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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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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秦芬緩步走到了範離的面前, 雖然很慢,步子卻很堅定。

範離這些時日忙著審訊逆魯國公的殘黨,快要忙得腳不沾地了,今日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想一想自己還有大半個月就成親, 這一向就連秦芬的面也沒見過,心裏按捺不住, 官服也沒換下, 就打馬趕了來。

依著迂腐的人家, 未婚男女在成親前是不宜見面的,可那是乍富的窮人們為了顯擺自己教養才折騰年輕兒女, 似秦府這等人家,卻是不拘泥的。

哪怕是想講, 也沒人敢同範離講這規矩。

範離看一看眼前的秦芬,這姑娘與上一次比,身量並未再長多少, 想來已經是個大人, 不會再長了。

雖然身量沒長,可是這姑娘卻好似朵俏麗的杏花, 從前是含苞待放,如今卻已是全然盛開了。

不, 杏花太素淡了,這姑娘得是朵嬌滴滴的粉玫瑰。

範離一邊在心裏美滋滋的,一邊盯著秦芬上下打量, 怎麽同一個姑娘, 竟會有如此的不同呢。

秦芬今日去參加圓姐兒的洗三禮,特地穿得喜慶, 打扮得也隆重。

一件淡粉斜襟衫子,一條白底撒花裙子,腰間系一條藕色腰帶,另還垂著荷包玉佩,雖不似進宮那樣盛裝,為了顯喜氣,也是上了胭脂的。

範離沒有姐妹,母親又早早避世,哪裏懂得秦芬今日一身打扮的關竅。

秦芬見範離不說話,輕輕咳一聲:“範大人,咱們難道就在這裏站著嗎?”

範離頓時回過神來:“哦,是,是我出神了。我……我們去茶樓坐一坐吧。”他看一眼自己的黃馬,立刻吩咐有貴:“去賃一輛馬車來。”

有貴不由得在心裏嘆氣,自家這位少爺喲,哪裏懂大家姑娘是什麽樣,秦五姑娘這樣嬌貴,哪能坐外頭賃來的馬車!

果然秦芬笑著搖搖頭,蒲草立刻知機,喚了門口的婆子來吩咐一通。

範離此時才知道,原來自家這位姑娘,確實是朵嬌滴滴的粉玫瑰。

他並不嫌秦芬嬌貴,他所識的女子不多,不知道尋常女子是什麽樣的,然而他那位所謂的嫂嫂,出身教養尚不如何,都矯情做作得很,自家這姑娘金貴無比,自然是該講究的。

二人一時無話,範離看著秦府的門口,忽地來一句,“皇上賜我字鳳舉。”

秦芬先楞一楞,隨即便明白了,這人是嫌自己又喚他“範大人”呢。

可是,鳳舉……似乎又太親切了。

秦芬到底不是真正的本朝人,不大懂這字的意思,想了一想,幹脆問出來,也算解一解尷尬,“皇上賜的這字,是什麽意思?”

範離管著錦衣衛,打探消息自然是一把好手,早幾年便把秦芬的身世摸了個清楚。

這姑娘幼年由親姨娘撫育,養得天真不解世事,除了吃喝撒嬌,什麽也不會,後來到了嫡母身邊,才學了些閨秀技藝,然而和秦貞娘那樣的大家閨秀,到底是不同的。

這時見秦芬直直問出來,範離心中,有個角落悄悄地卸下了防備。

這姑娘,除開忠厚周到,只怕最惹人喜歡的,是骨子裏的真誠。

“先父給我起名離,靈鳥長離即為鳳,皇上盼我一飛沖天,所以賜我字鳳舉。”

秦芬點一點頭,臉上有些動容神色:“皇上待你,算是如父如兄,你對皇上,忠義無二。”

“你這話說得好,改日我就這麽對皇上吹牛皮去。”

範離說了這句,秦芬頓時笑了出來。

二人正面對面笑著,忽然有貴輕輕叫一聲:“哦,秦府的馬車來了。”

這臭小子,哪來那麽多話,沒見自己正和佳人笑得高興麽!範離不由得又回頭瞪一眼有貴。

有貴原想替主子拍一拍少奶奶的馬屁,誰曾想主子竟虎著臉瞪來一眼,他知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連忙笑著哈腰點頭,心裏卻嘀咕,不知自己究竟錯在哪裏了。

一路無話到了茶樓,範離要了個雅間,陪著秦芬坐了進去。

周遭人聲不絕,但又無人來擾,這場景倒比內宅更叫秦芬安心。

在秦府時,雖然日子過得舒心,可是也怕一句話不曾說好惹了麻煩,哪怕楊氏和秦貞娘心寬不來計較,可是婆子丫頭們也不好纏,秦芬時時提著心,哪有此刻自在。

範離自然瞧出秦芬的變化,心裏默默記上一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以後時時帶這姑娘出門,隨即便開口提起正事。

“我今日來找你,確實有事商議。”

秦芬立刻擡起頭來,細聽範離要說些什麽。

範離稍一猶豫,便開口了:“我原想著,咱們成親是自己的事,成親後住在皇上賜我的那宅子裏逍遙自在便好,可是我母親說這樣不好,該把你迎進範家的宅子才是,那樣才顯得名正言順,我……是來問你的意思。”

秦芬不曾想到,自己還未過門,範家的官司已經沾到了身上。

範家的叔伯庶兄,個個都名聲在外,叔侄勾連,打壓得三房的正房夫人和嫡出子嗣險些沒有立身之地,幸好範離懂得劍走偏鋒,投進了當年的英王府門下,如今有這一番大造化,也算是老天有眼。

可是,即便老天爺有眼,他老人家也管不到細處,不會在內宅日覆一日的時光裏,時時看顧著秦芬。

依著省事,小兩口自然是住在外頭的好,可是依著道理,便該聽範夫人的。

秦芬知道,人活在世上便不能免俗,哪怕她再想要自在日子,也得嫁進範家的大門去。

“自然是……”秦芬想說該住進範家,不知怎麽,福至心靈,馬上改過口風,“我們年輕人哪裏懂得這許多道理,我回頭問問我家太太,自然是該聽長輩的。”

她雖願意向世俗和規矩妥協,範離這硬性子卻不一定願意,她若是駁了範離的意思,只怕這驕傲的年輕人,會不高興。

範離倒沒不高興,應了一聲,又在心裏對秦芬多些憐愛。

這姑娘什麽都聽嫡母的,可見活得多麽小心翼翼,以後成親了,他一定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自己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瞧著是風光無限了,卻不大受人敬重,這對她來說,只怕還不夠好。

他要再努力些,再上進些,給這姑娘掙一份大大的光彩回來。

秦芬近些年很受楊氏和秦貞娘倚重,雖不說是視若親生,卻也是個智囊一般,這地位算是她一手一腳博得的,並且不曾陰謀詭計地坑害旁人,因此她是頗為自傲的。

她見範離沈默,還當這年輕人是內向,倘若知道範離把她想成了秦淑那委屈巴巴、嬌滴滴的模樣,只怕要氣得跳起來了。

在沈默著,雅間的門忽然被叩響,範離吩咐一聲,夥計便托著個茶盤進屋了。

夥計手腳麻利地在桌上擺放茶水點心,擺完之後,立刻識趣地離開,臨走前,還不忘把門給帶上了。

範離替秦芬倒了茶,說個“請”字,便不知該說什麽了。他平日裏倒是話多呢,可是對著心上人,哪能開口就隨便說話。

雅間裏兩對主仆,四個人八只眼,大眼瞪小眼地愈發沈默起來。

對著範離,談天氣時令似乎太過生疏,談國事家事似乎又不大穩當,秦芬想一想,幹脆從荷包裏拿出安哥兒送的那九連環,對著範離道:“我這九連環解不開了,請你替我瞧一瞧。”

範離正巴不得有個事情來打岔呢,連忙接過九連環,對著窗口細細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問:“看不出來,你喜歡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

秦芬抿嘴一笑:“哪兒呀,這是端午時安哥兒送我的,我瞧它好玩,也還算精致,就帶在了身邊。”

範離的手,稍稍一頓,問了個古怪的問題:“你帶著它,是因為這是安哥兒送的,還是因為它好玩精致?”

“這……有什麽區別嗎?”秦芬不解其意,還是認真想了想,“大約還是因為它好玩精致吧,安哥兒送我的那些小竹刀、木頭陀螺,我可不願意帶著。”

範離應了一聲,又低頭去解那九連環,心裏卻懊惱不已。

就連那不滿七歲的小舅爺,都知道過節時給姐姐送些小玩意兒,自己怎麽還不如個孩子,竟連禮都不知道送了。

他知道端午時秦、範兩家是得走禮的,那一陣子忙得頭昏腦漲,他問一句有貴,知道範家不曾怠慢了秦家的節禮,便又埋頭公務了,這時一瞧,可不是有些沒心沒肺。

不過此時知道這姑娘喜歡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兒,便好辦了,自己回頭,立刻找何魚兒,給她搜羅一筐送去。

範離想到這裏,心裏又有些鼓舞,將那九連環慢慢解開了,遞給秦芬。

望一望日頭偏西,範離便起身送了秦芬回府。

秦芬回了內院,自然該先去上房回話。

她腳步不停到了上房,還沒進院子,便瞧見上來迎接的小丫頭喜氣洋洋的臉孔:“五姑娘,你回來啦,太太正候著你呢。”

廊下守著的丁香瞧見秦芬來,也笑嘻嘻地迎了上來:“五姑娘回來啦。”

這些丫頭笑得古怪,秦芬哪裏看不出來,她們都是在打趣她呢。

秦芬心裏好笑,只作無事跨進屋去,卻見楊氏端端正正坐在上頭,也是滿臉笑容:“五丫頭回來了,茶可好喝?”

如今秦府統共只秦芬這麽一位未嫁的姑娘了,誰不關切,秦芬見楊氏都帶著幾分調侃,知道眾人都是好意,這時也不惱,認認真真地道:“茶不好喝,比太太這裏的祁門紅茶和雨前碧螺春,差多啦。”

楊氏見秦芬答得一板一眼,不由得笑出聲來。

這個五丫頭,平日千伶百俐的,這時候竟傻了起來,兩個年輕人出去,難道還當真細細品茶不成。

她到底是過來人,知道有些事情該由年輕人自己去慢慢體會,這時也不點破,又問一句家常:“範大人今日來,可有什麽事?”

秦芬說了些範夫人命範離帶好的客套話,末了,沒忘記提那最要緊的事:“範大人今日來,是為了說成親的事,他想在皇上禦賜的宅子裏成親,可範夫人說,還是得叫花轎進範府大門。”

楊氏聽得連連點頭,待秦芬說完,她便問一句:“五丫頭,你自己的意思呢?”

秦芬對著楊氏,自然沒什麽好瞞的,把情理和世俗說了一遍,慢慢地道:“依我的拙見,還是得在範家完婚,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順。小小一些委屈,我受得。”

楊氏欣慰地點點頭,不住口地讚秦芬懂事。今日倘若是旁的女孩,哪怕是她親生的貞娘,只怕都不願闖進範家那龍潭虎穴,這五丫頭卻肯先苦後甜,可見是個沈得住氣的。

她怕秦芬心裏不痛快,倒出言安慰起來:“便是吃虧,也不過就是頭一二年,待你們在範家站穩腳跟,該辦的事都辦好,只說禦賜的宅子不可閑置,直接搬進去就是了,別人的閑話,倒也不必理會,橫豎有你父親。”

這幹脆連由頭都替秦芬想好了,秦芬還有什麽好擔憂的,對著楊氏笑一笑:“太太為我考慮這樣周全,謝過太太。”

這裏母女兩個和和氣氣,範離卻把供奉局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

何魚兒看見範離來,也不支使小太監,親自陪著他往庫房選東西。

聽見要別致又好看的小玩意兒,何魚兒先想到了紀王身上,給範離看了些七寶小刀劍、纏金絲小弓箭,範離只是搖頭:“太粗魯了。”

何魚兒似有所悟,又帶範離去選白玉簪子、綠寶石耳墜子,範離一看就擺手:“這也太俗氣了,要別致一些的,還要好玩一些的。”

難不成,竟不是送給那位沒過門的範夫人,是送給範家那位小舅爺的?

何魚兒側著頭想一想,領著範離出了供奉局,到了珍禽司。

“這裏的鳥兒都好玩得緊,紅子雀叫聲清亮,鸚鵡會學說話,還有八哥,黑黢黢的不起眼,可會念詩呢。”

範離先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聽說紅子雀這些鳥都難養得很,有沒有又好養又惹人喜愛的?”

何魚兒常年伺候後宮的太妃和嬪妃們,對範離的挑剔,只當尋常,這時聽了,笑一笑:“要好養活,那便是貓兒狗兒,我同範大人往異獸司去就是。”

天色擦黑,秦府的燈籠才點上,一只雪白的山東獅子貓,就到了秦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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