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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鳳儀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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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鳳儀亭

聚會的主角漸漸到齊, 西洋樂隊奏出優雅的樂聲。

阿光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站沒地站,坐沒地坐, 只覺得手腳都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見著顧影一次,自家不適意,就頻頻地拿眼光掃她。

顧影背對著這邊,正在和人講話。態度並不很熱絡, 離旁人總有一點距離, 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鞏季筠要的就是這效果, 見阿光看得出了神,就側過頭來, 湊在他耳邊低聲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其實顧影她呀……”

阿光正豎著耳朵仔細聽, 忽而一聲年輕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哎?你不是……”

他轉過身來,就看見張紹祺那張娃娃臉。

“果然是杜大哥。”笑嘻嘻地搭了話,一轉臉,又是惡聲惡氣, “鞏季筠!這平州城裏,怎麽哪哪都有你!”

鞏季筠對這小子也沒有耐心:“我還覺得哪哪都有你呢。男孩家不在家裏老實待著, 成天瞎跑什麽?這是你來的地方嗎?”

“你能來, 我怎麽不能來!”張紹祺瞪起眼睛, 卻一點也顯不出氣勢來,更像他養的那只虛張聲勢的小狗了。

阿光只是覺得怪:“戲神仙明明很不喜歡張紹祺, 卻也管不住他。可是, 她都做了神仙了, 怎麽還不能事事如意?”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聽皮鞋跟清脆敲擊聲近了, 從張紹祺的旁邊來了一人,沖鞏季筠笑了笑:“鞏大小姐。”

再一轉臉,向阿光也笑了笑:“這位是……鞏小姐的男伴?”

“大姐。”張紹祺頓時乖了起來,“我來給你們介紹。這是梨園名伶杜紅鵑;杜大哥,這是我大堂姐。”

張家在大清朝末期的那幾年,也是鼎盛過一時的。雖然現在是新時代了,但那門閥大族裏,累世的財富和名聲,也不是尋常富戶可以比的。

阿光急忙躬身行禮:“見過張大小姐。”

張大小姐面上笑容不改,卻沒吭聲,連眉毛也不動一下,轉身直接和鞏季筠說話了。

張紹祺見狀,臉上一紅,扁了扁嘴,扯了一把阿光的胳膊,小聲說:“杜大哥陪我去陽臺坐坐吧。”

拉著阿光,走了幾步,他才小聲解釋:“杜大哥,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姐……她平時不怎麽看戲,可能不認得你。”

怎麽會不認得呢?

春興班狀告鞏季筠,又被鞏季筠以錢財收服,扔到鏡兒胡同去教訓,這可是轟動一時的新聞。

可是,阿光心裏並不覺得難過。

在前朝世家的眼裏,鏡兒胡同是賤民之地,那裏的戲伶們,更是不堪掛齒。張紹祺肯紆尊降貴,那是看在他幫過毛毛的份上;張大小姐是人上人,對他視若無物,已經算是客氣的。

張紹祺對這事比當事人還上心,啰啰嗦嗦找了一堆理由,解釋了半晌,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阿光聽明白了:無非是這個留過洋的孩子,覺得姐姐古板驕傲,但一時說不通道理。

這是她們張家姐弟之間的事,怎麽也輪不到他這戲子來說嘴,聽著有點尷尬。幸虧張紹祺說著說著,就轉了別的話題,倒是沒有太糾結,這才讓他悄悄松了一口氣。

說話間,倆人已經走到大廳邊角。只見那擺著長桌,桌上放了托盤,內有不少精致的點心;又有些玻璃杯子,盛放的大概是西洋酒。

張紹祺拿了兩個大盤子,自己捧著一個,給阿光遞過去一個,見到愛吃的小點心,就拿了夾子,揀上一兩對,和阿光平分。點心裝好了,放下夾子才發現,自己拿不了兩杯果汁,在桌上、手裏,顛來倒去好幾遍,也沒整明白。

阿光看著,抿嘴一笑:“我給您拿著盤子吧。”

張紹祺不太放心:“可以嗎?會不會太重?”

阿光伸手來接,他才如釋重負,輕輕把盤子遞過來,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阿光又被他逗得一笑:“是我要謝謝張公子。我第一回 來這種場合,若沒有您帶著,我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沒什麽好做的。”張紹祺經驗老道,捧著果汁帶路,往大廳角落的座位走去,“她們女人家聊天的時候總是要支開我們。只要看她們聊上了,我們就吃吃喝喝。待會如果有人要跳舞……哎呀。”

“怎麽?”

“我家大人都不許我喝酒,好不容易在外邊玩,沒人管我,應該去拿一杯香檳,嘗嘗滋味!”張紹祺把手裏的果汁放在桌上,“給你也拿一份!你等等,我就來!”

阿光還沒聽懂,那所謂“香檳”是什麽好東西,只是見張小少爺和脫了韁的毛毛一模一樣,嗖一聲竄回了場地裏。他忍不住一笑,把手裏的盤子放了下去。

剛想坐下慢慢等人,忽然,身側伸來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光吃了一驚,把胳膊一擡,正想甩開。仔細一看,見那人袖口是灰藍色的,鑲著兩顆明晃晃的金色扣子。

既知道是顧影,他哪有不樂意的?也不擡眼,也不掄胳膊,卸了力道,垂著眼皮,隨著她牽引的方向就跟了過去。

軍裝禮服布料硬挺,人穿在這衣裳裏面,時時都是挺拔的姿態。到了陽臺的角落,她轉過身來,面上也再不是少年時的柔和神色,而是一臉冷硬嚴肅。

“幾年不見,跟了鞏季筠了?”

“我……”阿光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他總不能說,這鞏季筠是個戲神仙,把他放在眼皮下看著,不知道唱的是什麽戲吧?

顧影口氣平靜,眼神在阿光的衣裝上流連著,嘴裏說的話慢悠悠的,頗有些個玩味的意思:“跟了她,眼下倒也是條好出路。只不過,幾年以後會怎麽樣,就不太好說了。”

聽她一副篤定的口吻,阿光心裏就窩了火。

“我便是跟了她,又能怎麽樣?您是我們家誰啊?管得著嗎?”

“沒錯,我還真管得著。”顧影臉色更冷了,“你以為憑鞏季筠自己,就能手眼通天,把你師傅她們放出城?”

阿光眼色閃了閃,顧影嘴角一勾。

“她和你怎麽說的?”

阿光瞥開眼神:“說什麽?”

“她是不是說,如今李大帥兵臨城下,平州城裏馬上要打起仗來,只有她能保你師傅和師兄弟們平安出城?”

“若只有這話,唬不住我,也唬不住我師傅。”阿光心裏也有點怨氣,“我辦事有我自己的打算,跟您不挨著!”

“這話可不對。”顧影態度不見喜怒,只是淡淡的,“大帥三天前下了密令,平州城只出不進。憑她的本事,弄出去一兩個人倒是不成問題;春興班這麽些個人口箱籠,是要走程序的。”

“走您跟前了?”

“那可不?大帥的文書都過我的手。是我見春興班的字樣,才蓋了章,我派人護送到運河上,眼看她們坐上了船——送人送到底。只是沒想到,春興班都走了,你卻沒跟著。”

顧影盯著阿光的眼睛,說全了經過,又補了句:“我說這個,是好心提醒你,別燒錯了香、拜錯了廟。”

阿光冷冷一笑,雙臂環在胸前。他如今個子長高,挺直了背和顧影說話,還得稍稍垂下眼皮。

“拜什麽神佛,那是我自家的選擇。怎麽的?您酸了?小時候接過我幾次彩球,真把自己當薛平桂了?指望著我也守身如玉、苦守寒窯,等您十八年後榮華富貴地回來,看見我在武家坡挖野菜,您才滿意?”

“瞧瞧咱們紅角兒,說的什麽話,活像是吃了槍藥了。”顧影雖調侃著,臉上卻不見喜色,“就算你三貞九烈,像那杜微十郎一般,可保不住你跟的人是那破落戶李甲呀。”

“若是旁邊廂沒有個孫富,非要把好好的小兩口給捅散了,還能過上幾年快活日子,不至於在船上就沈了百寶箱。”阿光沈著臉,拿話頂了回去。

眼看顧影臉上似笑非笑的,像個游刃有餘的模樣,他心裏平白湧上一股委屈。怨氣到了喉嚨口,就化成怒火,連舌頭都燒熱了。

“顧影你個沒心肝的!方才我即便是搶白你,也是拿你比唐王。你倒好,上來就把我比杜微。我倒是想爭口氣,也沈個箱子給你看看,可惜了,沒錢!”

顧影“噗嗤”一聲笑出來:“得了,總算不是陰陽怪氣了。”

阿光聽她這調兒不似從前,油滑得討厭,也懶得再多說。白她一眼,轉臉就要回座去。

剛一動身,手腕又是一熱,一緊,被她拽住了。

從軍幾年,昔日拿筆的手,如今有了握槍的力氣,穩當,幹燥,貼著那段白皙手腕,一點一點強硬地往回收。

這不容置疑的霸道,若是換成了別人,只怕討不了好。可知道是她,阿光即便有一身的勁道,也舍不得沖著她,倒被這麽一寸一寸扯了回去。

顧影看著他退一步,臉上的笑意就多一分。

待把人拽回到跟前,柔著嗓子,輕輕說了句:“阿光,你轉過來,看看我。”

阿光就軟了,連手腕也松松地垂下去,再沒力氣和她鬧了。

他心裏有點埋怨自己沒出息,卻神使鬼差地找借口:“都吵了這麽久,還沒見過她好好地笑上一下。”又覺得從胸口裏往喉嚨上泛著一股子癢癢,沒法子消解。

他擡手捂著嘴唇,壓低聲幹咳兩下,清了清嗓子,垂著眼看她。

顧影果然是真的笑了。眉眼彎彎,抿著嘴唇翹起嘴角,像是小時候倆人並排坐著,嘴裏含著糖塊,細細品著的模樣。

“別惱,知道你是身不由已。我這不已經回來了?只要你的一句準話,告訴我你不願跟她,我今晚就能帶你走。她不過是個幹女兒,在大帥眼前也沒見得有多重要,自然奈何不了我的。”

這幾句話,忽然把阿光點醒了。

怪不得戲神仙肯放過師傅她們,原來是打定主意,用他來釣著顧影。可是,他原本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男兒,顧影只需看他一眼,就看透了。

戲神仙說了,大夥都在她手掌心裏。若是她看不到她想要的,只怕是她會再調一次時間,換一些因果。要是她發了狠心,把好好的顧影調個缺胳膊斷腿,也就是一念之間的事。

他得防著點,對顧影遠著點,大概她就能安全點。

想著這話,他就趁自己心裏還沒來得及難過,板起了臉。

“您這信誓旦旦,我卻不敢當。我願不願意跟誰,看不看得上誰,不勞您老動問。

“看您如今也是大帥身邊的紅人了,勸您一句,別太張揚。她鞏大小姐紅了這麽些年,不比您有資歷?在平州城裏不比您的根基深?您憑什麽就和她對鑼對鼓呢?就為了搶我?

“我尋思,我可沒有貂蟬的命,攪合得你們姐妹離心,滿城風雨的。您吶,該忙什麽忙什麽去,不用瞎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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