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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極樂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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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極樂教主

煉藥堂的禁制, 鎖住了聲音,鎖住了藥香,鎖住了靈力。

阿光獨自坐在廊下, 眼望花海泛起彩色的波濤,心中半是擔憂,半是警戒。

“煉藥堂內,不知是什麽情形……”

他想起顧影秘密的談話:

“我為雲少主拔蠱, 一旦進行到關鍵時刻, 薊若煙必定會親身前來。盡管我會加強禁制法陣, 但我不知神仙又有何等安排,極有可能令我的法陣失效。

“阿光, 薊若煙並非喪心病狂,你不要以魔修偏見待她, 而是自然交談。能不動手,盡量不要動手,以勸服為主。她此來不是為雲天心的魔蠱,而是為白曼的下落。你若瞞不住, 就要告訴她,白曼是自願的, 且並無危險。

“個中詳細, 我不可提前與你說明, 是怕你稍微轉一轉心機,就被神仙窺見了真相, 只好委屈你了。待面對薊若煙之時, 你隨機應變, 套套她的話,說不定其中更有新的轉機。”

知道秘密, 卻不能去想;知道危險,卻不能提前準備。

這幾天來,他被矛盾的心情影響著,心中常有不詳的預感。今日又見了落葉一般飛來的紙鶴,實在不能再平靜。

忽然,花海刮過一陣狂獵的風。阿光手邊,那柄驕傲的無名之劍忽然一震,錚錚鳴響。

極樂教主薊若煙,在風中現了身形。

一襲黑袍在身,如同披了滿肩的夜色,從花田遠處款款而至近前。

阿光本要起身迎敵,腳尖一動,心思一動,忽然間靈光乍現,改了主意。

他反而做出一副悠然神態,向後靠了靠。從椅子邊拿起一支火鉤,遠遠地啟開爐子下方的小門,撥動著燒了一半的炭火。

爐中火已半熄了,此時覆又燃起。壺中泉水方才滾過一趟,此時尚有餘溫。待那窈窕身影走近了,水已微沸,騰起串串氣泡,如蟹眼一般大小。

溫度剛好,時機剛好。

薊若煙本是一路風塵仆仆追尋而來,還未開口,卻見面前秀雅的郎君先將長眉一展,開啟雙唇,溫和招呼一聲:“請坐。”

薊若煙鳳眼微微一瞇:“你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阿光微笑。

不等薊若煙追問,他將手一扶椅背,立起身來。狀似隨意地在幾個盤子裏各捏了一小把藥草,投入青瓷茶盞,將壺提起,沖一碗清香四溢,自然而然置在桌角。

薊若煙一怔。

阿光續上了自己的茶水,回身落座。這才擡起眼來,向她的註視報以一笑,輕輕道聲:“請。”

薊若煙看了一眼那盞藥茶,又探究地打量著阿光。

眼看著他一派大方,禮讓一聲即止,自家先端起茶來,淺淺啜了一口,濕潤的嘴唇便向上翹起。怡然自得的態度,不像是對陌生人,竟像是招待老友一般。

明明貌似個凡間常見的青年郎君,穿著一領常見的夏布長袍,坐在簡樸的幾案旁,柴扉前,茅檐下,端茶奉湯自然又熟稔。內裏的氣質,卻好似雲上的仙子剛剛落下地來,與周遭頗有些疏離。雖然在學著凡夫的模樣行事,可是還沒來得及沾染上一絲凡塵。

擱下茶盞,他垂著眼睛望向桌上那柄無鞘的長劍,順手撫了撫,舉動和言語中,帶著絲輕柔的寵愛意味。

“安靜些,莫驚擾了客人。”

薊若煙一時看得怔住了。

這是誰?

看他容貌行止,自然一段風流,絕非一般修行之人。

這等明珠,此前從未現世,又是何故?

阿光正垂著眼,默默思忖。

“不知魔功能不能看破人心。”

他現在貌似平靜,實則已經緊張到了極點,一顆心都快要從口中吐出來了。

開門揖盜,這主意極危險。眼前之人,又是修行界人人聞之色變的魔教教主,憑他一個閨閣男子,其實沒有這個膽量。

但還好,他手邊有劍作陪。她們不怕,他便不怕。

說起來,這些劍還未配任何裝飾,就連劍鞘都沒有。正像阿光自身的資質,雖然明亮,還未受過絲毫的控制。

薊若煙自然能看到這鋒芒。

“修行界從未見過這等人物,生得如花似玉的,竟能令這麽多柄劍隨心意而動……不可小覷。”

這麽想著,她決定謹慎以對。

黑袍一撩,人也坐了下來,率先開口:

“本座是極樂教主,薊若煙。還未請教,這位郎君是何洞府,哪位名師座下高徒?”

“不才出身玄霜門,乃是護劍長老海迎陽膝下之子,海晴光。”

“哦?久聞海氏郎君姿容,當得起冠絕天下四字,而今一見,理當如此。”

“都是無賴之人的閑話,薊教主入耳一笑便罷。”

薊若煙果然一笑。

她這年紀,在凡世堪稱中年了。但修行之人壽數長,面貌也不易衰老,她這樣明艷的大美人,展顏一笑,簡直能讓花海失色。

“這麽說,雲天心也在這裏。”

阿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擡了擡眉,仿佛欣賞花海的景色,看那蝴蝶翩飛,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事實是,他也不敢多說。

談話,亦是一種交戰。雙方在拿不準底牌的時候,端看誰先沈不住這口氣,主動交代了對方想要的線索,就會落了下風。

沒把握贏,只好盡力不輸。

薊若煙執掌極樂教多年,自然深谙此道。

“海郎也不必再遮掩了。你若真不知我是何人,便敢以藥代茶,奉於我手邊,不覺得有些無禮麽?”

阿光柔聲道:“行路之人口幹舌燥,在烈陽下奔波,喝些清涼的藥茶,難不成還有什麽忌諱?”

薊若煙擡起茶盞蓋子,撥動著茶水:“藥茶的作用,也是要看人體質的。貿然搭配,不怕喝壞了人?”

阿光聞聲,微微轉頭,卻不正對身邊人。神情貌似個嗔怪模樣,從眼角瞥過去的一線光采,卻帶著幾分媚色。

“那麽我倒想請教:是這盞中的忍冬有毒,還是茯苓能損功力,抑或是薄荷能洩了氣,白菊花能傷臟腑?”

他雖註重姿容,卻從不這樣忸怩作態,一緊張就不自覺地抿著嘴唇低下頭去。隨即強自穩住,將手擡起,掩在嘴邊,從指間溢出一聲輕笑,又修飾一句:

“倒也是的。我不知薊教主是誰,卻敢貿然泡茶;薊教主不認識我,便不敢喝我的茶。”

薊若煙立時笑出聲來:“是我不解風情,性子愚鈍,討了海郎的嫌棄吧?其實,像你這般的美人兒,別說是給我一盞茶,一副藥,便是一碗毒水,我也會喝得很歡喜。”

她雖如此說,手也捧起了茶盞,卻只是淺淺吹了吹水面,依然不入口。

阿光就像沒見到似的:“若是極樂教主自認性子愚鈍,不解風情,那天下女子,便都是木頭石頭了。”

他語帶笑意,又補一句:“說來也是。若我方才便知道是薊教主駕臨,那怎麽敢班門弄斧,奉上這不像樣的茶湯給你?”

“你不敢?”薊若煙似乎並不認真,只是隨口趕話。

“自然不敢。”阿光坦然靠著椅背,似乎空門大開,毫無戒備的模樣。

“我看你倒是很膽大。”

“有嗎?”

“沒有嗎?”薊若煙似乎也坐得懶散了些,“這草廬門口設了一座法陣,東南方向又設一座法陣。在你和我故弄玄虛之時,那裏面氣息輪轉,我全都知道。”

阿光淺淺一嘆:“果然是,一般人比不得薊教主見多識廣。”

“你以為我在詐你?”

薊若煙一語未畢,起身擡手。

她身法極快,越過屏障直取陣眼,素手一揚,禁制應聲而破。

阿光無聲地站起身來,將劍反手貼在小臂上,做個守勢,再不掩飾警惕的眼神。

薊若煙手腕一轉,手中握著一柄烏沈沈的短刀,刀身微微彎曲。她穿著黑袍,若將此刀半掩半露,真是難以令人覺察。

阿光曾聽雲天心說過,這是她的隨身兵器“月蝕”。

他的劍,還沒有名字。

此時見了第一個對手,那劍竟然爆出不同於往日的光華,湛清冷冽,十分奪目。

“今日若能合作破敵,你的名字便有了。”阿光心中激將,口唇無聲。

“叫什麽?”劍在識海中一聲嘶鳴。

“碎月,何如?”

“我喜歡!”

若顧影能看到這一幕,便必然會驚嘆。此時阿光持劍而立,滿身華光熠熠,力量之強,不可估量。

他沒有劍招,劍便像延長的手臂。輕輕向前一探,清光直射向黑暗,月蝕竟也心生敬畏,顫栗著退避三分。

於薊若煙,她只把月蝕當做兵器。

於海晴光,月蝕也是對手之一。

由著碎月發威叫囂,將月蝕逼至俯首,局面就成了二對一。

不足為懼。

薊若煙平生最不愛受人壓制,一旦覺察對手強悍,先衡量了輕重緩急,把目標定準。面對劍與人雙雙鋒芒顯露,她不正面直取,而是身形一閃,繞過對手,月蝕一揮,直接劃開了煉藥堂的禁制!

“砰”一聲巨響,在草廬一側迸發,震得人雙耳發疼。

她全力而為的一擊,不但擊碎了法陣,還將屋頂和墻壁全數擊垮,向旁坍塌。

丹僮從斷壁殘垣中擡起頭來,目光中難免帶著些驚恐。

她是房內唯一對外界有反應的。其餘三人各自盤坐在地,五心向天,雙目閉合。一看便知,她們是將識海聯結起來,互相照應著。

這其中,白曼的樣子最為特別。

在識海中作為,又主要用到他的妖丹,他便維持不住人形。瞧著比平時的身量還要縮減一些,大小像個七八歲的孩子。腰間只系著條綢布長褲,赤著上身,從耳向後,已經呈現原形。頸間長滿灰色的軟毛,背上連接到發絲,全轉為灰白針刺,一直從脊背披到腰間。

薊若煙一看之下,立時暴怒。

“曼曼!”

一聲驚叫未落,旋身便要直闖!

阿光雖然也驚訝於白曼的外貌,卻知事態緊急,來不及多想,趕上兩步,將碎月一橫,擋在身前,沈聲叱道:“請留步!”

薊若煙心急之中,將月蝕揮出,劃過幾條黑沈沈的殘影。

阿光眉目肅然,並不因她失去章法而輕敵。

“叮叮叮”,細碎碰撞聲,如急雨落銅盆。

一人一劍,鋒芒再無遮蔽,全數爆發。碎月之光,總在殘影的弧線當中,斷,截,斬,刺,耀得人張不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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