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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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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自家那位四姐, 雖然是個重情義的性子,卻從不會作黏黏糊糊的小女兒姿態,怎麽忽然會說想自己。

想便想了,怎麽還要叫碧璽候著來見自己?

難道, 她是專門等著自己三朝回門時, 叫碧璽上門報信的?

秦芬心裏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卻沒抓住, 急匆匆地就被安哥兒拖了出去。

如今女兒已出嫁了, 徐姨娘便放了一半的心事, 活得愈發自在,前多少年都沒敢打扮過的, 今日竟穿得隆重起來。

秦芬見了徐姨娘那身粉紫色對襟長褙,不由得笑了:“姨娘很該這樣打扮的, 這顏色襯得姨娘皮膚更白,顯年輕。”

如今自家都是個半老徐娘了,女兒已嫁得如意郎君, 兒子眼瞧著也有份前程, 還要顯什麽年輕。

再年輕,還能比那兩個新買來的侍墨丫頭嫩生麽?

然而兒子也在, 徐姨娘便不曾點破,只輕輕撫一撫衣袖:“芬兒如今難得家來一趟, 總不好叫你看著姨娘慘淡淡的,到時候太太面上也不好看。”

秦芬知道自家姨娘對楊氏一向是敬重的,這時也不去多說什麽, 轉頭問一句安哥兒:“如今在姐夫那裏都學了些什麽, 給姨娘和姐姐演練瞧瞧。”

安哥兒漸漸長大,再不是從前事事乖順的模樣, 這時雖不曾與秦芬叫板,卻不滿地撅起嘴來:“姐姐!我學武又不是為了給誰耍猴看的,我才不要演練呢!”

徐姨娘如今身邊只這一個孩子,哪舍得他委屈,加之身份有別,終究不敢拂逆了安哥兒的意思,這時連忙解圍:“罷了罷了,你姐姐不過是這麽一說,不演便不演吧!”

她生怕姐弟兩個頂起牛來,趕緊又支了安哥兒出去:“你前些日子說要吃肉脯的,杏兒正學著制呢,你倆去琢磨這東西,叫姨娘和姐姐說說話。”

杏兒帶了安哥兒出去,桃香借口要去尋蒲草說話,也退了出去。

徐姨娘又張羅著叫秦芬用些茶點幹果,秦芬端了茶碗卻不曾喝,問一句徐姨娘:“安哥兒這孩子,如今怎麽有氣性起來了。”

徐姨娘笑著搖頭:“男孩子麽,總有些脾氣的,我記得三少爺這麽大的時候,性子也倔的。”

這話倒不是假的,秦恒一直到十三四歲上,都是個倔驢般的性子,當年讀書時同窗笑他,他還曾鬧著不肯讀書,還是秦芬去勸了他才肯回書院的。

然而,道理是一回事,現實卻又是另一回事,秦芬再不想多事,也終究還是得替徐姨娘和安哥兒操心。

“是,姨娘說得有道理,孩子大了麽,總該有些脾氣的。”

秦芬先讚同了徐姨娘的話,然後才慢慢地說出自己的意思。

“三哥考中進士後,曾發過感慨,說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安哥兒不管學什麽,總歸是為了前程,若是把本事揣在懷裏,上頭人可看不見,又如何提拔他?”

徐姨娘到底不是那等無知婦人,這時聽了秦芬的話,稍一思忖就明白了。

可是她到底與安哥兒有個主仆之分,又想著這孩子是她的終身依靠,難免珍重些,這時想了一想,又替兒子說兩句:

“三少爺不也是這麽過來的,還有我瞧平哥兒,如今也是這副性子,想來過了這個關口也就好了。”

秦芬點一點頭,口裏說的卻不是讚同的話:“恒哥兒是家中長子,前十幾年間還是秦家唯一的男丁,平哥兒呢,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又有楊閣老那麽個親舅舅,安哥兒如何好同他們比?”

徐姨娘這時才好似如夢初醒一般,輕輕拍了拍桌子:“是了,是這個道理,還是芬兒想得周到。”

如今秦芬到底出嫁了,若只是站著指手畫腳,未免可惡,她又把道理掰開說得更細些:

“如今我們要看安哥兒演練,他不肯演,我們自然是不和他計較,若是哪日太太和老爺要看呢?再亦或說,哪日皇上和貴妃娘娘要看呢?難道安哥兒也說一句不是耍猴兒,不肯演練?”

這話卻是說到了節骨眼兒上,由不得徐姨娘不心驚:“是是是,到底是芬兒,說的話就是有理,若是什麽都只依著安哥兒,只怕以後要誤了大事。”

說到此處,徐姨娘不禁想起,當初叫安哥兒避開平哥兒學武,還是女兒出的主意。

自家這女兒,小時候是個嬌生慣養的,去了上房以後,卻再沒叫自己操心過,不光不要大人操心了,還能回頭幫襯姨娘和弟弟,怎麽不叫人心疼。

“以後芬兒還得多提點你弟弟,你有什麽話,盡管和他說,他若不聽,叫他姐夫管他!”

徐姨娘再不是方才護短的口氣,這時對秦芬充滿了信任。

秦芬見徐姨娘已明白過來,便不再說些大道理,只揀了閑話來說。

徐姨娘一句一句應了,對著秦芬左看右看,終究還是沒忍住:“芬兒臉色不好,是不是那範家的事情,太煩人了?”

秦芬不自覺地摸一摸自己的臉:“我臉色不好麽?”

出嫁也不過才三日,範家的事情再雜亂,也還推不到秦芬頭上,她有什麽好煩的。

徐姨娘連忙搖頭:“也不是臉色不好,就是看著有些累了。”

秦芬先還糊塗,忽地想起什麽,一下子臉上滾燙起來。

還不是範離那家夥,好像個餓狼似的,天黑了便纏個沒完,鬧得秦芬都睡不好覺。

昨兒想著要回門,秦芬一早就躺進被子醞釀睡意,那人起先還乖乖地躺在邊上,不知怎麽就靠了過來,先是把頭枕到秦芬肩膀上,接著又說他被子裏冷,再然後便七手八腳地卷了過來,鬧騰了小半個時辰,才放過秦芬。

秦芬原先自忖是姐妹們中間身子最健壯的,卻也被折騰得腰酸腿痛,下床沐浴都是範離半抱半扶的。

她一邊揉著腰,一邊在心裏起個古怪的念頭,男女之事如此耗費體力,難怪許多正室夫人要找個通房丫頭呢,原來是分憂擔勞來著。

然而這念頭才起,秦芬便趕緊搖頭驅散了,兩口子恩恩愛愛的便是福氣,她珍惜這福氣還來不及呢,可千萬別找那不自在。

小兩口的私事,對著旁人卻不必提起,秦芬這時也不和徐姨娘說那許多,幹脆將範家那幫討人厭的親眷拉出來頂缸:

“可不是心事多呢,範家那些叔伯嬸子連同那位嫂嫂,可沒一個好應付的。”

從前未嫁時,徐姨娘已聽主母說過些範家宅院的事情,這時聽了女兒的話,又是心疼又是感慨,然而還得往好處勸:“哎,出嫁從夫麽,姑爺待你好,你為著姑爺的面子,做事也千萬圓滑些。”

依著身份,徐姨娘這話已出格了,她是個妾室,哪有說教姑奶奶和姑爺的資格。

然而秦芬識得話裏的苦心,一口應了下來。

徐姨娘又多叮囑一句,“凡事多想想太太的行事,能學到太太七八分本事,也夠你在範家使的了。”

秦芬受楊氏熏陶多年,自學得許多本事,可是卻還沒用得上,如今用的,且還是秦淑那些顛倒黑白的偏招。

想到這裏,秦芬不由得偷笑一笑,當著徐姨娘,卻擺出一副板正模樣:“是,太太的本事,自然是高的。”

母女兩個再說些家常,臘梅便親自來請,徐姨娘再舍不得,也只能笑著送女兒出了門。

秦芬帶著桃香往上房去,這丫頭回了趟秦府,話竟多起來了,不住地說著與蒲草見面的事。

臘梅不是個愛多事的,見五姑奶奶主仆兩個有話說,便刻意拉開一段距離,遠遠走在了前頭。

桃香看一看臘梅的背影,湊在秦芬耳邊說一句:“碧璽等著見姑娘,是四姑娘有事來求,姑娘別應得太快了。”

秦芬睜大眼睛,正要細問兩句,卻已到了上房門口。

臘梅轉過身來,對著秦芬笑一笑:“五姑奶奶,太太手裏還有兩樁事情沒理完,你先請進屋坐一坐。”

碧璽不過是個奴婢,秦芬卻是主子,自然沒有上趕著去見一個奴婢的道理,因此先前也不急著見她,這時聽見桃香說秦貞娘有事來求,想了一想,終究不忍落了秦貞娘面子,幹脆開口問碧璽在何處。

主仆兩個看得清楚,臘梅分明是輕輕松了口氣,再開口時,臉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些:“她在花廳候著五姑奶奶呢。”

碧璽年歲已不小,一到姜家便配了人,托賴她自個兒生得好,秦貞娘又得夫君看重,竟嫁了個小管事,如今還是統管著秦貞娘身邊的事。

她打扮得還算富麗,頗顯出些管事的身份,然而見了秦芬,還是又親熱又謙卑:“奴婢給五姑奶奶請安了!”

“莫要多禮,快起來吧。”秦芬隨意揀了張椅子坐下,“聽說四姐有孕,她身子可好?”

“少奶奶初初有孕,胎相倒還穩,只是她自己胃口不好,時不時就要泛惡心。”

秦芬既知道了秦貞娘有事來求,已在心裏劃了個道兒,要她出力的,無論什麽都能答應,要範離出面的,卻得揣度一番才能答應。

抱著這樣的心思,秦芬留心著聽替碧璽說話,誰知說來說去只是些家常,倒把秦芬給聽糊塗了。

她瞧瞧外頭天色,幹脆單刀直入:“碧璽,聽太太說,你有事等著見我呢。”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請安也是大事,若是碧璽沒別的打算,便該順著請安的事往下說。

然而碧璽心中確實裝了件大事,這時被秦芬一詐就漏了底:“哎,這事……奴婢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她那張好看的鵝蛋臉上多些憂思,一雙手局促地擺弄著帕子,好像個才進府的小丫鬟似的:“這事我們少奶奶也心煩得不行,今兒我進府一說,太太也犯了難,唉,這事……”

既已開了口,便再沒往回收的道理,碧璽再為難,還是把事情吞吞吐吐地說了。

姜啟文替先帝編撰的那本傳記得了皇帝的誇獎,上司對他也加以青眼,如今很肯放開讓他歷練,放來放去,也不可能凈是好差事,這一遭,便有件為難的差事掉了下來。

那位北戎來的薩仁公主,如今該稱作靈均公主了,早到了婚配的年紀,如今在皇帝的授意下,皇後開始替這位義女物色駙馬。

這個駙馬的位子,瞧著是光耀無比,然而公卿貴族、文武百官聽了都是避之不及,有哪個肯應的?

若是真正的公主,那等沒本事的風流兒,或許還願意去博一博駙馬的位子,這靈均公主不過是個異族的冒牌貨,哪日朝廷與北戎翻臉,說不得她也要落罪的,誰失心瘋了要去做她的駙馬?

這樁差事,可是難辦得很。

皇後盤來盤去,把這為難的差事交給了姜啟文。

不為別的,就連先帝的傳記他都能辦得妥妥帖帖,小小一樁公主的婚事,他哪裏會辦不好?

再者說,姜啟文又是昭貴妃一派的勢力,皇後單為這一條,便樂意把這為難的差事交給他。

碧璽臉上早臊得通紅,卻還是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完,末了,還不好意思地補一句,“這差事著實難辦。”

秦芬點點頭算是同意了碧璽的說法,問一句,“四姐的意思,是不是叫範大人出面說和,替四姐夫推了這差事?”

碧璽一時不曾答話,小心地打量一眼秦芬。

眼前的五姑奶奶,身穿大紅挑金線的衣裙,頭上戴了支赤銜珠的大鳳釵,胸前掛著五寶金瓔珞,端的是金碧輝煌、耀目無比。

從前在家中,三姑娘是風流婉轉,四姑娘是端麗大方,六姑娘是俏麗明艷,五姑娘只得一個秀麗溫和,何曾作這樣出眾的打扮了,可是如今算來,卻是這五姑娘的地位最高,她不打扮,誰打扮?

碧璽一咬牙,一個“是”字已到了嘴邊,卻還是咽了下去。

她想想主子那句“不必強求”的吩咐,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們少奶奶倒不敢這樣口氣大,皇後派的差事,哪能說推就推了,少奶奶說,三少爺曾與那靈均公主有些緣分,想請三少爺向那公主問個準話,公主若是能說個人名出來,咱們少爺的差事,也能好辦一些。”

桃香站在邊上,提心吊膽的,到這會聽見碧璽的話,才把心放了下來。

她聽見蒲草傳來的消息,分明是四姑奶奶想請自家姑爺推了這差事,怎麽這會,竟又改了個說法?

可是,就算是改了說法,這忙可也不好幫。

秦芬聰明伶俐,哪裏瞧不出方才碧璽臉上的糾結,甚至就連楊氏前頭的欲說還休,也一下子明白過來。

這時秦芬也不去問旁的,只慢悠悠打個馬虎眼:“三哥那裏,和四姐夫也是有交情的,怎麽四姐夫不自己去說?”

碧璽臉上頓時一熱,慚愧地低下頭去。

她怎麽好說,自家少奶奶是叫她見機行事,若是可,便請範大人出面推了這差事,若是不可,便請三少爺出面去應付那公主。

姐妹兩個從前情深,如今各自嫁了人,卻得替自家打算了。

這道理聽起來明白,說出口卻該多傷人。

碧璽正無地自容地低頭亂想,忽地聽見秦芬說話了:“三哥那裏,我請範大人去說這事,可是成不成的,我卻不敢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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