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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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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等得許久, 秦淑只覺得饑腸轆轆,望一望天色,已經時過正午,外頭宴席大約也快散了, 柯源也快回房了。

她略提一提精神, 喚了玉鎖來:“方才外頭有個丫頭,想來是柯少爺院裏服侍的, 你去叫了她來。”

玉鎖應了, 又提醒一句:“如今姑娘可不能再叫柯少爺了, 得叫大少爺。”她說完,自己也掩口:“我也不能叫姑娘了, 得叫大少奶奶。”

秦淑聽了,心裏倒起些奇異的感覺, 秦家臨出門前給自己分派的這小丫頭,都有幾分伶俐,相比之下, 柯家的丫頭可太愚笨了。

那柯家的丫頭進得屋來, 態度倒還恭敬:“奴婢巧兒給大少奶奶請安。”

秦淑點點頭:“巧兒,你去廚房要一份吃的來。”

巧兒偏著個頭, 一對眼睛楞楞地眨巴:“今日府上忙著辦酒席,只怕沒什麽吃的給大少奶奶。”

玉鎖聽了, 輕輕斥一聲:“你這丫頭好不曉事!今日辦酒席,怎麽會沒有吃的?大少奶奶又沒點什麽八珍湯、熊掌宴,你去廚房要一碗雞湯面, 難道也沒有?”

巧兒不做聲, 喏喏退了下去,腳步不先往廚房, 卻先走到席上,與柯太太說了這事。

柯太太聽了兩個字擡手攔住巧兒的話頭,對著周圍人道個惱,領著巧兒走到了邊上。

與秦家的這門婚事,前幾年看著還是頂好的,那時金姨娘替秦家管得產業,手裏過得許多油水,對柯家行得許多方便,若不是如此,也不能換過親事,將嫡女改成庶女。

在柯太太看來,那時的秦淑與自己兒子也算是門當戶對,可是此一時彼一時,現下秦家門第越發高了,秦淑的出身卻越發不顯。

柯太太曾聽說金姨娘身子羸弱,往莊上養病了,這麽一算,秦淑在內宅便不怎麽受寵了。

她依稀記得柯姨娘是個精神模樣,怎麽就病得要去靜養了,這裏頭定有古怪。

柯太太怎麽也打聽不出來裏頭的內情,卻對秦淑這兒媳婦起了不喜。

一不是嫡出,二又無得力的親娘,雖有個中進士的弟弟,卻聽說姐弟二人一向不親近,柯太太怎麽看,都覺得這兒媳婦不稱心。

今日成親,柯源的院子裏冷冷清清,便是柯太太有意為之,目的就是殺一殺秦淑這位高門貴女的傲氣。

這時聽見秦淑打發巧兒去廚房要雞湯面,柯太太冷笑一聲:

“這位大少奶奶,還真是挺拿自己當回事,過門第一天,就敢使人去廚房要東西了。巧兒,你往廚房空走一趟,回去對大少奶奶說,廚房忙,沒空做,她肚子餓,且先忍著吧。”

巧兒不過是柯家進京後買來的丫頭,主子怎麽吩咐她便怎麽做,依言向廚房去走了一遭。

廚房裏有那收了還沒動過的盤子,廚娘看巧兒年紀小,從裏頭隨手揀一塊糖醋排骨給她:“今日當差的都累,來一塊排骨墊一墊。”

回到小院前,巧兒還記得把嘴角的醬汁擦一擦,進屋後依著柯太太所教的,蚊子哼哼一般對著秦淑道:“回大少奶奶,廚房說忙,沒空做雞湯面。”

秦淑到底是個聰明的,聽見廚房連一碗雞湯面也做不上來,已知道是有人使壞,左右想想,後宅是女人的戰場,作弄她的,不是婆婆便是小姑了。

這時她與柯源連話也沒說上,無人撐腰,在柯家是兩眼一抹黑,多少手段也使不出來,於是只好忍下氣去:

“既是廚房忙,雞湯面便也罷了,有什麽果子點心,先拿來給我墊一墊。”

巧兒聽了,仍是搖頭:“那些果子都是喜慶東西,哪能亂動的?”

秦淑在娘家時,所見的都是體面人,說話做事講究個委婉迂回,何時見過這樣直得不拐彎的手段。

這時上下看一眼那丫頭,見她楞頭楞腦,秦淑知道與她說不著,便揮手打發了出去。

巧兒笨手笨腳行個禮,大大松口氣,秦淑眼尖,瞧見巧兒衣襟上滴了個醬色的點子,瞧著像是偷嘴吃了東西。

秦淑不由得在心裏冷笑一聲,這丫頭,主子餓著,她倒先填飽肚子了,這樣的奴大欺主,遲早要趕出府去。

待巧兒一出去,玉鎖便皺起眉頭:“在家吃的花生糕什麽的,倒還帶著一匣子,既姑娘餓,我這就去取了來,只那些幹硬的東西吃了肚裏犯酸,姑娘得多喝幾口水。”

秦淑想起秦恒臨出門前叮囑的話,不由得自嘲一笑,她當時不解,此時卻全明白了。

柯家祖上是經商的,到柯老太爺那一輩捐了個孝廉的名頭,坐在家中當富家翁,只叫兒子讀書考舉。

如今掌家的柯老爺不是讀書的料子,不曾讀出名堂,便也閑在家中過富足的日子,把寒窗苦讀的差事,又交給了兒子。

這一家子,明面上看起來是士紳之家,其實離清貴之流還遠著呢。

秦淑從前想的,是低嫁了日子好過,如今見進門頭一日便在一碗面上做起文章來,便知道這家人自見識到涵養,無一樣拿得出手的。

她也怪不著人,這門親事,原是金姨娘使盡手段搶來的。

此時秦淑腦子裏卻轉著一件事,若當初不曾換過親事,仍是秦貞娘嫁來這家,又是何種光景?她有嫡出身份和那樣一個舅家,這柯家可敢作弄她?

這些事情多想也是無用,秦淑不過稍一思索就拋到腦後,旁的不論,那柯源當初瞧中的可不是秦家,而是她。

吃了兩塊花生糕,秦淑被膩得直泛酸水,她猛灌幾口茶下去,坐也坐不住了,在新房裏繞著圈地走路消食。

又等得許久,日頭偏西,柯源由兩個婆子扶著,身後還跟著個眼神殷切的大丫頭,醉醺醺地進了屋。

秦淑眼見柯源醉得門檻都邁不過了,知道這也不是自己扮溫柔的時候,對著那大丫頭問明白名字,一連串遞下吩咐:

“雪影先去要熱水來給大少爺洗漱,再找家常衣裳來替大少爺更衣,再取些熱茶來備著少爺要喝。”

那雪影聽說少爺娶的少奶奶是個嬌滴滴的大家閨秀,風一吹就要倒的,還當這院裏得還得聽自己的,這時見秦淑穿著身織金錯銀的大紅嫁衣,人是嬌怯怯的,說話卻全不是軟和勁,她才知道,自己只怕是打錯了主意。

太太那裏的人出來透過話,說大少奶奶才過門,得給她上上規矩,雪影原還想助著太太的,此時卻縮了回去。

把這位大少奶奶惹急了,太太那裏自有個長輩的身份攔著,她這丫鬟又有什麽?

秦家如今是正四品的官,秦夫人又連著宮裏的貴人娘娘,柯家哪來的底氣和本事,敢給秦家的姑娘上規矩?

轉了幾個主意,雪影已放軟了聲氣:“哎,大少奶奶的吩咐,奴婢這就去辦。”

柯源人已醉迷糊了,正伏在桌上打瞌睡,聽見貼身丫鬟說了這一聲,他糊裏糊塗地擡起頭來。

看一看屋裏鋪天蓋地的紅,柯源楞了許久才想起自己今日成親,回頭看看秦淑,高興地摟住她,舌頭打結,磕磕絆絆道一聲:“多謝大少奶奶!”

雪影心裏長長松口氣,恭敬地退了下去。幸好她認清形勢,不曾得罪了大少奶奶,瞧大少爺的模樣,對這位新婚妻子可喜愛得很呢。

秦淑前頭吃了一場虧,這時見大丫鬟還是伶俐的,又見柯源待她親熱,心裏覺得補回了不少,輕輕掙開柯源的胳膊,含羞帶臊地說一句:“你這人,當著旁人呢,不許拉拉扯扯。”

當年在清潭寺,柯源對秦淑一見傾心,就是喜歡她這副弱不勝風的模樣。

此時又見秦淑撒嬌,柯源的醉意倒退了一些,猛地站起身來,拉著秦淑往床邊走,帶得秦淑踉蹌兩步,跌坐在他身邊。

柯源將秦淑仔仔細細打量幾遍,用力香了一口:“我們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玉鎖見姑爺和姑娘卿卿我我,驚得連眼珠子也瞪了出來。

她不過十三四歲,雖離家前聽馮媽媽教得許多道理,到底不曾親眼見過聽過,這時哪裏知道該怎麽辦。

馮媽媽教她要替姑娘守好門戶,不要丟了秦家臉面,可是這大白天的,她總不能去鎖門關窗吧!

幸好秦淑心裏還有分寸,又掙一掙:“青天白日的,做什麽!”

柯源怎麽也看不夠秦淑,笑呵呵地應聲:“是,是,你說什麽都對。”

雪影還算得力,不多時就將秦淑吩咐的東西領了來,手裏還捧著個托盤,上頭擱了一大碗香噴噴的雪菜肉絲面。

待送熱水的婆子下去,雪影恭敬地對秦淑行個禮:“大少奶奶,方才奴婢見您好似沒吃過東西,自作主張去廚房叫她們做了一碗面,您隨便用幾口,晚上再吃正經的。”

秦淑心裏又舒坦一些,進府後頭一次說了“賞”字。

玉鎖知道雪影是大少爺的貼身丫鬟,自己以後八成還得排在她後頭的,這時不敢輕忽,從懷裏掏出個荷包,揀出一枚銀鎏金的戒指給了雪影。

雪影知道好歹,謝了秦淑的賞,也不去理睬自家少爺是否更衣洗漱,對玉鎖使個眼色,兩人一同退了出去。

玉鎖出門前,還回頭看一眼,終究沒忍住問了一聲:“這屋子的大門,可要帶上?”

雪影見玉鎖年紀小,知道自己往後也不必與這丫頭爭長短,對她倒還算和氣,輕笑一聲:“少爺醒醒酒,少奶奶也順便歇歇賞,不必帶門了,咱們守在這廊下就行了。”

柯源都醉得打跌了,自然不能與秦淑做什麽事,只是躺在床上,一味地看著秦淑傻笑。

秦淑看一看臉盆架子上的銅盆,熱水布巾都已備好,少不得親自動手擰一塊布巾,替柯源擦臉。

柯源一把握住秦淑的手:“好夫人,我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在姐妹間失了顏面,我,我一定……”

話未說完,他已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這許多時候秦淑心裏都是惴惴不安,一時覺得秦家視她如棄子,一時又覺得旁人都勝過她,一顆心怎麽也不安寧,到此時聽了柯源的一句話,才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掙了這許多年,就是為了勝過那嫡出的四妹,她生得比四妹強,為人也比四妹精明,只差了出身一樣,怎麽就不如人了?

前些年,她還有些自得,誰知後頭四妹說上了姜家的婚事,她心裏許多不甘,待到姜啟文對四妹苦追不舍,她心裏更是酸出一缸醋來。

到此時聽見柯源醉裏還在對她作承諾,且又知道她最看重的是什麽,秦淑只覺得,自己再沒什麽不滿的了。

柯源到底年輕,酣睡一個下午,天擦黑時便醒了過來,除開臉色有些憔悴,竟已和沒事人一樣。

他走到正在梳妝的秦淑身後,輕輕一攬她的肩膀:“晚上家宴,我怎麽能叫你一個人去。”

秦淑自銅鏡中對柯源笑一笑,誰知丈夫又低下頭在耳邊說一句,“洞房花燭夜,又怎麽能叫娘子獨自度過?”

這話頗有些調笑的意味,秦淑臉上飛紅,氣得回頭錘一下柯源,柯源笑著躲過,牽著秦淑一道往主院去了。

當著柯源,無論是柯太太還是幾位柯姑娘,對秦淑都是一副親熱的模樣,簡直比楊氏和秦貞娘還和藹些。

秦淑自來愛在姐妹間作個和氣的模樣,此時見了,倒如魚得水,將親手作的公婆禮送上,又給三位妹妹和兩位小弟送上自己做的荷包,便算是全了禮。

這一頓飯倒是吃得安生。

柯源吃了飯便拉著秦淑告退,柯老爺倒無甚可說的,點頭便放了兒子兒媳出去,柯太太卻多說一句:“大少奶奶,今兒也忙得不輕,這麽晚了,回去早點歇了吧。”

這個日子,專點出這一句來,自然是有特殊的意思。

秦淑也不曾想到,她的伶俐和聰明,到了柯太太面前竟有一大半是用不上的。

給兒媳下馬威,便命廚房不給吃食,叫兒媳面上難堪,便點出洞房花燭來,這柯太太究竟是聰明還是愚笨,秦淑居然有些看不懂了。

難道這時候羞辱了秦淑這兒媳婦,兒子的面上又好看了?

果然,柯源的臉色微微一變,幹咳一聲:“無事的話,我們先回去了。”

年輕夫婦,明媒正娶,洞房花燭夜自然是幹柴烈火,只可惜有了柯太太那一句,秦淑怎麽也高興不起來,通紅的帳子裏,只響著柯源一個人的喘息聲。

秦淑這時才明白了柯太太的惡毒之處,這人不似嫡母那樣講究個圓融體面,她只要能叫別人不高興,便無所謂自己有沒有顏面了。

在秦家這十七年,秦淑只當自己已是玩手段的好手,誰知如今秀才遇見兵,她才知道原來嫡母和妹妹們,不過是厚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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