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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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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良心

“顧影,我問你,你是怎麽想的?”

虛空中,無情仙的聲音帶著點怨氣。

顧影大聲吼了回去:“我就是覺得不值!你再把我扔回去一百次,一千次,李秀英他這個人,這些事,都特別特別不值!”

“嘖嘖,吵死了。不行,這個脾氣不對路。”

無情仙這麽說著,顧影就覺得,像是煩渴的旅人見到了水源,飲了一口陰涼處的山泉水。從頭腦到臟腑,緩緩流過一線清明涼爽,再向四肢蔓延開來,化解了煩亂的心緒。

好舒服啊。

雖然這虛無的所在,沒有遠近高低,她還是緩步踱了一圈,長長舒著氣,伸展四肢。

“原來你可以改動我的體質、脾氣和性格。”

她還留著之前的記憶。回想的時候,也保留著當時被神思混沌困擾的感覺。

現在好了,她甚至覺察得出,自己的心境更寬了些,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耳聰目明,心竅玲瓏。

“是的。我說過了,我是神仙,可以對你生殺予奪。”無情仙總是樂於提起這事。

顧影挑起眉來:

“我之前還覺得,生殺什麽的都好說。但我是被你抓來的,一無所有,你能從我這裏奪走什麽呢?如今我明白了,你改變我的性子,我在情境中演戲文,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比如剛才,你賦予我過多的‘魯莽’,我的表現就太過沖動,甚至讓你難以操控。”

無情仙絲毫沒有感到意外,甚至還有些讚許的態度。

“沒錯,比起昏聵人,我更喜歡明白人,這樣演出來的戲文才更合我的胃口。所以,這次我還給你多加了些‘心機’,你現在應該是更喜歡琢磨因果,推斷事理了。”

顧影反問:“但你不怕我的心機,也會揣摩到你的心事?”

“那你倒是用上它,猜猜看啊。”無情仙語調上揚,“譬如剛才那場亂七八糟的,你可知道,我真正想看的又是什麽?”

顧影稍一沈吟,邊想邊說:

“第一次進入情景時,你想保持戲文原樣,利用我的手去折磨秀英,逼得他不得已,違心收下鳳冠。

“但我用了心思去道歉,得到了他的真心諒解。他的心寬了,便不會再痛苦。你專門為折磨他而建立的情景,也就消散了。

“於是,你另尋了一個可能演出悲劇的情景。

“你故意抽掉了保護著秀英的陸氏,想讓李夫人親手砍死秀英。這樣,之後的《送鳳冠》就失去了男主角,自然不存在‘原諒’的可能。

“而這件事的源頭,是王玉林把李夫人拱起火來,鼓動她親手斬子的。李秀英真的死了,王玉林才能被定性為人渣。這個局,才算大功告成。

“但是,你沒想到,我本來就是戲文的旁觀者,心中早已經知道來龍去脈,還一向對李秀英充滿同情。你賦予我的沖動,並沒有讓悲劇鬧大,反而被我用來救人。

“我的直言,還揭開了李夫人潛藏的心事,道出了秀英心底深處的委屈,這才能再次化解他的怨恨,改變了悲劇的結局。”

無情仙聽到這裏,忽然發問:“那麽,你堅決不肯傷害李秀英,就是因為事先知道了戲文的緣故?”

顧影知道,她想的事情,就算不說出口,心思一轉的時候也會被無情仙得知的。於是她態度很坦然,大方承認:“沒錯,但不完全。”

她甚至反客為主:“無情仙,你這麽看重我的品性,怎麽也忽略了一件事呢?”

無情仙一楞:“忽略了什麽?”

顧影挺了挺脊背,身姿便如修竹般堅韌。她只穿著素白單衣,卻和狀元袍服在身時相同,一派落落大方。

“我是一個應考的舉人,學的是經典文章,受先聖教化,最是看重修身修德。否則,便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些寬容、仁和,常在我心,就是我和王玉林最大的區別。

“你不改我的心性便罷,若要改成你想看的樣子,也不用加什麽沖動魯莽的,沒什麽用。

“來,把我的良心挖出去!”

無情仙嗤笑一聲。

“好啊。那就——如你所願。”

今天,是顧影結婚的日子。

各種禮儀折騰一整天了,顧影臉上一直沒什麽歡喜的神色。除了接親的時候、拜高堂的時候,沖著親生母父和岳母岳父笑了笑之外,眉眼之間總是籠著些許陰霾。

“哎喲,敢是少夫人累了吧?”司儀娘子笑呵呵地攬著她的肩搖了搖,“少夫人可要打起精神啦,別看今年只是‘小登科’,到了明年啊,就能大登科!人生喜事從此開頭,是見頭不見尾!富貴平安花開滿地,加官進爵步步高升!”

“好!說得好!”

長輩們都在前廳吃酒席呢,洞房裏全是平輩的賓客。在司儀娘子的指揮下,這群少年們亂哄哄地把新娘和新郎往一塊推,迫得小兩口不得已,只能倒在彼此身上。

若再無意中伸出手去,剛好抱住對方,就又引來一陣歡呼。

新郎雖蓋著喜帕,也能看出他一直埋著頭,十分害羞的模樣。他看不到外邊,少了防備,總是吃虧更多些,一次次不自主地歪倒在顧影身上。

輕聲驚嚇的喘息,在一片喧鬧聲中,只有顧影聽得到。

顧影心中不快,卻也明白這出鬧劇是少不了的。勉強勾起嘴角,眼裏卻沒什麽笑意,任她們推推搡搡。過了一陣,適時開口:

“好了吧?你們再不去前邊吃席,菜都要涼了。”

朋友們笑道:“哈哈哈!新娘子這就等不及,要趕人了!”

司儀娘子是為主家服務的,一看這陣仗,心裏也明白。笑瞇瞇地打圓場:“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還是不要再打擾小兩口了,就讓她們倆單獨相處一會兒吧!”

她說著吉利話兒,送著這群年輕人。

忽然一轉頭,看到那個媒公站在她身邊,有點魂不守舍。

“孫媒公?你還楞著幹什麽呀?”

孫媒公一驚,隨即掩飾地笑了笑:“唉,走神了。”

“累了一天了,也難怪。走,前頭吃酒去!”司儀笑著轉向小廝春香,“春香,走呀!”

春香略有猶豫:“我……我服侍公子……”

司儀擠眉弄眼,笑道:“這不懂事的小子!你公子如今有少夫人服侍啦,要你作甚!走走走!”

笑著上前扯住他手,一路拉出了門去。

孫媒公跟在最後:“大姐帶小郎君先去,我關一下門。”

司儀毫無懷疑:“行嘞!”

孫媒公最後一個出門來,站在門廊上左右看看。

沒有人。

前院喧鬧的聲音,在這裏隱隱聽得到。

孫媒公彎下身去,把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了門扇中間,虛虛掩門,悄悄墊著步子離開了。

顧影聽她們幾個說出門、關門的,卻完全沒聽到接下來的動靜,不知道人究竟走了沒,在屋裏又枯坐了一會。

四周過於安靜,竟然能聽到一側郎君發顫的呼吸聲,另一側紅燭火焰跳動的輕響。

真的走了?

她索然無味地站起身來,也不用桌上的秤桿,直接抓起新郎喜帕的兩角,將他面前的遮蔽掀開。

俊秀的兒郎,帶著意外和忐忑的神情看著她。

顧影勾起嘴角,眼裏殊無笑意。

“哦,這就是尚書公子。”

直盯著他半晌,又不陰不晴地道:“我忘了,這喜帕要用秤桿掀開,才叫稱心如意。你等我一下。”

新郎臉一紅,抿著嘴低下頭去,由著她把喜帕又蓋了回去。

顧影起身往門口走。

雖然這臥房是在樓上,但是通往走廊的門還是得關一下,免得夜風吹入,屋裏寒涼。

她一向是個心事重的人,總容易悶悶不樂。就好比她從床邊走向門口那十幾步遠,中間只是經過一個拐彎而已,腦海中就回想起這樁婚事的一些細節,更不能開心了。

“這世上,凡事都要付出代價,譬如我這婚事。

“想那李尚書,官拜吏部,權勢如日中天,可能還有機會做宰輔。這是何等的榮華富貴?那她為什麽不和朝中其她有權有勢的家族聯姻呢?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就非要把她家獨生子嫁給我?

“據李夫人說,她和我娘自小同窗,之後同年登榜,同朝為官,情誼非比尋常。可是,我娘不過是低階官員,前程有限,我也就是個沒有功名的白丁。她能從我身上討到什麽特別的好處呢?

“不是我的問題,那就是這李家的公子,有問題。

“官媒來我家走禮節的時候說過,此子是顧氏郎君親手帶大,性子淑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吟詩作賦也十分在行。於是我想,或許是容貌粗陋,或許是有什麽難言的隱疾,要找個人來兜底,才把他嫁給了我。

“但是,方才我也看了。這李公子,一不殘,二不傻,模樣可以說得上是百裏挑一。這種名門千金,落到我們這中等人家來,怎麽想都覺得蹊蹺。

“莫不是正因為我娘官階低,而我還沒入朝,正在應考,李夫人才覺得我們家好拿捏吧?

“或許,她要的不是現在,而是將來。

“等我取了仕,她就利用吏部主事之便,把我安排在她能用得上的位置,那時節才會來討人情。

“嗯,這麽想來,還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她強塞婚姻給我,束縛了我以後的打算,我也不會真心擁護她的,只見風轉舵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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