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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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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秦芬點了一句, 秦淑才想起來奉茶,她對著柯太太且還記得禮數,對著楊氏,面子自然得做足。

她也不用巧兒動手, 親手泡一杯楊氏喜歡的祁門紅茶端了上來, 還記得笑一笑:“太太來了,女兒有失遠迎, 是我的不是。”

“三姑奶奶瞧著氣色倒不錯。”

“五妹, 你快請坐, 我也給你泡茶。”

“我可不敢勞動三姐。”

母女三個彼此客套幾句,竟是一派和睦。

巧兒見了,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險些張得合不攏。

不是說大少奶奶只是秦家一個不受寵的庶女麽, 怎麽此時看著,好像母女間很是和睦呢。

她哪裏知道,楊氏對子女家教甚嚴, 平日裏不論起什麽爭端, 在人前是絕不準帶出來的,這時母女三個, 不過是依著規矩行事。

第二麽,今日楊氏顯然是來給秦淑撐腰的, 秦淑再怎麽蠢笨,也不會把送上門的助力給推走,自然會好聲好氣地與楊氏說話。

楊氏見秦淑到底還記得一點體面, 暗道這丫頭並非無藥可救, 想了一想,先問一句柯大少爺如何。

秦淑瞥一眼內室, 低聲道:“服了藥,已睡了許久了。”

聽見柯源正在內室昏睡著,楊氏便不再問柯家之事,只揀了家常來說。

先說給秦恒定下呂真這媳婦,如今正走禮,又道秦珮產期將近,方夫人著緊得很;一時又說中秋進宮朝拜,一時又說秦芬的婚期定在秋日,直把個巧兒聽得頭暈腦脹。

聽了許久,一句柯家的不是也沒說,倒真像是上門走親戚來了。

巧兒想一想這秦夫人素有個賢良名聲,只怕是性子太柔弱了,不敢與人爭執的,柯家此次,應當無事。

正要松口氣,忽地聽見楊氏慢悠悠地道:“貴妃娘娘有話,叫咱們秦家守好門戶,家裏那許多事,也不便請你公婆和你夫君,到時候,你自己接了請帖,往家裏去吧。”

這話出來,便是傻子也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秦夫人是在說,柯家與秦家,官民有別,敲打柯家行事不要太過分呢。

巧兒雖只是個使喚丫頭,卻也被楊氏不動聲色的敲打給臊著了。

她從前不曾細想過,如今聽了秦夫人一席話,她才知道兩家的門第,究竟差得有多遠。

宮裏的貴妃娘娘,自家大少奶奶遞個拜帖便能見著,四五品的官員之門,大少奶奶想邁就能邁進去,更不用說大少奶奶的親弟弟,是朝中頗有聲望的後起之秀,大少奶奶受不受寵是一回事,可是出身高貴,卻是實實在在作不得假的。

柯家從前還有大少爺這麽個指望,若是大少爺哪日高中進士,柯家便也能躋身清流了。

可是如今柯家眼熱天子恩寵,自己放棄了寒窗苦讀的路子,又走回了行商的老路,大少爺這指望,也變成了沒指望了。

巧兒跟著秦淑久了,家常也聽這大少奶奶說幾句經濟仕途的話,如今的見識,只怕比柯太太還高些。

她越聽越知道,自家那位太太做的事,真要計較起來,只怕不夠眼前這位秦夫人吹口氣的。

楊氏閑談半天,見柯家那丫頭的脖子越垂越低,知道話已入了這丫頭的耳,便不再自吹自擂,又提起個人來:“玉鎖那丫頭呢?”

秦淑前頭還笑嘻嘻地應答楊氏的話,這時聽見問玉鎖,她臉上的笑陡然僵住,片刻後才答:“玉鎖就住在邊上,我去使人喚來。”

玉鎖聽見楊氏來的動靜,早打扮整齊了在屋裏等著,這時秦淑一喚,她立刻帶著扣兒來了。

到了秦淑門口,玉鎖便把扣兒留在外頭,獨個兒走進屋子。

一進門去,玉鎖立刻插燭似的跪了下去:“奴婢拜見秦夫人,拜見大少奶奶。”

楊氏當著柯家,自然要給秦淑面子,這時端起茶來不說話,由得秦淑開口。

秦淑看一看玉鎖,心裏的氣又冒了上來,等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陳姨娘快起來吧,你如今身子嬌貴,且好好保養。”

這話還是酸,可見秦淑的性子仍是沒改。

該給這庶女撐腰做場面的事,楊氏已做完了,如何勸這丫頭好好過活,便該是五丫頭的事了。

楊氏擱下茶盞,才要給秦芬遞眼色,卻見門口著急忙慌跳進一個小丫鬟來:“秦夫人,我們太太在花廳設宴,請您賞臉赴宴呢。”

“嗯,知道了。”楊氏對著秦芬微微頷首,“你在家成天說想你三姐,今日便好好和她說說話吧,不必跟著我了。”

秦芬見楊氏起身,趕緊上前相扶,送了楊氏出去,心裏大大松了口氣。

可巧那柯太太叫人來請了,否則她便得想法子叫秦淑出去說話,世上總沒有長輩讓晚輩的道理,總不能叫楊氏走出去,把屋子讓給她和秦淑說話吧。

楊氏臨出門前扯一句瞎話,秦芬不曾如何,秦淑倒捏住這一句,提起話頭來:“五妹,你既想三姐,今日便在三姐這裏好好坐坐。”

秦芬見秦淑今日待娘家還算親近,便也不擺臉色,笑盈盈應一句:“那便叨擾三姐了。”

至於柯源還在內室昏睡,秦淑這娘子都不操心,秦芬一個外人管他做什麽。

秦淑出嫁時,楊氏不過是照秦家的規矩給了千把兩銀子的嫁妝,然而金姨娘從前手縫緊,搜刮的那些銀子全留給了秦淑,再加上秦家給的產業,如今秦淑手裏,竟也捏得許多銀錢了。

金姨娘是女賬房出身,秦淑理賬的本事自然是強的,手下的銀錢田土好似滾雪球似的,竟也滾出許多利來。

從前再如何姐妹不合,今日兩人卻是一個陣營的,秦淑自然要好生招待。

秦淑想也不想,對玉鎖一揮手:“去我妝匣裏取些銀錢,吩咐廚房做一桌上等席面來。”

秦芬看一看玉鎖,忍不住提點一句:“我依稀聽說,這丫頭如今……”

玉鎖看一眼秦淑的臉色,連忙對著秦芬笑一笑:“五姑娘,我是個奴婢,哪裏就那樣嬌貴了。”

秦淑這才展顏一笑:“五妹,算了,由得她忙吧,她忙慣了,閑不下來的。”

秦芬聽了,心裏暗暗搖頭。

然而玉鎖終究只是個丫頭,秦芬再怎麽,也沒有管到出嫁的姐姐房中的道理,只得作罷。

見巧兒還杵在屋裏,秦芬便對桃香使個眼色,桃香立刻上前拖了巧兒出去:“好妹子,主子們說話,我們還是別礙事了,走,咱們出去逛逛去。”

這秦五姑娘身邊的丫頭似乎有些反客為主,可是一頂攪擾主子的大帽子扣下來,巧兒哪裏還敢說什麽,急匆匆對秦淑福一福,被桃香扯著,踉蹌走了出去。

玉鎖手裏捏了兩角碎銀子出來,正要問兩聲菜式,忽地見桃香和巧兒已經不見,連忙打住話頭,默默走了出去。

待竹簾子一放下,秦淑臉上的笑容立刻僵硬起來:“五妹留在這裏,想必是有話和三姐說。”

秦芬實是不想和秦淑多說什麽的,可是她不說,難道要楊氏這主母低聲下氣地來說?

“三姐,你是個聰明人,許多事,原本不必由旁人來提點的。”

“既是不必,那你便不要開口了。”秦淑毫不猶豫地打斷了秦芬的話,“今日你和太太能來,我很高興,也很感激,剩下的那些忠言逆耳,卻是大可不必了。”

這便是只想要好處,不想受教訓了。

世上若是人人都如此,那又有什麽公道可言?

今日楊氏趕到柯家,全因為柯太太言語裏帶上了秦家和楊家,身為秦家主母,楊氏不得不管。

若是秦淑捏住這一條,一直仗著娘家作威作福,難道秦家還能一直來給她收拾爛攤子?

秦芬原先準備了許多大道理的,這時看一看滿臉倔強的秦淑,竟說不出來了。

這位柯大少奶奶,如今過得並不如意,只怕旁人的教訓,她是聽不進去的。

秦芬想了一想,幹脆說起旁的事來。

“不知三姐可曾聽過近來京中的一樁閑事?”

秦淑抿一抿嘴唇:“京中閑事成百上千,我怎麽知道五妹說的是哪一樁,你有話直說,不必打啞謎。”

“就是新近薨逝的老吳王府的故事。”

老吳王出身不顯,是先帝的一位兄長,一輩子小心翼翼,得了個忠獻親王的謚號。

老吳王妃原是個泥瓦匠的女兒,采選時有幸被指給了吳王,然而貧民家的女孩子,身子底薄,過門後一直未曾有孕。

既是自家沒有身孕,她倒也看得開,從吳王府的侍妾裏頭選了個順眼的,提拔這女子生了孩兒,把庶女抱養在膝下,待之好似親生。

吳王府並無旁的子嗣,統共只那一位郡主娘娘,因吳王妃教養盡心,郡主對吳王妃這嫡母,是既敬服又感恩。

如今老吳王沒了,郡主娘娘和郡馬一商議,就把老王妃給接進郡主府去奉養了,連同那老侍妾,也得了個善終。

秦淑聰明無比,哪裏不明白秦芬的意思。

“五妹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隨隨便便,就支使起你三姐來了。”秦淑嘴邊的笑容淡得幾乎沒有,“你這難道不是在咒我一輩子無所出麽?”

秦芬費了半天口舌,想不到秦淑竟想歪到這上頭去,不由得氣得發笑:“三姐若是硬要和我較勁,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她說罷,起身行個福禮:“做妹妹的這就告辭。”

“哎,五妹,你別生氣呀,如今人長大了,脾氣怎麽也大了。”秦淑出言相留,話仍是不好聽。

秦芬今日來,並不是想和秦淑修好,這時也不在意秦淑的陰陽怪氣,又回身坐了下來。

秦淑見秦芬穩如泰山地不曾生氣,她倒忍不住洩氣了。

莫大一個柯家,並無人能與她說交心話,這時對著秦芬,倒吐出些真話來。

“五妹當我是個蠢笨的麽,難道我就不曾想著把玉鎖的孩子抱來,養在膝下?可是,咱們秦家幾個庶出兒女,真正和太太貼心的,又有幾個?哪怕是五妹你,對著太太,和對著徐姨娘,也是不一樣的。庶出子女,也不是那樣好養的。”

此時秦淑的話裏,倒沒有諷刺的意思。

秦芬便也不計較她的話難聽與否,只順著說了下去:

“三姐也是做庶女的,你自己做庶女時,可對嫡母毫無保留地親近?如今自己也做了正室嫡妻,何以又要求庶出子女對你千依百順?這世上也沒有這樣兩全的事情。再說了,庶出好不好養的也並不只看一家人的,難道因為喝湯燙過一次嘴,以後再也不喝湯了?”

秦淑嘴唇動一動,這次倒沒說出什麽來。

秦芬見她似是聽進了一些,趕緊把今日的正題說了出來:“三姐立住了,便要替家裏好好想想,你如今如何且不論,太太和貴妃娘娘的面子,卻是絕不能折損的。”

柯太太罵了秦家,秦淑也是惱火的,這時秦芬點出這一節,她不禁點了點頭,喃喃說了個“是”。

這幾句話,秦淑能聽進去,秦芬今日的差事,就算辦完了。

秦芬見秦淑今日倒似肯受教,幹脆又點她幾句:

“三姐雖和柯太太還有三姐夫置氣,可是沒一件事是鬧在點子上的,做女子的手裏該捏些什麽,我不說三姐也明白。你若是把要緊的捏在手裏,往後有事了,自家就能處置,也不必勞煩太太了。”

依著秦淑從前的性子,聽見這話,準要譏諷秦芬是替楊氏開脫麻煩,這時她卻不曾說話,只低頭沈思許久。

秦芬也不管這三姐聽進去多少,橫豎話她是說了,也算是替楊氏把事辦完了。

母女兩個各自吃過一頓不輕省的飯,回了馬車,倒都是沈默。

馬車搖了半晌,秦芬被晃得昏昏欲睡。

眼皮正要闔上,忽地聽見楊氏說一句:“五丫頭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帶出門的丫頭,得再好好選選。”

秦芬猛地睜開眼睛,見楊氏眉頭緊皺,她心裏不由得一個激靈,口氣卻還是一如往昔:“太太這話我不大明白,桃香和蒲草,不是都挺好?”

楊氏搖了搖頭:“就連玉鎖那樣的,且還免不了一樁煩心事,更何況是蒲草和桃香。這兩個丫頭生得也還算齊整,若是帶出門去給你添亂,倒不如留在家裏了。”

這話倒是在替秦芬擔心了,秦芬不由得松口氣,正要替兩個丫頭說話,卻聽見楊氏自己又笑一聲:“丫頭還是用久的好,罷了,仍叫那兩個跟著吧。我瞧五姑爺定不會像三姑爺那樣糊塗。”

秦芬想一想範離那傻小子,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她雖不曾問過,卻知道那只蠻牛,絕不會去嚼旁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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