫頭點點頭:“不知少奶奶找我所為何事?”

秦芬原在低頭看嫁妝冊子, 聽了這話倒擡頭看一眼小丫頭,敢出聲問緣故, 哪裏會是個膽小的。

小丫頭自個兒當然知道自己是為什麽被叫來的,然而這府裏是大夫人當家,她有話去對大夫人回, 也不算有錯, 方才一被叫進屋,她已準備了一肚子話, 無論上頭七少奶奶問什麽,她都能對答如流。

秦芬慢條斯理地將一本冊子看完, 又取了一本,一邊看一邊問話:“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是家裏的還是買來的?”

“奴婢叫米花,今年十二, 是外頭買來的。”米花說完, 又討巧地添兩句,“能被指來服侍七少奶奶, 是奴婢的福氣,奴婢感激不盡呢。”

大夫人也不是傻的,特地選了個外頭買來的丫頭刺探消息,省得露出馬腳後連累家人。

“聽說你差事當得不錯,我很高興。”秦芬隨口一讚,“你家裏可還有什麽親人在外頭?”

“沒,沒有,奴婢出來得早,已不記得家在那裏了。”米花臉上,閃過一絲落寞。

“我有幾個莊子,正需要手腳勤快的人去幫忙,這就叫桃香回一聲大夫人,叫你去莊子上吧。”

去莊子上?大宅院的差事多光鮮,怎麽能去莊子上?

再說,哪個外頭來的奴婢不是從村裏被買來的,那日夜勞作的生活早就過夠了,誰願意回莊子上受苦?

米花一下子來不及想家了,先是一楞,隨即就慌了手腳:“奴婢不知做錯什麽了,少奶奶竟要把我發落到莊子上去!”

秦芬懶得和這小丫頭多話,對桃香使個眼色,自己又低頭看賬冊。

桃香冷笑一聲,上前攔在米花面前:“你這小丫頭好不曉事!少奶奶方才說得明白,是你當差當得好,手腳利落,這才想派你去莊子上的,你怎麽自己給自己安個罪過,說是做錯事了呢!既你有錯,還不快快說來!”

米花被噎得無話可說,用力往地上一跪,幹脆賣起慘來:“好姐姐,好少奶奶,我可不能去莊子上啊!我還指著這點月例銀子過活呢,去了莊子上,我可怎麽活呀!”

南音原還憐憫米花的,這時見她先賣好又哭慘,哪裏瞧不出她是個心眼活泛的。

“少奶奶和桃香說得清楚,你並不是犯了錯去莊子的,旁人也不會克扣於你,何必這樣哭天喊地?”

秦芬從冊子上擡起眼睛來,將米花掃一眼:“我莊子上的媽媽們、嬸子們,少不得有一兩個年輕的子侄,你去了若有福氣……你好自為之就是。”

一個小丫頭,秦芬原本也不至於這樣逼得窮途末路,可是她叫桃香細細打聽過,這米花連範離出去、房裏熄燈這樣的陰私事情也告訴大夫人,秦芬只覺得被人窺視到跟前了,哪還容得下她。

米花果然是收放自如,聽了秦芬的話,頓時又不哭了,作個為難的樣子,羞羞答答應了下來。

雖然少奶奶趕了她出去,到底還是許了她前程,算起來,她也並沒有虧的,若能嫁給莊頭的兒子,甚至擠走莊頭的黃臉婆,直接做莊頭夫人,那不比在宅子裏苦熬資歷強多了?

米花這樣想著,臉上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主仆三個見米花含羞帶臊的,哪裏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可是秦芬只提了年輕後生,可沒允諾要一定會米花給許給她們,這丫頭自己心比天高,自個兒先做起美夢來了。

秦芬原想著若是米花知情識趣,到幾年後也可替她配一門好親,如今看著,卻大可不必了。

既是米花自個兒也應了這事,那也沒什麽為難的,桃香領了人往大夫人那裏去,把事情回得清清楚楚。

當著大夫人,桃香還沒忘了把主子摘幹凈,回完話推一推米花:“你自個兒說清楚了,是少奶奶逼著你的,還是你願意的。”

米花得了那麽一樁許諾,哪有什麽不情願的,她這時滿心裏想的都是作少莊頭夫人,臉上竟帶出一絲喜氣來:“回大夫人的話,奴婢全是自己情願的。”

大夫人看一眼下頭站著的小丫頭,見她喜洋洋的,猜到八成是被許了好處,她想一想秦芬還得花出一筆銀子去,心裏便不氣了,竟還笑一笑:“行,你既願意,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還能攔著你的前程不成。”

桃香見大夫人無話,又提一件正事:“我們少奶奶這幾日要下去巡莊巡鋪子,請大夫人行方便給調撥馬車。”

大夫人這次便笑不出來了,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知道了。”

待桃香出去,衛媽媽立刻朝她的背影啐一口:“賤蹄子,仗著那點子家私,得意什麽!”

這指桑罵槐的話,不光桃香聽明白了,就連米花都聽出來了。

桃香前次被這麽嗆了一回,當時沒想到怎麽答話,心裏憋火憋了許久。

她自個兒吃虧倒罷了,怎麽能聽著自家姑娘受辱,因此早在肚子裏演練多次了,這次且喜還有個米花在邊上,更可借她說話了:

“米花,你可要記住一件事情,這世上大多時候,有錢有權的人說話總是有道理些的,你去了莊上可千萬別和那些媽媽、嬸子們頂嘴,到時候罪過砸在你頭上,死了可沒人來替你!”

這話似在說米花,又似在諷刺大夫人這頭沒權沒勢,米花如何答的,大夫人沒聽見,自己卻在屋裏氣了個仰倒。

“這個桃香,嘴也忒毒了!這主仆兩個,仗著自己財大氣粗,家中又頗有依仗,便這樣不修口德,當心我告她個不孝的罪名,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這次衛媽媽卻沒敢答話了,她知道,桃香說的話是真的。

那七少奶奶雖不是貴妃的親表妹,到底是有些情分的,皇帝對貴妃極為護短,別說是楊家和秦家的人了,就是這兩家的貓狗,都比別家的人金貴些,若是七少奶奶拼著兩敗俱傷往宮裏哭兩聲,自家這位大夫人,只怕還真吃不住。

再者,大夫人是主子,好歹又有個長輩的名分在,死是死不了的,她這奴婢,到時候只怕是得死得透透的了。

大夫人猶在氣得罵人,衛媽媽卻已在心裏打起了“和為貴”的主意。

桃香回屋前,把米花撂在了下房,獨個兒回了秦芬屋裏覆命。

方才把米花領出去,丫頭們已在院子裏探頭探腦,這時瞧見米花竟沒跟著回來,不由得互相使個眼色。

此事原沒打算聲張的,誰知有個膽大的小丫頭竟上來問:“桃香姐姐,米花人呢?”

桃香到底做了多年的大丫頭了,何時該說實話,她還是知道的,這時一板臉,把語氣放得嚴厲:“米花不守規矩,胡亂打探消息、出去亂傳閑話,已被少奶奶發落了!”

小丫頭們有的知道米花底細,這時不過是縮縮脖子,有那不知道米花底細的,還幫著桃香罵兩句:“這個米花,也太不知足,少奶奶對咱們多好,她竟這樣不知感恩!”

秦芬學的是楊氏的和風細雨,自來不是那等愛立下馬威的人,桃香向來擔心自家主子太過柔軟了受人欺負,這時見機會來了,連忙替主子樹一樹威風:“在少奶奶院裏當差,聰明伶俐都是次要的,忠心聽話才是第一要緊的,你們可都記住了?”

小丫頭們對桃香的話哪裏敢駁,齊聲應了個“是”。

秦芬隔著門聽見桃香大展神威,不由得與南音對視而笑,待桃香進屋,秦芬便打趣她:“我們桃香如今出息啦,也威風啦,都能替我管好下頭人了!好,既你出息,我可要躺著享福啦。”

桃香被誇了一通,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熱,她性子上來,興高采烈地把方才回大夫人的話又給說了一遍,說完還得意洋洋地拍一拍胸脯:“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南音擰起細細的眉毛:“這……是不太招人恨了?到底咱們還得在這範府裏住許久呢。”

桃香頓時跳了起來:“哪兒呢!是她先罵咱們的!算上前一次,已是兩回了,我這才罵了她們一回,算是便宜她們了!”

南音想起上次那句“沒教養”,知道這次也定沒有好話,這時又埋怨桃香:“那你還是罵得太輕了。”

桃香這次卻沒跳腳,笑嘻嘻受了這句埋怨:“行,我下次再罵狠點。”

秦芬笑著看兩個丫頭說閑話,見她們漸漸離了譜,連忙出聲打斷:“去個人往太太那裏報一聲我要出門,再有……順嘴問一句,她要不要和我一道出門去散心。”

南音立刻領命出去了,桃香上來幫秦芬理衣裳,口裏卻嘟囔起來:“姑娘去巡鋪子莊子,報給太太知道也是應有之意,請她一道便不必了吧,這不是有個顯擺的嫌疑麽?再者,也得防著旁人覬覦咱們嫁妝呀。”

秦芬笑著刮一刮桃香的鼻子:“你呀,操心太過,若是旁人,還得防著,若是太太,卻不必了,你全忘了太太是為什麽被這範家算計的了?”

為什麽?還不是為那十裏紅妝,為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唄!

自家姑娘雖然嫁妝豐厚,聽說比起太太還是差遠了,太太可是範家族裏有名的闊綽,便是如今被吞了小半嫁妝,鋪子上又被使計坑了許多銀子走,只怕隨手還是能拿出幾千兩來的。

桃香知道自己想窄了,吐一吐舌頭:“我的天,幸虧是這麽一位又闊氣又和氣的太太做姑娘的婆母,換個大夫人那樣的,姑娘的嫁妝哪還保得住。太太也真是天底下難尋的好婆婆了,姑娘能遇見她,也真是福氣,要我說呀,只怕她比咱們娘家的太太待姑娘還親呢。”

範夫人對秦芬,的確是挑不出毛病來了,可是桃香的話,卻也有些過了。

秦芬知道,範夫人對她好,小半是因為她自己性子隨和,大半還是瞧範離的面子。

倘若哪日小兩口起了爭執,範夫人只怕也不會笑臉相迎的。

這話卻也不必對旁人提起,秦芬只攏一攏領口,坐著等南音回來。

南音從範夫人屋裏出來,竟還得了一把大錢,她摸著腦袋怎麽也想不明白,想了片刻便不想了。

喜兒撒了那一把大錢出去,心疼得直念叨:“好太太,雖則您是不缺錢的,也不能這麽使啊,倒不是少奶奶那頭如何,只是您這麽使,大夫人和大老爺,又得動起心眼來了。”

範夫人正湊在窗前看書,聽了喜兒的話不過一笑,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她手裏有的是銀子和家產,從前摳索著不顯露,是因為怕人再來謀奪,她性子柔弱,只能勉強自保而不會算計人,可是如今對著兒子媳婦,她還有什麽好保留的。

自然了,她這坦誠,也不過是今日才開始的。

不為別的,只為那傻乎乎的秦五姑娘,竟來問她這婆婆要不要一起去巡鋪子散心。

那丫頭,難道不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麽?自己雖然是她的親婆婆,也難保不會去算計啊!

哪怕是旁人有錢,誰又會嫌錢多的,瞧見那一大攤子的產業,哪裏會不動心?

依著兒媳婦的聰明伶俐,自然不會想不到,範夫人知道,這大多還是因為她對自己不曾設防。

既兒媳婦這樣真誠了,範夫人還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想了一想,竟又多個主意:“咱們這房的產業,與其留在手裏遭人算計,不如給了少奶奶正經。”

喜兒嚇了一跳,她知道這事重大,一時不敢開口勸,只去看裏間正在收拾東西的臨兒。

臨兒自然也聽見這話了,與喜兒對一眼,都知道彼此是一樣的心思。

手裏有錢的是大爺,如今太太把嫁妝留在手裏,少奶奶瞧在銀子的份上只怕還知道孝敬,就連大房那裏,如今也不敢逼迫太甚,就是想著太太哪日糊塗了能把財產全交出去,倘若現在就交了財產,那太太可還有什麽依仗?

範夫人低頭看書,良久不曾聽見兩個丫頭說話,擡頭一瞧兩個丫頭面面相覷地楞在原地,便笑了:“我只說交給少奶奶,又不曾說全給她,你們在想什麽呢!”

自然了,範夫人還有旁的考量,她也得試一試秦芬管家的手段,若是這兒媳婦是個堪當大任的,便是把產業都給了她,又有何妨!

喜兒和臨兒聽見太太不曾當真糊塗,這才松口氣,訕訕笑了起來。

範夫人忽地皺起眉頭:“可是,該找個什麽由頭呢,好不好的給筆錢,是個人都當我要算計她。”

那廂裏秦芬已坐車到了莊子上,正是當年從秦珮那裏讓出來的小梨莊。

莊子是秦家給的,莊上的人手自然是忠於秦芬的,她今兒來,巡視是其次,第一要緊的,卻是把米花給交出去。

這小丫頭不見得能翻出多大的風浪,然而秦芬這是頭一次處置院裏的釘子,自然是越穩妥越好,親自帶了人來,莊頭便能明白這意思了。

秦芬先問兩句秋日收成如何,然後就指一指米花:“這丫頭是我院裏的,只聽大夫人的話,不愛聽我的話,陳莊頭和嬸子,好好教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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