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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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範離望一望天邊的半輪月亮, 將狐裘輕輕攏一攏。

他如今身子也並沒敗壞到如何的地步,可是這狐裘是皇帝賞的,他哪怕不冷,也得時時穿著。

有貴牽了馬來, 範離踩著馬鐙將要上馬, 忽地有人扣住韁繩,回頭一瞧, 竟是進良。

“我今日有事, 若是找我喝酒, 改天吧。”

“範大人,不是喝酒, 是有要事。”進良看一眼範離,臉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恭敬。

方才範大人對著那位秦五姑娘, 就好比只開屏的花孔雀,進良又不是瞎子,哪裏能看不見, 可是皇上有令, 他再有心成全這對佳偶,也得把範大人叫了去。

進良是皇帝貼身服侍的小太監, 若不是大事,也不會是他親自來叫, 然而範離生平第一次與秦芬定約,哪能就失約了,於是擺擺手:“荊保川他們今日不是也入宮了?有事, 先叫他們吧。”

進良扯住韁繩不放, 說話卻還是好聲好氣的:“範大人,實是大事。”

範離長長地嘆口氣, 翻身下馬,把馬鞭往有貴懷裏一扔,氣哄哄地對著進良打一拳:“明兒你得送我一匹好馬!”

進良笑嘻嘻的:“一匹好馬算什麽,便是懸崖上的奇花異草,我也得替您想辦法弄來。話說回來,世界上最美的花,只怕已經給範大人采著了。”

範離瞪他一眼:“誰說你小子什麽都不懂的?”

進良輕笑一聲,引著範離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裏寂靜無聲,明亮的燭火照得屋裏亮如白晝,只是禦案上沒點燈,皇帝一身酒氣伏在案上,整個人隱在黑暗之中。

進良連忙上前摸一摸皇帝的茶杯,悄沒聲地換了杯熱茶,還沒放到禦案上,皇帝就醒了。

皇帝擡頭看一看範離,眼神不過是稍稍迷離一下,就立刻恢覆了平日冷峻的樣子:“你來了,坐。”

範離拱一拱手:“皇上,今日三公主百日,怎麽不早些回去陪陪三公主?聽說她如今會笑了,看見皇上一定高興。”

這是場面話,範離如今也懂得對自己說了,皇帝心裏也不知什麽滋味,然而想想今日收到的密信,皇帝又沒心思傷春悲秋了。

“魯國公進京以後與秦王勾連,證據確鑿,這兩個人,是留不得了。”

範離一下子緊緊捏住了椅子把手,須臾又松開了,口氣盡量放得淡淡的:“皇上,這可不是小事,是不是把荊保川和賀傳菊都叫來商議,人越多,越保險。”

“這事又不是鄉下閑漢爭田,人越多就越管用麽?”皇帝搖搖頭,看看範離年紀輕輕的便狐裘不離身,終究不忍心,吐出一句實情來,“如今除了你,我誰也信不過。”

這話裏的意思非同小可,範離一下子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是……他們其中一個……”

皇帝點點頭,不再提這話:“魯國公和秦王都是皇親,不是能隨意處置的,太後和太妃的面子也不能不顧,這事,你有什麽辦法?”

範離作個思索的樣子,一時不曾說話。

雖然皇帝誣了魯國公造反,然而魯國公自己也並非清清白白,他與京中的秦王、睿王等人一直眉來眼去,這二人在朝中生事,少不了魯國公的挑撥。

這些消息,都是範離親自細細查問的,絕對可靠,因此他如今對皇帝,也倒不全是怨氣了。

然而做皇帝的,該多行陽謀,陰謀詭計,終非為君之道啊。

皇帝仿佛看出範離的心思,慢慢地開口了:“如今的朝堂,是混混沌沌、盤根錯節,徐徐圖之是一法,快刀斬亂麻也是一法。為著朕自己,凡事自然都該緩著辦,可是為了祖宗基業和天下黎民,朕不得不下這個決心,些許虛名,又算得了什麽?”

範離心中似有一股熱血湧了上來,一下子沖得他臉上發熱:“皇上有何吩咐,微臣無所不從。”

皇帝點點頭:“好,好。”

皇帝的計謀並不算覆雜,然而一說了出來,範離立刻知道,這定是有效的。

老天爺送了個薩仁公主來朝,這女子殺不得、放不得,皇帝便出個主意,佯裝要殺她,命她在法場上當眾說出秦王和魯國公來,只說這二人與北戎早有勾連,要取皇帝而代之,她如今進京行刺,乃是受了二人書信傳喚,並非自己意願。

法場上萬民矚目,秦王和魯國公的“罪名”誰也別想掩蓋,就連太後也不能與民心對抗,皇帝為保公平,只能嚴審兩個兄長。

範離點一點頭,忽地想起一事:“北戎人雖然不如我們知書達理,卻都極為倔強,薩仁公主能答應這事嗎?”

皇帝長長嘆口氣:“正是這話,我如今,正缺這陣東風呢。”

進良在邊上默不作聲地替皇帝研墨,這時忽地擱下磨條,輕輕開口了:“奴婢倒知道一人,或許能辦成此事。”

“誰?”

君臣兩個,齊齊發問。

進良神秘一笑:“秦大人。”

皇帝先點點頭,又搖頭:“秦覽此人雖然有些手段,可還辦不了這樣的大事。”

進良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奴婢說的,是小秦大人,新晉的工部員外郎秦大人。”

事關秦芬兄長,範離忍不住多問一句:“這話從何說起?”

“下頭小太監去給那個公主送飯,聽了差役嚼舌頭,說那個薩仁公主明著是伏將軍圍住拿下的,實際上是給咱們秦大人說降的。秦大人能說降這公主,還怕說不動她去做這些許小事嗎?”

範離不願秦家涉險,正要想個法子給推了,誰知皇帝已經拍案叫好:“好!就是秦恒去辦這事!”

皇帝到底還是心疼範離,不想叫他得罪了大舅哥,也不叫他去傳這話,只命進良:“你明日親自走一趟,與秦恒說這事,記住,這是絕密。”

秦恒向來自持,就連當年考中進士也不曾醉過,此次三公主的喜宴,他自然也不曾醉。

秦覽一路上又說又唱,秦恒原想扶著他在外院歇下,誰知信兒竟提一句,道如今老爺常在上房歇著,秦恒又叫人去拍開內院的門,把消息遞了進去。

今日宴席,楊氏和兩個女兒都勞心勞力,甚至連平哥兒兄弟倆都和紀王玩累了,兩個男孩都沒等到回自己的小院,到上房就倒在榻上睡著了。

楊氏也沒精力再把兩個兒子送走,叫茶花把兩個男孩安置在自己的大床裏邊,自己卸了釵環草草洗漱,挨著兩個孩子躺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小丫頭送信到上房時,是紅菱接著了。

她披著衣裳,對小丫頭擺手“噓”一聲,透著門縫,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太和兩位少爺都睡下了,勿要吵了他們,你等我出來和你說話。”

小丫頭等紅菱出來,把主君大醉的消息一說,紅菱也犯起了為難:“這……這大晚上的,總不能把太太給叫起來吧?”

眼見著紅菱還在犯難,那小丫頭也不耐煩了:“好姐姐,這內院幾十間屋子呢,難道還找不到一間屋子給老爺呆著?這大冷天的,總不能叫三少爺攙著老爺在二門口等吧?”

這話說得不盡不實,兩個主子怎麽會在二門口等著,分明是這小丫頭自己嫌冷,不願意耗時間,可是她的話卻也點醒了紅菱,她忽地想起青萍來。

她到底虧欠了姐姐一次,若是能助姐姐得寵,那便不算虧欠了。今日這一遭能不能成事,就且看姐姐自己了。

“你的話有道理,還是請老爺快快進來吧,你去外院傳個話,不必再過來了,我去門口領著婆子就行了。”紅菱倒也不傻,一頭把這主意推在了小丫頭的身上,一頭又把人給打發了出去。

小丫頭哪管那許多,聽見不要她等著領人進來,高興得什麽似的,還甜甜地謝一句紅菱。

紅菱把大襖子系好,到得垂花門邊等候,不多時果然見兩個粗壯的婆子合力攙著秦覽過來,她便把聲音放得淡淡的:“兩位媽媽,請隨我來吧。”

紅菱如今是內院說的上話的大丫鬟,雖然不如碧璽和春柳資歷深厚,可架不住是主母身邊日常服侍的,兩個婆子眼見著走的不是去上房的路,互相使個眼色,也都不敢相問。

到了青萍門口,卻見燈火還亮著,紅菱先前心裏還有些拿不穩的,這時卻冷靜了下來。

“別處都歇下了,只青姨娘處還亮著燈,老爺只能送到這屋裏了,兩位媽媽,勞你們攙著老爺進去吧。”

這話說得公公道道,誰也挑不出理來,裏頭那個青萍,再怎麽不受寵愛,到底是正經擺酒的小妾,由她服侍老爺,這是天地道理。

待紅菱拍開了院門,兩個婆子一句不多問,把秦覽攙進屋就退了出去。

月色淡淡,樹影婆娑,西北風刮得正緊。

楊氏今日歇下太早,睡得不踏實,外頭一根樹枝輕輕刮過屋頂,忽地把楊氏給驚醒了。

宴席上酒水喝得多,楊氏渴得很,輕輕喚一聲,誰知竟沒人應。

房裏竟沒人服侍,這時從來沒有的事,楊氏猛地睜眼,腦子裏一忽兒轉過許多,最後下床給自己倒了杯茶,心裏卻打定一個主意,紅菱這丫頭,定然是留不得了。

她喝了茶便躺到床上,這一下走了困,卻再難睡著,不多時聽見屋門一響,一個輕輕的腳步聲踏了進來,到了床前卻又停住。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那人身上,楊氏看得出那道纖細的人影是紅菱,才想出言質問,卻又停住了,一個心眼太過活泛的丫頭,還有什麽好問的。

紅菱停一停,忽地伸手掀開帳子,楊氏懶得理睬這丫頭,便幹脆閉眼裝睡。

“太太,是個人都想爭口氣,今日的事,就瞧天意吧。”

楊氏聽見紅菱又在腳踏上臥下,這才睜開眼睛。

她聽了青萍的話,心裏倒起了許多疑問,可是方才裝睡,總不好這會又起來問話,那可太沒面子了。

這會楊氏後悔不疊,紅菱的話裏,顯然是有一樁事,可是究竟是什麽事?

早知道,就不該顧忌什麽面子周全,直接打發紅菱出去就是,如今平白多一樁事,還不知是什麽呢。

幸好到了次日,臘梅來接替紅菱,便已把話遞了上來:“太太,昨兒老爺去了青姨娘屋裏。”

楊氏立刻想到了紅菱的身上,卻還怕自己冤了人,又問一句:“這事是誰做的主?”

“昨兒各處都歇下了,只有青姨娘那裏還亮著燈,所以紅菱姐姐就叫人把老爺送到了那裏。”臘梅說了這些,趕緊又補上幾句,“我叫人悄悄查看了徐姨娘和青姨娘屋裏的燈油,又問了巡夜的婆子各處歇下的時辰,紅菱姐姐說的,倒也是實話。”

楊氏聽了,點頭算是知道,臘梅便不言語了。

且喜紅菱作下的是內院爭寵的小事,若是關系到秦恒或兩個女孩,楊氏怎麽也不能饒了她。

既紅菱作下這樣的事,楊氏也不必緩著辦了,原還想等兩天尋個由頭,如今連借口也懶得尋了,當下命臘梅把紅菱從下房喚了來。

紅菱勞累一夜,回屋正準備歇著,忽地收到小麥送來的一個橙子,知道是成事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她知道姐姐是個有心性的,卻不曾想出手也這樣利落。

以後就好了,姐妹兩個在內院裏互為援引,定能守住一片天地。

正這麽想著,臘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紅菱姐姐,太太喚呢。”

紅菱心裏一顫,探尋地看向臘梅,卻見臘梅臉上還是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看來太太並不曾知道昨夜的事情,紅菱這麽想著,理理衣裳走到了上房。

楊氏也不曾說什麽,只直直道:“昨兒皇上給五姑娘賜婚了,你屬相不好,和五姑娘犯沖了,這就出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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