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不接鳳冠又如何

關燈
第117章 不接鳳冠又如何

劉東韻給伍晴看了一下:“你男朋友的消息。”

伍晴只是撲簌簌掉眼淚, 沒有半點主意。

“我幫你回了?”

劉東韻倚著床頭,拿起手機剛要打字,伍晴弱弱地叫了她一聲。

她擡眼看過去。看到伍晴欲言又止, 眼神迷茫,稍稍一頓便會了意:“放心,不說什麽,就是幫你打發了他。”

伍晴這才輕輕“嗯”了一聲, 垂下眼皮, 擦著眼角。

不知為什麽, 這眼角不過掛著幾顆淚珠,怎麽擦去了又流出來, 直到濕透了一張紙巾,還沒有擦幹呢。

劉東韻望著手機, 稍稍思索,面無表情打字回覆:

“怎麽了?我不明白。”

梁旭剛才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這一刻回覆的速度倒是飛快:“我媽她是好心好意的打電話給你解釋,你掛她電話幹什麽?她對你的事很上心你知道嗎?你怎麽能這樣!”

劉東韻翻了個白眼, 強忍下罵他的沖動,才能繼續:“不是我掛斷的, 我不小心碰到的。”

“真的?”

“嗯。”

“那就好。那我跟媽說, 讓她再打過來, 你一定要好好解釋清楚,別讓她多心。”

“可是我刀口好疼, 整個人都好累, 我沒有精力再接電話了。”

“你都能和我打字, 為什麽不能接電話?媽這樣著急也是因為關心你!你剛才就算是誤操作,也顯得很沒禮貌, 怎麽能就這樣算了?”

“不一樣,說話的時候刀口就好疼,我才打字的。你幫我解釋一下吧,等我休息一會,我給阿姨打過去。”

“……真的?”

“當然是裝的,傻缺。”劉東韻冷冷一笑。

她傳出的訊息卻是:“嗯,真的好疼。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我一整天都好難過。”

梁旭那邊猶豫了一會,才發來一句:“那你多喝點熱水。我去忙了。”

“看他那點出息。”劉東韻冷笑著遞還手機。在伍晴翻看聊天記錄時,便寬慰她:“晴晴,沒事的,你現在也不是孤身一人了,阿姨和我們都在這裏,他們家再想欺負人,絕無可能。”

“也說不上是欺負吧……”伍晴輕聲辯駁,“畢竟,我這種情況,也不太適合結婚了。男方也要有些選擇……”

劉東韻揚起眉,神情驚訝,看了她好一會,問:“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

伍晴囁嚅一晌,捏著手機,說不出個所以然。

病房裏一旦安靜下來,就能清晰地聽到病友大姐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雖然她已經刻意調低了音量,但鑼鼓點的節奏、戲文念白的語調,還是挺有存在感的。

“拜見伯母。”

“小畜生!我女兒許配與你,難道連一聲‘岳母’,也怕我受當不起嗎?”

“好一個尚書夫人,出口傷人。”

“我來問你:我女兒嫁到你家,有何過錯,你……你要還我一個道理!”

“問那賤人自己。”

“你竟敢當我的面罵她?”

“打也打得,罵又何妨?”

“有我在此,諒你也不敢!”

“那我就——”

病友大姐想必也是常常看戲的,看到這一折,雖然熟悉,卻還是雙眉緊鎖,不住地嘆氣:“唉,小畜生,真是小畜生。”

一擡頭,只見旁邊兩個年輕姑娘都往這邊看,她急忙把手機蓋在被子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真不好意思。”

劉東韻走過去,在她床頭坐下,回以笑容:“沒有,恰好我們也沒在講話了。您看的什麽戲?”

“越劇,我們家鄉戲。”大姐這才把手機拿出來,支在桌板上。

伍晴小聲接話:“我也喜歡越劇。”

“是嗎?”病友大姐和善地應道,“我以為現在的小妹,都不愛看戲了。”

“我外婆也是江浙人,我從小就跟著她看越劇。今天聽您這邊的戲詞,就知道是《碧玉簪》,我外婆也喜歡看這出。”

大姐終於找到了知音,一面和兩個女孩一起看視頻,一面在口中數落:“唉,這王玉林,真是把人活活氣煞。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嫁給他,他就拿著偽造的情書當了真,又是打又是罵。這李秀英有什麽錯處,被他害得有家不能回,有口不能說,親娘親爹在面前都做不了主,可憐呀。”

劉東韻很少看戲,乍一看也來了興趣:“我還以為唱戲就是咿咿呀呀的,很沒有意思,沒想到還有家暴這種熱門話題呢。”

大姐應聲:“看得多就知道啦,這些老戲,和現在的日子,根本也不差多少。”

“是嗎?”

“是呀。”

劉東韻和大姐一問一答的,討論這個人在做什麽,這個人又在做什麽。到了李尚書親自回來,和王玉林對質時,劉東韻已經看得很帶勁了。

“哇,這是她親爹呀?”

“自然咯。”

“寧願相信女婿的誣蔑,也不肯相信女兒的清白呢。”

“可不是?人雖不老,卻很糊塗。”

大幕降下,再度拉開時,大姐找到了時機,便向伍晴寬慰:

“早知道小妹也愛看戲,我就該放個歡歡喜喜的,也好過今天陪我看了這一出,掉了這麽多眼淚。不過,小妹你看,現在最苦的都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就該‘送鳳冠’,苦盡甘來,大團圓啦。”

劉東韻不太明白,伍晴卻懂得。

“姐姐,我一直覺得,這一折的感覺,沒有表面那麽歡喜。那王玉林做了這麽多混賬的事,到最後都沒有正面道歉,只是塞過去一頂鳳冠了事。就算跪地認錯,也不見得赤誠。那李秀英就這麽輕易同他和好,是不是太快了些?”

大姐笑著說:“道理麽是這樣講,可是小妹,不能這麽算計哦。若是沒了這一折,這出《碧玉簪》從頭到尾就淒淒慘慘的,哪裏好看嘛?要是依我講,這個鳳冠,是必須要送的。”

劉東韻好奇:“為什麽?”

大姐有些感慨:

“咱們女人家家,哪一個在家裏沒有受過些委屈呀?只是,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誰對誰錯,又哪能算得清爽呢?

“這王玉林再混賬,至少肯跪下道個歉。而那戲臺下面,看戲女子們的丈夫,比這混賬還不如呢。

“說到頭來,這個道歉,哪裏只是對李秀英呢?這是為了戲臺下面的女子,心裏有個盼頭。”

劉東韻反問:“可是,王玉林道歉一百次,也代替不了看戲女子的丈夫親口道歉一次。如果戲裏只有這點虛幻的盼頭,也很意難平啊,怎麽能夠用?”

大姐看戲不少,融會貫通,此時說得眉眼彎彎:

“所以呀,就要編好多戲,給女人家看,告訴她們:要像嚴蘭貞那樣分挑重擔,郎君才能信任;要像李娃那樣賢德,郎君才能上進。要相信,世上總有梁玉書、宋弘那樣不棄糟糠的好男子;要相信,那賈寶玉、王十朋是被人陷害的,其實他們沒有變心。

“若是郎君真的負心了,那也會像朱買臣、王玉林這樣回心轉意,向女人認錯;他若敢學那陳世美,殺妻滅子犯了大錯,便要有包公這樣的人來懲治他;若那男人實在不肖,是個像王魁那樣的混賬,那還有海神爺來拘他的魂呢。

“戲麽都是人演出來的,但是這些安慰是不可以缺少的。這樣看了戲,女子跟著臺上哭過笑過,心裏寬慰了,自家就好說服自家,把一切留在戲裏。散了場,歸回平常的辰光,再過平淡的日子去。”

一番話,說得伍晴眉眼微動。劉東韻開了雙唇,似乎有話要說,最後卻若有所思地靜默著,繼續看向手機屏幕。

一場戲,已到末尾。

身穿大紅袍的狀元,強行送出了鳳冠。那李秀英上一秒還並不情願,忽然之間就已釋懷,捧著鳳冠,接受了命運。

小夫妻們重歸於好,又把那引起誤解的碧玉簪插在發髻上,相擁亮相,結束戲文……

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這虛空之中的。

他一直沈浸在最初的記憶和大姐的話語裏,久久不得平靜。

他也做過李秀英,做過不止一次。

如果他真如自己猜想的一般,是一個故事裏的人,那麽他的來處,便要著落在這出《碧玉簪》裏。

在他的記憶深處,纏繞著許多關於戲文的細節。那戲文裏的王玉林,生得又和顧影一模一樣。

“打我罵我的是她,害我百口莫辯的是她。那承認書信、逼我自認罪責的,不是她,又是誰?”

偏偏她也曾淚流滿面,下跪道歉;偏偏她也曾以雙手擋住利劍,怒斥李夫人輕信;偏偏她待人那樣和藹溫柔,竟然讓人心甘情願吞下那些隱隱的委屈,把心肝都掏給了她……

他總是理解,總是心疼,總是原諒。

如今回想,怎麽那麽傻?

每一次,都一樣傻。

“無情仙可以化身為戲文中的任何人。如果顧影也只是一抹影子,也是被她操縱的傀儡,那麽這一切的愛恨情仇,不過是精心編織的牢籠,只把我一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光只覺得心灰意冷。將手一松,丟開了金絲線團,和那枚還未來得及散開的金繭。

金絲脫手,以那涼滑的質地,本該從指間垂落在地上。

可這次不同。

那線團和金繭像風箏般輕盈,一脫手卻往上飛。漂浮在半空時,忽而全部向四周松散張開。

萬千金絲,交織成一片金色的雲,像有了生命般圍繞在他身邊,偶爾柔和地拂過他的臉頰。

虛空之中,一個年輕的女子聲音,忽然響起。

“你,還有恨嗎?還在怨嗎?”

伍晴!

不,不是。

在這虛空之中,在她創造的世界中,在她思緒的包裹中,該叫她——

無情仙。

那聲音是從他腦海裏傳出來的。若他情緒正常,只怕會嚇一跳,可現在,他只覺得吵鬧。

那聲音還不依不饒,全然不是回憶情景之中的柔弱感覺。

“是你自己要追尋真相的,怎麽看到了,還不能釋懷?”

光忽然明白:“你是故意的。”

“什麽?”

“你故意引導我看到池水,看到繭山,引導我走進你的思緒,追蹤你編織的情景。你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只是你故事中的人。一旦揭開真相,我就會像顧影那樣,歸還進你的思緒,也成為這繭山之中的一顆繭。”

“你不想?”

“你說呢?”

無情仙輕輕笑了笑:“你對我的印象,只有陰謀?你覺得我和你思緒相接,是為了害你?”

“我覺得不止。”

“哦?”

“無情仙,你的本體就是伍晴,對吧?”光忍耐許久,仍是不吐不快,“顧影和我說過,你對男子十分嫌惡。如今我也看到了,你生活在一個由男子主導的世界,受過男朋友的欺騙和拋棄,便要造出一個相反的環境,讓男子飽嘗你經歷和未經歷的一切痛楚,是不是?”

“是,又如何?”

“可我不是梁旭,我不是你世界裏的任何一個男子!”

“不是,又如何?”

“我是無辜的。我沒有傷害過你,甚至根本不知道你所在的世界是什麽樣子。而你專門寫故事來懲罰我,用對別人的恨意來鞭撻我,給我毫無必要的折磨和侮辱。僅僅因為我是你故事裏的人,僅僅因為我是個男子,就必須承擔你這些惡意嗎?你如此對我的時候,心裏可覺得爽快嗎?”

“那我也有一問。你見到過我的回憶,我的困境。我這世界裏的男子處境,和你的世界正相反,你心裏可有向往嗎?”

光猛然一噎,答不出來。

他確實悄悄把自己放在梁旭的位置上考慮過,若他自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若他自己遇到這些事,他要怎麽做。

他無法否認,他羨慕。

可他又覺得,即便把主導的權力交給他,他也不會像梁旭這樣,恣意傷害自己喜歡的女子。

可他又無法保證。

在他誠實的猶豫裏,無情仙輕輕笑了一聲。

“你自己想想吧,你在回憶之中看見了我的過往,看見一個在戲文裏折磨你的人,在現實卻過得這麽慘,受傷、生病、被人拋棄,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淚,你可覺得爽快嗎?”

“我……”

“阿光,你再想想,我給你的困境,真的都是絕境嗎?你仔細想想,你是真的無路可走,還是根本不肯考慮某些可能?娜拉尚且有出走的意志,那李秀英不接鳳冠又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