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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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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這年的年關, 秦府上下過得並不算輕松。

秦恒每天一大早就出得門去,到晚間才回來,楊氏還沒過問呢,秦覽已問了好幾次, 這日幹脆在大門邊上扯住兒子教訓:

“我瞧你比你舅父還忙!我尋你舅父, 他還有空和我喝杯茶呢,偏你這樣忙, 說句話都嫌慢!”

秦恒這日正急著要去辦事, 被這麽一扯, 話也不接,急匆匆對秦覽拱一拱手:“父親, 我實是有要事的,若是有事, 等兒子晚上回來再說。”

自從接了皇帝的密旨,秦覽就忙了起來。

頭前兩日是覺得這差事不光彩,竟要誆騙一個弱女子去誣告旁人, 他自己心裏跨不過去那道坎, 想一想範離是算是自家人,又是皇帝心腹, 便去討主意。

待範離替他指了路,他在心裏默念兩遍大義小義, 然後就去見了那薩仁公主。

待真正交談上了,秦恒才知道,這女子遠比他想象的要倔強得多, 前次向他投降, 不過是不忍身邊的幾十名士兵無辜被殺而已,她自己, 卻是不怕死的。

秦恒從早說到晚,自草原上的酸奶幹說到羊羔酒,再從草原上的十八個部落說到新近離世的大汗,那個公主聽是好好聽了,卻一句話不答應,秦恒愁得頭都大了,哪有功夫應酬秦覽。

如今秦王的手下蠢蠢欲動,魯國公又有個廢太子的名號,一群人欲要搶個擁立之功,若是叫火星子落在柴火堆上,還不知要把天燒成什麽樣的。

如今只待勸服了薩仁公主去當眾告狀,連皇帝都問了兩次這事了,秦恒如何不急。

秦覽被兒子敷衍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那日宮宴時,席上有人說的“老子倒借兒子光”,莫名其妙鉆進腦子來了。

原先孩子不曾考上時,生怕孩子給家中丟臉,可是如今也實在想不到,兒子太出息了,竟有這樣的煩惱。

秦覽這幾日心裏不痛快,往禦史臺告假了不曾去,伍先生如今已告老還鄉了,無人陪著聊天,府裏各處忙著過年,他獨自呆在書房,竟成了一個閑人。

想得一想,吩咐信兒:“去個人,叫青姨娘來伺候筆墨。”

信兒還不算頭昏,一頭差人去給小麥傳話,一頭往上房遞了個話。

楊氏領著兩個女孩在屋裏準備守歲的東西,聽見秦覽叫青姨娘,連眉毛也沒擡一下:“知道了。”她說完,對臘梅一招手:“冬釀酒再買上十壇子,柯家、方家各送幾壇,記得給玉鎖娘送一壇去,剩下的全留著,那酒又香甜又不醉人,叫姑娘們守歲時好好喝。”

秦芬見楊氏不願提起煩心事,便順著說一句:“這可是四姐在家過的最後一個年啦,咱們姐妹到那日不醉不歸。”

秦貞娘聽了,笑著應下。

如今秦貞娘將要出嫁了,楊氏又把張媽媽請了出來,對她講講婚姻之事。

除開房中之事,張媽媽把這些年秦覽與楊氏的事情,也委婉地講了一些,裏頭的恩怨情仇,挑能說的掰開揉碎講了清楚。

如今秦貞娘再不是從前只盼著父母二人和好的心思了,除開替嫡支多考慮些,又替親娘多些不值。

這時且喜秦芬拋個話題出來,秦貞娘強自忍住不去想青萍,轉頭與秦芬說起過年進宮朝拜的事:“初一進宮,你穿什麽?”

秦芬愛些冷色素色,可是新年頭一天,總不好穿得冷清清的進宮,少不得隨個大流,揀件喜慶些的衣裳穿。

“那件閃金的青碧色襖子,或是大紅遍地錦的襖子,幸而想著要給四姐送嫁,做了兩件富麗的,否則大過年的,往哪裏尋繡娘急做衣裳。”

這話討著楊氏的好,她笑著點一點秦芬:“雖則你穿青碧色出眾,可是咱們到底是昭貴妃特地召進宮的,太過顯眼了也不好,還是穿紅吧,貞娘也是一樣。”

秦芬原想著,範離愛穿綠衣,她也穿個相近的,眼下楊氏都拿了主意,她也不必再費心擇了,橫豎她又不是失寵的怨婦,不必用一件衣裳來討男人的好。

過年大事還不必姐妹倆親自操勞,尋個空當,秦貞娘便領著秦芬出來了,邊走邊與秦芬嘀咕:“聽說早上在大門邊,爹訓了一通恒哥兒,也不知爹是不是心裏不痛快。”

秦芬心裏明鏡似的,秦覽心裏若是痛快,也不會叫青萍去伺候筆墨。

如今楊氏是穩坐釣魚臺,徐姨娘還是從前那般的埋頭過日子,府裏能陪著秦覽解語的,也只一個青萍了。

秦貞娘不待秦芬說話,又抱怨兩句:“真不知爹怎麽想的,恒哥兒還不算出息?他還要怎麽苛責?”

秦芬側臉看一看秦貞娘,這姑娘預備著出嫁,日日敷些桃花粉、珍珠粉,把肌膚養得瑩潤如玉,比從前更出挑了,然而到底還是個閨閣姑娘,於揣度人心,卻不大擅長了。

秦覽為什麽不痛快,只怕不是為著兒子無用,而是因為兒子太有用了。

從前有個大舅哥壓在他頭上,這也是沒法子的,楊家本就是富貴大族,楊舅老爺除開聰明,也是家族幾代人的文氣熏陶,占著天時地利,秦覽是自家讀出來的,算是有份苦功夫,兩人一比,秦覽也並不如何遜色。

如今秦恒這孩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聰慧猶勝秦覽,當官又有楊舅老爺的八面玲瓏,把秦覽這個老子比得矮一大截,秦覽哪裏能高興。

秦芬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光秦貞娘不信,就連楊氏也不一定相信,於是也不提,只道:“如今朝中吵些魯國公該不該治罪的事,父親是禦史,想來是吵得頭疼,又怕三哥攪進渾水裏,因此脾氣才大些。”

秦貞娘倒也信了:“正是這話呢,娘今年派人送禮,只選親近的幾家送了,生怕攪進是非裏。”

兩個女孩說些閑事,心裏便沒那麽煩惱了,楊氏坐在上房,越看賬冊卻越得心煩。

這麽多年,辛勞有之,苦勞有之,捫心自問,楊氏覺得自己也算對得起秦覽了,如今不知這男人又發什麽瘋,日日不去點卯,還老扯著兒子亂罵,他一個人發瘋,旁人都得哄著讓著,自己還得替他打理家務,這叫什麽事!

楊氏想一想兩人前一陣子手牽手躺在一起,心裏別扭片刻,竟慶幸起來。

幸好當時存著矜持,也顧著顏面,不曾舍下尊嚴依了丈夫那事,否則現在可不要惡心透頂了。

賬冊是理不下去了,楊氏幹脆隨手擱了下來:“臘梅,走,出去走走。”

臘梅伸手扶了楊氏的胳膊:“太太,去哪裏?”

楊氏低頭一想:“去徐姨娘那裏瞧瞧。”

主母親臨,這是了不得的大事,徐姨娘一接著小丫頭的報信,立刻從座上跳了起來,一邊吩咐梨花收拾屋子,一邊把自己的針線笸籮歸置整齊,主仆兩個還沒忙完,便聽見臘梅的聲音:“太太來了!”

徐姨娘趕緊接了出去,楊氏進屋四下一顧,見四處都是整整齊齊,只臨窗的桌子上擱著個針線笸籮,裏頭雜七雜八一堆絲線,上頭一方帕子,繡的是自己喜歡的牡丹。

她今日下來,本就是為了提拔徐姨娘,這時又想起徐姨娘送去上房的那架大屏風,心裏更滿意些,對徐姨娘微微頷首:“翻過年來,安哥兒就要進宮伴讀去了,你是他生身親娘,屋裏也不可太素簡了,明兒叫臘梅給你送幾樣東西來。”

說了這話,楊氏便起身走了。

太太進屋,茶也沒沾唇,椅子也沒坐,仿佛只為了給姨娘提一提份例,可是要提份例,何必太太親自來,梨花恭敬送了楊氏出去,心裏滿是疑問。

徐姨娘嘆口氣,她是伴了主母十幾年的,哪裏不知道主母在想什麽。

老爺把青萍又叫了去服侍,這事府裏都已知道不是太太的主意,既太太不樂見這事,自然要出手阻止。

太太是正室,不屑與一個妾室對上,自己這朵昨日黃花,又要被拿出來打擂臺了。

若是為著明哲保身,自然不該摻和進去,然而太太這些年待她和兒女寬厚得沒話說,徐姨娘哪怕是為著兒女,也不會縮在後頭。

與其叫太太三催四請,不如自己主動些。

當初在徽州打發了賽仙等人,太太就厚厚地賞了自己,如今事情辦好了,說不得兒女的前程還能更好些。

徐姨娘想了一想,叫梨花隨手揀一小罐花醬出來:“走,去青萍屋裏。”

梨花更糊塗了:“去她那裏做什麽?她如今雖是熱竈頭,可比姨娘還差著遠呢,姨娘還犯得著對她討好?”

徐姨娘面色淡淡,回首間竟也有兩分從容姿態:“哪裏就是討好了,都是做奴婢的,誰也沒勝了誰,這話,以後不必說了。”

梨花心裏先是一提,隨即立刻松了下來,她原是太太派下來的,在徐姨娘身邊既為了服侍也為了提點,她差事辦得好,家裏父母弟妹也常得府裏賞賜,如今她全心全意為著徐姨娘,徐姨娘卻還沒忘了謹慎,她怎麽能不欣慰。

到得青萍屋裏,人卻不在,連小麥也不在,扯了個小丫頭問一聲,那丫頭臉上掩飾不住的高興:“姨娘去外書房伺候老爺筆墨了!”

既是青萍不在,徐姨娘和一個小丫頭也說不著,叫小丫頭對青萍說一聲自己來過,便使個眼色給梨花,自己慢慢走了回去。

主仆多年,梨花立刻明白了徐姨娘的意思,把花醬交在小丫頭手裏,挽著她胳膊熱情地說上許多,把要問的話夾在裏頭,不動聲色就問了出來,那小丫頭果然不曾看透,把青萍的底漏了個幹凈。

徐姨娘坐在屋裏繡花,心裏罕見地靜不下來,從前賽仙等人爭寵,太太都不曾這樣著緊,難道,那青萍竟比賽仙還厲害?

不多時梨花回來,臉上全是古怪神色:“那個青姨娘,還當真有本事,從前賽仙的手段,學了個十成十!”

賽仙是什麽人,太監窩調理出來的當紅倌人,身子雖還幹凈,可是葷的腥的見了多少,手段豈是尋常人能比的,青萍本就識文斷字,如今再學了賽仙,難怪那樣得寵。

徐姨娘再如何也是個清白人家出來的,聽了這話,不自在地幹咳一聲。

梨花說了那句,自己也臊得慌,這時也換個話題:“也難怪這次太太把她當回事了,她如今身段本就放低了,再學那些妖妖嬈嬈的手段,還不要翻上天了!幸好紅菱命格不好,已經出府去了,不然姐妹兩個豈不是要把持這府裏小半的天!”

提起紅菱,徐姨娘倒想起女兒,畢竟那丫頭是沖撞了女兒才出府的,她心裏揣度著,只怕這還是太太尋的由頭。

倘若自己不把太太交代的事辦好,太太再拿女兒說一回事,可怎麽辦,徐姨娘先還有些拿不定主意,這時倒下定決心了:“去使個人,出府和紅菱說一聲青萍得寵的事,再請青萍得空了來我這裏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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