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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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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呂家不過是範家拐著彎的遠親, 家世也不算高貴,範離哪裏用得著呂家幫忙,呂真心知肚明,這位位高權重的表叔不過是說場面話而已。

然而, 就是這麽一句場面話, 也是呂家難得的際遇了,畢竟上趕著給範離賣好的人, 雖沒有討好幾位閣老的多, 卻也不會太少了。

呂真看一眼身邊端莊文雅的秦五姑娘, 知道表叔開尊口說那一句,全是因為自己討著了這秦五姑娘的好。

秦芬感受到身邊打量的目光, 側過臉來,對著呂真笑一笑:“呂姑娘, 怎麽了?”

呂真搖搖頭:“沒什麽。”她自然不會傻到戳破表叔的心事,沈默片刻,提起旁的事來:“姜閣老家的宴會, 真叫人長了見識。”

秦芬不曾想到呂真提起這事, 順口問一句:“這話怎麽說?”

呂真稍一猶豫,說出實話來:“江南雨是京中當紅的昆曲班子, 請他們唱堂會的人家,得提前一個月預定, 可是楊大人進京不過半月,姜閣老自然不能未蔔先知……還有,方才我們一進那亭子, 立刻有小丫頭奉上茶來, 可見是邊上常備著爐子和熱水的……這排場……”

她話未說盡,然而秦芬卻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她只以為這位呂姑娘沒有母親,無人教養,此時卻能說出這樣的道理,簡直叫人刮目相看。

秦芬見呂真坦誠,便也半遮半掩說一句:“聽說,姜閣老還是六位閣老中最清廉的一位呢。”

最清廉的一位,排場都已如此鋪張,其他幾人更不必說了。聽說首輔在老家有上千傾良田、上百間屋子,連喝水的器皿都是玉器,這樣的奢靡,叫人心驚。

皇帝要拔擢新人,只怕也不全是為了政見不合。

兩人此時對視一眼,都知道對方並不是無知女子,彼此都多些欣賞。

秦芬頓一頓,道,“呂姑娘見識不凡,不輸男兒,真叫我佩服。”

朝中大臣的閑話,總不好一直掛在嘴上,呂真且喜秦芬轉個話題,趕緊接過口:“我五六歲上沒了母親,除了嬤嬤教我規矩,父親也日日教導我讀書,略懂些道理,不敢當秦五姑娘的讚。”

兩人一路回去,又說得些家常,待分手時,呂真竟有些不舍:“秦五姑娘,等你以後去了……我一定常去拜見。”

秦芬燦然一笑:“好。”

回頭才走幾步,卻見秦貞娘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促狹地道:“好呀,你這喜新厭舊的丫頭,有了新友,就忘了親姐姐,玩到散場了才回來,害我等你這麽久,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秦芬挽住秦貞娘,笑呵呵地說一句:“我卻是不怕的,如今天冷衣裳厚,五姐再別想咯吱我癢癢了!”

秦貞娘嘻嘻一笑,攜著秦芬上了馬車,待簾子放下,神秘地問一句:“範大人都對你說些什麽?”

秦芬不曾想到,這輩子還能看見端方守禮的秦貞娘打聽別人閑事,這時不由得起個頑心,故意壓低聲音:“自然說了些要緊事。”

秦貞娘“啊”一聲,也把聲音放低了些:“果真?範大人說什麽?是朝中的事情嗎?跟咱們家有關的嗎?”

秦芬似模似樣點點頭:“是朝中大事,是和咱們家有關的。”

她見秦貞娘一副緊張的樣子,忍著笑意,慢慢地道:“聽說,那位編纂成武通史的姜大人得了聖上讚賞,如今已是正七品的編修啦。”

秦貞娘還當秦芬要說正經的,卻沒料這丫頭來開自己的玩笑,還沒聽完,拳頭就錘在秦芬身上:“壞丫頭,胡說這些做什麽!”

秦芬“哎呦”幾聲:“我哪裏胡說了?這是朝中大事不是?和咱們家有關的不是?四姐自己不識好人心,卻來怪我!”

這事前幾日已經有旨意下來,不是什麽新鮮事,秦芬這時說來,不過是與秦貞娘開玩笑,秦貞娘面紅耳赤地瞪一眼秦芬,氣鼓鼓地逼問:“不準你說我的事!只準你說自己的事!快說,範離到底和你說什麽了?”

秦芬見秦貞娘惱了,連忙作揖討饒,替秦貞娘抿一抿鬢角,然後認真道:“他並沒和我說什麽話,倒和那呂姑娘說了兩句。”

她見秦貞娘又瞪一眼,連忙道:“這話是真的,我不敢騙四姐。”

秦貞娘半信半疑:“當真?那小子把你看得跟金元寶一樣,竟然不趁機和你多說幾句話?”

秦芬想起範離蒼白的面色和疲憊的眼神,對秦貞娘倒說句實話:“我瞧他心事很多,恐怕在姜閣老府上,也不好說的。”

秦貞娘自然也知道魯州的差事,範離算是被皇帝蒙在鼓裏算計了一把,這時倒替五妹和那範離默默一嘆,她是個善良的人,不想五妹難過,連忙岔開話題:“對了,範家和呂家是遠親,以前從沒聽說有什麽往來的,那範大人有什麽話帶給呂姑娘?”

範離與呂姑娘,並沒說什麽秘密,這時秦芬對著秦貞娘,也無甚好瞞的,便如實說了:“範離說,有事請呂姑娘的父親幫忙,叫呂老爺明日過府商議,哦,還有,叫呂姑娘多去拜會他母親。”

秦貞娘點點頭,隔了半晌忽地回過味來,仔細看一眼秦芬,卻見這丫頭一副懵懂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你當真不知道範離這兩句話是為著什麽?”

秦芬今日戴了支大金釵,壓得脖子都發酸,這時正自己捶著肩膀,聽見秦貞娘問,停手思索片刻,老實搖頭:“不知道。”

秦貞娘終於也逮住機會笑一回秦芬:“哈哈,傻丫頭,他這全是為了你啊!那呂姑娘給你搭了臺階,討著範離的好了,他這是給你撐面子呢!”

秦芬彼時還當範、呂兩家本就有往來的,這時聽了秦貞娘的話,不由得楞住,隨即耳朵便燙了起來。

那人前些年飛揚跳脫,後頭又是冷淡精明,怎麽會是個如此體貼的性子?

秦貞娘好像聽見了秦芬心裏的話,自言自語地道:“這個範大人,對旁人都是冷冷淡淡的,只怕對著皇上都敢頂兩句牛,偏對著咱家五姑娘,就變得跟小綿羊似的,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秦芬臉上通紅,不敢接口,蘭兒和蒲草兩個卻嘻嘻笑了起來。

到了秦府門口下車,楊氏往後一掃,還奇怪地問一句:“五丫頭怎麽臉紅了,可是宴上喝多了,這時候上臉了?”

秦貞娘今日已開夠了秦芬玩笑,這時當著眾人,便饒了過去:“大概是馬車裏悶得慌,待會咱們往園子裏散一散就好了。”

楊氏應得一聲,扶著紅菱的手就要進府,邊上候著的婆子裏,有一個喜滋滋地躥了上來,大大地唱個喏:“恭喜太太,咱們六姑奶奶送信回來,說已然有身孕啦!”

秦芬方才還暈乎乎的頭腦,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照著這時候的規矩算,秦珮已是個大人了,可是在她看來,還只是個在長高的姑娘呢,聽見這麽個半大姑娘有孕,秦芬真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楊氏對女兒們教導細致,出嫁前都記得叫張媽媽去講一講房中事,並囑咐一句“安身為上,孕事不必強求”,秦淑她且還不曾省了這個事,更何況是秦珮。

這時乍一聽了婆子回話,楊氏還不可置信追問一句,“誰?哪個?”

婆子接了信,一個人也沒告訴,捂得嚴嚴實實,只等主母回來搶著討這個好,此時見主母面色有異,也不敢再高聲大氣的,板板正正地蹲一蹲身:“回太太的話,是六姑奶奶,方家。”

楊氏到底是掌得多年中饋的,不至於在下人面前連番失態,這時已恢覆了平日的端莊,慢慢點點頭:“好,知道了,回頭去紅菱那裏領賞吧。”

她話是這麽說,口氣哪有一丁點歡欣的,秦貞娘與秦芬遞個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秦珮出嫁才不足三月,那位方三少爺後頭又躲去書院,兩人此時並非情投意合,實在不是有孕的好時候。

更何況,此時秦珮再怎麽也是初初有孕,根本不宜大肆宣揚,可她還是送了信回來,要麽是高興得忘乎所以,要麽就是急著需要娘家撐腰了。

秦珮雖不是什麽全乎賢惠人,可是也不算差了,她頭上頂著個昭貴妃表妹的帽子,自己又生得好,進門就得了婆婆歡心,丈夫也並不厭惡她,算來算去,都是比下有餘的,何以這時候求到娘家來?

楊氏一路沈思著,到了上房回頭一看,兩個女孩一言不發在後頭跟了一路,不由得笑了:“你們跟著我幹什麽?回家來又沒什麽事,你們自己回去好了。”

秦芬與秦珮有個芥蒂,這時秦貞娘也不來拉扯她,只自己問楊氏:“六丫頭求到家裏,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

丫鬟們掀起簾子,楊氏一邊偏頭進屋,一邊說話:“六丫頭自來是個要強的,前些日子方家鬧成那樣,她都不曾差人送信回來,我們還是聽下頭人說起閑話才知道方家的事情,這次她開口求了,咱們怎麽能不問?”

紅菱輕手輕腳替楊氏解開那件銀鼠鬥篷,正要捧著去收起來,楊氏卻攔了:“且掛著吧,這些日子出門便是這件了,如今也不必太過簡樸了。”說著又指一指自己頭上:“這金釵也卸了吧,頂著怪累的。”

秦貞娘也解了鬥篷,和秦芬坐在楊氏下首:“那,我和娘一起去。”

楊氏知道女兒的意思,五丫頭和六丫頭是有點子心結的,這次五丫頭確實不必跟去,於是點頭應了:“好,這就叫人送個拜帖,我們明日就上門。”

秦芬還在腦子裏想著秦珮年齡小的事,連鬥篷也不曾記得脫,這時聽了楊氏的話,忽地回過神來:“太太,我也想去看看六丫頭。”

楊氏面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讚許地點點頭:“好,那就一道去。”

不論五丫頭心裏如何,面子上的事,她都做到無可挑剔了。

這次她主動提出去方家,雖不說雪中送炭,卻也是錦上添花,六丫頭那裏需要的是娘家人的支持,又不是五丫頭一個閨閣女兒的支持,她去不去的原不打緊,可是圓滿兩個字,總是更好看一些的。

秦芬楞楞怔怔地出了屋子,慢吞吞地走著,蒲草見姑娘臉上不痛快,不由得勸:“既然姑娘決定去了,那也不必把事情放在臉上了,六姑娘當初確實不厚道,這太太都是知道的,姑娘不必委屈。”

“我不是委屈,我是……”秦芬不知道怎麽張口,看一看蒲草脫了稚氣的臉孔,含蓄地說一句:“六姑娘還小著呢。”

有點家世的人家,都講究個多子多福,新嫁娘入門了,自然是早早有孕的好,然而自家六姑奶奶出嫁急,又是方家求著早些過門的,她實在不必趕這個趟。

蒲草腦海裏跳出一個穿著紅衣、愛說愛笑的身影,面上還全是天真稚氣,想了一回,不由得也搖搖頭:“姑娘說得有理,六姑奶奶她確實年歲不大。”

秦芬不知怎麽,渾身打個冷戰,用力攏緊鬥篷:“罷了,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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