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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峰回路轉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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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峰回路轉就是他

羅神醫這便一道道囑咐下去,讓小錯星夜兼程趕去武大夫在鎮子上的藥堂,把他平日裏記載藥理的手劄給取回來、再讓梁挽的幾個朋友按照她的醫囑,去各個與她相熟的藥農那邊購買不同的藥材,最後則是吩咐寇子今留下來,陪著梁挽,也陪著她煎藥。

如此指揮若定、井然有序,不由讓眾人為之一振,各種得令而去的聲音傳來,讓黑暗中的我也聽出了一些希望。

而梁挽稍稍松了口氣,便在羅神醫的強烈要求之下,第一次放開了緊緊抱著我的手,去吃了一點兒碎肉米粥。

這是他三天來首次吃一些正經的維持生命體征的東西。

吃完,這家夥一轉頭就要繼續抱著我,卻被寇子今逼著去睡會兒覺,梁挽再三推拒之下,拗不過小寇,就貼身抱著我睡了。

就像一座離鄉多日的小舟終於返到了久違的碼頭,他淺淺睡了幾個時辰,但呼吸並不如何安穩,肌肉並未真正松弛,只要我身上微有異動,他肯定第一時間察覺並醒來。

但總體而言,這一晚上還是安靜且平易的。

可到了第二日,前一日積攢的希望和熱誠就越發渺茫了。

首先是武大夫的手劄被小錯送到了,可羅神醫翻了一圈,發現裏面記載的一味針對‘鉆心’的重要藥材——‘丹星棠’,幾乎已在這世上絕跡,最後看到這種藥物的山峰已經禿了很久了,不確定現在還能在哪裏找到。

羅神醫只能按照傳統的江湖經驗——以毒攻毒。

我之前中的所有毒都被老七的解毒丹給解了,如今體內只有“群魔亂舞”和“鉆心”這兩種毒,她就覺得太少了,希望能加入第三種毒,在我體內又又叒達成三國鼎立。

這種毒中毒中毒的套娃手段,在以往是都能奏效的,羅神醫給我下藥之前好像也是信心滿滿的樣子,連從未見過羅神醫的小寇和小錯也很信她,只有梁挽的口氣有些猶豫。

結果很不幸地證明了梁挽的判斷。

這第三種毒灌下去,卻讓我的身體排斥得更加厲害,我幾乎吃一口吐三口,藥水淌過喉嚨感覺和燒過似的疼痛痙攣,這麽做的後果是抽搐停止了,心跳沒有再停掉了,但我一直在吐,一開始是小吐,到後來無可抑制地大吐特吐,感覺連膽汁胃液和宴席上的肉菜都一起吐出來了,要不是梁挽搶救及時,我差一點就被自己的嘔吐物給嗆死。

羅神醫當即停藥,並換了更緩和的方子。

我的嘔吐是停了下來,可抽搐痙攣又開始了。

這麽折騰一輪下來寇子今都無奈了:“要麽一直吐,要麽一直抽,這怎麽辦啊?”

“我是第一次解治這兩種奇毒疊加的情況,只能一步步試。”她無奈道,“本來把這第三種毒加在身體康健些的漢子身上,是可以起奇效的,可聶兄弟如今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再加上這第三味毒,他的腸胃受不住……我們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找到‘丹星棠’這一味奇藥。”

可一圈打聽下去,每個來匯報的人都說不知道這種藥在哪裏,或者說已經絕跡許久了。羅神醫咬了咬牙,開始翻起自己積攢了幾大箱子的醫書古籍。

隨著她的翻動聲越發緩慢,眾人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與此同時,我的反應卻已在停藥之後再度加劇。

之前的一天我是抽搐痙攣了七次,這次卻抽搐痙攣了整整十次,也心臟停跳了足足十次,而梁挽卻硬生生地靠著人力搶救,金針刺穴,心肺按壓,以及不間斷的內力輸送,又把我從閻王爺那邊搶回來了十次。

搶救到了後來,不光是小錯看著流淚不止,忍不住沖了出去用拳頭去砸樹,就連最樂觀外向的寇子今,聽著那發洩似的“咚咚”砸樹聲兒,也有些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個最不願意被承認,卻越來越清晰的可能性。

我的這具身體。

已經撐不住了。

我的靈魂意識也許是被阿九這個陰間系統給保護著,還維持了相當的清醒,可之前嘔吐和抽搐時我還是感覺到了劇烈難當的痛楚和直抵靈魂的惡心,我覺得這身體在持續不斷地衰弱下去,就像一座四處鑿開了無數小洞,正在海面上四處漏水的大船,眼看就要沈入海底了,船上還有梁挽這個不要性命的人在往外拋水拋貨。

可是在那之前,他自己可能就先要失力而死了。

我心中酸楚難當之時,寇子今忍不住提醒道:“你只吃了這麽點兒,昨天就睡了兩個時辰不到,再這樣下去,你會先崩潰的……”

梁挽只是聲色嘶啞和麻木道:“丹星棠還是沒有消息麽?”

寇子今語聲兒一窒,無奈道:“我花了重金在黑市和白道上都發布了懸賞,可是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

梁挽只是默默地用力抱緊了我,力氣大得像是可以把指甲都融進去。

寇子今忽沈重道:“這一日來,他已越來越虛弱,搐動次數越來越多,間隔越來越短,心跳回來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梁挽平靜道:“你想說什麽?”

我聽到了寇子今攥拳的格格聲響,那仿佛是在拳頭裏緊攥著一節節失而覆得,卻又得而覆失的感情。

半晌,他帶著極度的痛苦和決絕道:“我知道這麽說,很讓你難受……但,他這樣一直痙攣搐動,他要受不了的,你應該知道的,小棠,小棠他最怕痛了……”

梁挽似乎明白他想說什麽,輕輕地開了口。

“我知道,我比你更知道。”

他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平靜到了極致,像是把一塊兒完整的布帛放在剪子上驟然撕裂之前的平靜。

“就這兩日的身體反應,如果他能感受到什麽的話,那一定是痛,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而如果他能叫的話,也一定是慘叫,哭一樣的慘叫。”

寇子今輕聲道:“所以……你是不是……”

梁挽沈默許久,忽道:“我想過的。”

這回輪到寇子今陷入了巨大的沈默。

梁挽忽的低低一笑,如同癲狂之下的清醒,絕望之下的理智。

“我想的是——如果我就這樣放手的話,是不是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這樣……他最起碼不會這麽痛苦……”

“不會差點被自己的嘔吐物給窒死,不會每次呼吸起來像要把肺給頂破,也不會抽搐痙攣到臉上脖子上全是青筋……”

寇子今一拳頭砸在了柱子上,伴隨著低低沈沈的嗚咽聲兒,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狗在舔舐自己的傷口。

“老梁,你真的已經盡力了 ……”

“可是不夠。”梁挽繼續帶著哭腔,“我想過讓他這麽解脫,可是一見到他開始痙攣搐動,我就又會立刻去給他施金針、按壓心肺……我就想到,我就想到他根本就沒有活夠,他沒有,我根本就沒有看夠他,沒有愛夠他,沒有……”

我也感覺到了一股極度的酸楚痛苦沖上胸腔,仿佛整顆心被他的一句句話給攥死了似的疼。

我單以為能痛痛快快地死,給大家都是一把快刀,死也是快,疼也是快,卻沒想到這陰錯陽差地沒立刻死在那兒,反倒成了淩遲一般的慢刀子,割在挽挽身上,割在小寇身上,割在小錯身上……

這十七次的心口停跳,十七次的強行挽回,看著心跳消失又立刻去搶救,本以為能夠穩定卻又再度看著心跳消失,這真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能承受的嗎?他真的要崩潰的。

寇子今嗚咽完,咬著牙道:“你不舍得放手,那你就教我吧,你教我如何用針,教我如何按壓心口,我來看著他,你睡會兒吧……”

梁挽不肯,寇子今便忽然接近,似乎是迅速點了他的睡穴,梁挽就不甘地哼了一聲兒,無奈地昏了過去。

梁挽在我身邊倒下,寇子今才無助地坐了下來,好半天才自言自語道:“如果小棠還是出了事,我馬上解開你的穴道,讓你去救他,但你再熬下去,我看你也要死了……”

我很感激他。

終於讓臨近崩潰的梁挽,有了喘一口氣的機會。

最絕望的一晚上,就在寇子今輕輕的抽泣聲兒,和梁挽不甘的呼吸聲中,這麽如流水一般地過去了。

可能是觸底反彈吧,到了第三日,羅神醫不知道從古籍裏翻出了什麽配方,把幾味奇奇怪怪的藥混合在了一起,給我服下。

這一服下去,搐動和嘔吐終於都暫時消解了。

據羅神醫說,這效果能夠維持半個月左右。

這讓緊繃的大家都松了口氣。

寇子今的人也終於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有人說,曾經在乾州一處地下洞穴裏發現過“丹星棠”的蹤跡。

這本是個振奮人心的絕好消息,可一聽到那洞穴的名字,羅神醫就有些猶豫了。

因為洞穴的名字是“九冥幽寰洞”。

這個洞穴的赫赫惡名,讓羅神醫認真地問了問寇子今:“你確認這個消息準確麽?如果消息不準的話,貿然下洞是要白白搭上幾條人命的!”

也不怪她如此慎重小心,因為這不是一般的洞穴。

“九冥幽寰洞”在乾州的當地傳說中,是一處深不見底,直通地府的洞穴,傳說裏面有萬人坑,有鬼打墻,有各色冥鬼纏綿。

即便撇去這些可怕的靈異傳聞,它也是個極險要的天然溶洞,洞穴垂直向下的已知深度,就有足足三百米,有多處狹地窄洞,人一旦不小心進去,很容易卡在縫隙裏出不來,也有多處暗流詭道,一旦失足掉入暗河之中,很難再順著光滑的巖壁爬出去,因此兇險異常,非老手高手不能去,即便是老手高手去了,也常有老馬失蹄的。

更何況,洞穴探險與地上探險迥然不同,有各種各樣獨屬於地下的危機,尤其是地深幾百米的洞穴,那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了,無論你武功多高,一旦在這幽深黑暗的環境裏失去了火源、光照、氧氣、溫度,或遇到塌方、遇到地下暗流、遇到洪水倒灌,葬送在裏面都不是稀罕事兒。

無論武功多高,在大自然的天險面前,人還是渺小無力的存在。

梁挽聽了這諸多警告和傳聞,卻還是苦笑道:“羅姐姐,這兩天的情形您也看到了,他若是死了,您覺得我能活得像個人麽?活得若不像是個人,還還活個什麽勁兒啊?”

我心中一顫,幾乎想極力地伸出手指挽住他的袖子,或者大叫一聲讓他別去那鬼門關似的地方探險。可是聲音被困在沈默裏,動作被壓抑在黑暗裏。

羅神醫想了想,便正色道:“好,你要去可以,但尋藥不是逞強鬥狠,下洞不能孤身一人,你不能一個人去,要找有經驗有本事的朋友,要找更多高手一起幫忙!”

這下就熱鬧了。

寇子今一拍腦袋出了個主意,他要把我忍辱負重地臥底,大義滅親地廢殺聶楚容,同歸於盡般地幫朋友覆仇雪恨的故事,在江湖上傳播出去,借此吸引更多的高手來幫忙。

至於尹舒浩的死,他就說是尹莊主重病纏身,故意借著我的手了結了自己,好取信於聶家。

我本來覺得這主意就不太靠譜的,這傳言也太假了吧。

結果幾天後,小寇是手舞足蹈地和小錯一起瘋瘋樂樂地回來,同時還帶來了一大幫的江湖朋友。

為什麽呢?

因為這故事傳瘋了。

因為尹舒浩的身後事,有了尹向璧這個現任莊主的作證,越來越多的人信了他是重病纏身,故意死在我手裏,好讓我取信於聶家。

畢竟我是真的廢了聶楚容,真的殺了那麽多的聶家骨幹和黑|道的高手,其中有許多被這些人禍害過的親友無仇可報,恨得牙根癢癢也沒辦法,如今大仇被我一個人給報了,他們能不來麽?

於是短短幾日間,梁挽之前交的朋友都來了,明山鎮的夥伴們也聞訊趕來,陳風恬也帶著幾位洞穴探險的高手來了,連天勝莊裏的客人也來了一些,之前被我打敗過的那些劍客居然也湊熱鬧地來了些,還有就是我曾經幫過的那些人,聽聞我的義舉名聲而來的人。

這其中有探洞高手,有盜墓老手,有爬山好手,有采藥大手,還有測繪聖手,大家來來回回地算了算,這次下洞尋藥救人的隊伍,加起來——居然有一百多人了!

什麽鬼?怎麽這麽多人啊?

為什麽我一夜之間從江湖上最想殺的人,變成了江湖上最想救的人了啊!?

這麽浩浩蕩蕩一百多號人,去了足足三日(寇子今每天和我報數)。

我擔心了足足三日,終於在第三日,等來了梁挽和他手裏一疊新鮮的“丹星棠”。

羅神醫煮了藥給我服下,探了脈象後,在所有人緊張屏息的等候下,終於一錘定音道:

“他的命,保住了。”

大家歡欣鼓舞,開心不已,小寇光速起躍幾乎撞到房梁,小錯笑著和衛嫵和池喬抱作一團兒,陳風恬和他的縣衙朋友們全是朗聲大笑,就連梁挽聽罷,也是沈默許久。

他忽然上前抱了抱我,

從回來起,他就很冷靜從容,很專註鎮定,按小寇的說法,是指揮得當、照顧妥帖,前來救援的一百多號人沒有一個亂起來,在惡劣的洞穴地勢和天氣下,沒有一個拖彼此的後退,大家井然有序、分工得當,沒有任何傷亡地拿回了藥,這都是靠他組織得力,靠他的人格魅力去穩住大家,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了,而他本人,更是被一些老前輩評價為“瀚海清光、靜水深流”,頗有泰山壓在頂而不變色的領導者風範。

他在眾人面前從容地表達了感謝,開心地抱了許多人,邁著快活的步伐走出了房門,像緊繃已久的弦驟然解開,他哼著一首沒聽過的小曲兒走到了屋子外頭,輕松愜意地走到了窗戶旁。

然後完全崩潰。

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那個從容指揮、鎮定組織的梁挽。

那個永不放棄、堅定決絕的梁挽。

他那兩日來抱著我做急救的時候沒崩潰。

他面對重重險阻幽深的洞穴也沒有崩潰。

唯獨在這歡天喜地、眾人慶賀的一刻,在我保住了性命,在一切安全了的時候。

他卻驟然崩潰。

仿佛醞釀已久。

不管眾人的愕然和解讀,他只是盡情地、放肆地、毫無保留地。

把這幾日積攢的——愛人瀕死的委屈痛苦、大仇得報的一時暢快、急轉直下的癲狂絕望、和絕處逢生的喜悅興奮,以及未來再聽到我說話的希望。

都淋漓盡致地。

全部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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