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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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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愛恨

我以為的黑化,是拋得下一切的道德枷鎖和是非準則,可以釋放一個人身上所有的獸性,追隨原始的欲望和沖動,去逼迫折辱,去殺死摯愛。

可梁挽的黑化是,他可以對我用刑,可以對我用強,但前提是我不能哭。

哪怕我被他縛了手足,塞了口唇,蒙了雙眼,只要他察覺我在黑乎乎的蒙眼布之下是無助悲傷的啜泣,在口唇的堵塞之下是痛苦絕望的嗚咽,他就還是狠不下來。

連對自己的仇人也狠不下來。

這心理素質還黑個什麽化啊?

這系統安排的黑化大潮,你是湊不上也趕不著啊。

我只內心無比覆雜,嘆了口氣,極力以平靜目光去看他。

而梁挽目光定定地問我:“你當真願意說麽?”

我點點頭:“我只說我能說的,但你得先下來。”

他赫然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是離我何等暧昧的近,這面貼面的垂淚仿佛一對天敵小動物之間互相的舔舐和安慰,安慰到後來他總是忘了分寸。

於是他抹了抹臉上未幹涸的淚痕,下來,把被綁著雙手的我給扶起來,等我安穩坐好,他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問我:“你在殺死義父之前,是不是和什麽人成了某種協議?”

“是。”

我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個人就是你義父他自己。”

他面色大駭,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頓悟在臉上閃爍。

“你的意思是,他……他是心甘情願地死在你的手裏,他竟然是配合你去殺了他?”

“沒錯。”

“可是為什麽?”

梁挽渾然不能理解,更無法相信這個天方夜譚的答案。

“屍檢的結果是,義父的致命傷就是那把劍的劍傷,在此之前他沒有中毒也沒有絕癥,他好端端的為何要配合你去自殺?他有那麽多在乎的人和事,他幾乎已經活成了北方武林一派的正道魁首,他活著能做的要比死後能做的多上太多了!他死在你手裏對他有什麽好處?”

“這是你需要想的問題,而不是我需要答的問題。”

我只是極力地維持面上的平靜。

“我答應過他,不能說出這原因。”

我是答應尹舒浩不告訴梁挽他出賣林麒的事兒,但還是可以稍微透露一點點——比如他的死是一種我們間的默契。

因為我相信,除非把真相實實在在地擺在梁挽面前,否則他絕對猜不到那個黑暗至極的真相。

以他的善良和對人性的高估,他不會去想他的義父在當年到底幹了什麽事,又為何要在如今以死去隱瞞。

所以,尹舒浩的秘密依然安全,

梁挽聞言聽聲,卻似陷入了天人交戰的沈默,他的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忽明忽暗、似光似沈,好像他已是一片兒摸不著方向的影,在一個個可怕的念頭之間來回地奔襲,可終究找不出任何理由來佐證我的話,他半信半疑地看我,似乎不知是該信該疑,也不曉得能不能把愛意壓下去,能不能把恨意提上來。

倘若愛了的話,如何對得起義父?

倘若恨了的話,如何處置我這人?

到了最後,他只是皺眉道:“你的話可以串聯起很多線索,但其中還缺了一件很關鍵的事兒,沒有這件事兒,解釋不通很多事,你還不打算說麽?”

我聳了聳肩:“不打算,又如何?”

反正你對我怒恨交加的時候,你也根本下不了狠心對付我。

他只用力瞪著我,那抵抗我的狠心就像一條已經跳出水面的魚兒,使勁地在岸上掙紮蹦跶,卻已無力返回水中。

瞪了片刻,我沒有任何被嚇唬到的反應,他也就收了目光,轉了話鋒。

“那林麒的事兒,你也隱瞞了一些關鍵吧?”

“什麽關鍵?”

“你說你打傷了他,然後他落入了聶家手裏。那是你當場抓了他,還是他受了傷之後,落到了別人的手裏?”

我心中微微一動,只覺得這小子在我的事兒上果然是敏銳也細微到了極點,這麽一句帶過的事兒,他也能擴散聯想出無數個可能性。

“這區別很大?”

梁挽篤定道:“很大,很關鍵。”

我隱隱約約覺得他已經要猜到真相了,於是緘口不言。

給他一點線索他就要開偵探房了,再給他暗示,他豈不是要直接猜出來尹舒浩之死和林麒之落網的關聯?

梁挽見我無言,他目光陡然一深,似察覺什麽,靠近幾分,把我面上的表情從頭到尾盯得個仔仔細細,連身體語言、肢體動作都不肯放過。

“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你是和我母親交手的最後一個人,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

我隨口答道。

“我那日在密室裏和你說的話,都是真的。”

梁挽皺了皺眉,小心試探道:“可你和她交手的時候,並未給她造成傷口,是不是?

我皺了皺眉,不說話。

梁挽沈聲道:“以你的性格,倘若你給她造成了致命傷,你必定會直截了當地說她是死在你手上,而不是說你是最後一個和母親交手的人。這用詞很拘謹,也很嚴格,她不是死在你的手裏的。”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他卻擡起了頭,挪開了幾分距離,那原本半明半暗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之下已是明面大過暗面了,他目光覆雜地看我,像是看著一本看不懂的書一頁頁地在微風中翻卷著,翻出了偶爾幾個字,便直擊他心,使他無法釋懷,也無法忘卻。

“她身上的傷口,是否多數來源於別的殺手刺客?是不是和你交手之前,母親就已經流血過多,重傷垂死?”

再說下去他都快要把我底褲的顏色給猜出來了。

我只竭力避開他的註視,轉過頭看向那一鍋在幹柴之上燒得滾燙的湯水,冷聲兒道:“我都未曾為自己辯解,你倒是很喜歡給自己的仇人辯解啊,是當菩薩當過癮了麽?”

他呆立片刻,像浸潤在自己的思索裏無法自拔,可片刻,他還是眉心一動,沈靜安然地端出了結論。

“你的嫌疑還未洗清,我依然不會放開你,只是任何人都有申訴辯解的權利,如果你不想辯,就要有人替你辯一辯,分一分這是非黑白,這是世間本就有的公理正道。”

“可是我殺了你義父。”

我目光覆雜地看他,像遞刀子一樣遞了一個致命的提醒。

“你真的想替自己的殺父仇人伸冤?你真的能原諒他麽?”

“聶小棠,我沒忘記你那日做了什麽。”

梁挽面色一搐,仿佛被這句銳可切心的話抵住了脊梁。

“就算你可以和過去一刀兩斷,可你殺死義父的時候卻是在不久之前。即便你和義父達成了什麽協議,我依然不相信他會是完全自願這麽做的,你一定還對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否則他斷斷不會放棄生命。”

那些被抑制了的怒恨情感此刻又在他的身上擡起了頭,他那雙欲淚未淚的雙眼瞪著我,像瞪著一道不共戴天的仇。

“你明知道他對我來說有多重要,還是自作主張取了他的命,無論是什麽理由,我這輩子都不會……絕不會原諒你!”

說得咬牙切齒、斬釘截鐵,像是用盡他所剩不多的狠心和決意而釋出來的決斷,一字字是毫無回寰之餘地。

我只是在自己的唇角勾拉了一道兒弧,像是自嘲,又仿佛了然地發出了一笑,聲音有些喑啞,像是啜泣之後的餘音,又仿佛是決意之前的寂寥。

果然如我所料啊。

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他都不會輕易原諒了擅自處決了義父的我。只因他本性柔善,註重親緣,就算真的知道了尹舒浩做的缺德事兒,他也不能下得了狠心,下得了殺手。

所以我才做得沒錯。

因為尹舒浩出賣了林麒,出賣了林家。

不管他是誰的義父,他都是該死之人!

梁挽殺不了的人,林麒未能殺的人,我就要代他們殺了!

我心中按下了殺氣和震怒,擡眼,故意顯出了一些恰到好處的虛弱與難受。

“我給了你一些真話,你也該給我一些東西。”

梁挽疑惑:“什麽?”

我只道:“幫我解開一些繩索。”

梁挽挑了挑眉:“這不是幫你逃走嗎?”

“不用完全解開。”

我有點無奈氣急地瞪他。

“你就不能把我的手綁到前面嗎?一直綁在後面,剛剛平躺的時候整個人壓在手上,很難受的啊。”

梁挽只冷漠道:“你少在我面前裝乖賣慘,我不會再信你。”

說是不信,他的動作還是透著心虛和著急,他是低頭沈眼地過到我的身側,利利索索地幫我解開。

當然了,這個過程之中他也顯得非常提防,時不時掃一眼,生怕我又故技重施,沖破穴道去偷襲他。

但我卻很乖。

我是任由他解開,既沒有偷襲也沒有說騷話。

梁挽就松了一口氣,可把繩索從手腕之上完全解開之後,他卻是楞了一楞。

仿佛是因為看到了……手腕上的勒痕。

我也看了看,有些已然是紅腫脹破。

而他驚異地看向我。

我卻沒說話。

平日裏我並不會掙得這麽厲害的,因為曉得掙紮也沒用,可是方才被他壓制,驚恐羞怒之下慌了神,我恐懼傷心得全身都在發抖,雙腿在床上撲朔,手腕自然也掙得厲害,磨破表皮,出點兒血,那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兒。

他卻嘴唇微顫地看了看我,又瞧了瞧腕子上的勒痕。

終於意識到我口中的“難受”,確確實實是掙紮得厲害。

面上陡然生了幾分愧色,看我的目光也覆雜起來。

我只淡嘲道:“你這樣看我做什麽?這不是你想造成的嗎?”

他只是僵硬和別扭地動了動一雙紅唇,似乎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可過了那麽一瞬間,似乎又意識到這種辯解在傷口之前也是無力的,於是就改為了默不作聲地幫我的手腕上藥。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在我的面前動作,一言不發,他卻在這沈默之中越發地不安、難受,時不時地擡眼看我的神情,想從我的臉上看出點兒什麽來。

可我收束了所有的喜怒懼恨,沒有任何表情可以給他。

到了最後,梁挽只能沈了沈眉,猶豫地問了我一句。

“手腕……疼嗎?”

“比這嚴重更多的傷我都受過,這麽一點有什麽可疼的?”

我只隨口一答,然後看向了他,像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至於疼不疼的……到了今時今日,你真的還會關心我麽?”

梁挽給我上藥的動作隨之短暫地一僵。

然後他似意識到什麽,很快又恢覆了動作。

而我把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心中莫名酸楚地說了一句:“若不是真的關心,何必多此一問呢?”

他靜了片刻,忽淡漠道:“抱歉,事情發生得太快,而關心你也早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我……還沒來得及戒掉。”

我沒想到時至今日,臉皮撕破都好幾回了,愛恨都踩在地上攪拌成糊糊了,他竟還能這麽坦率地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我實在有些驚異地看了看他,仿佛覺得自己看的他和我心裏想的他還是不一樣,但梁挽卻只是沈默地低著頭,不知是不敢看我,還是不曉得要用怎樣的目光去看我。

當關愛成了本能,驟然之間要不去愛,要去恨,要泯滅掉所有的溫柔與關心,原來也會讓他很不習慣麽?

不管怎樣,在這之後,他也不再使用粗糲強硬的繩索來綁縛我的手腕,盡管那是更有效的束縛手段。

他只是用了柔軟幹凈的醫療繃帶,一圈圈纏在兩只手腕之上,把腕子給綁在了我的身前而不是背後。

但卻沒有像之前一樣纏繞手指,捆縛手臂的關節,也沒像前幾天那樣繞到脖子或胸口那邊綁上一圈。

所以手指是自由的。

手臂也是。

上身很順暢。

這三點很重要。

接下來就是用飯時間。

我堅決拒絕他的投餵,即便被綁著手,也想辦法自己吃,雖然這樣動作不太方便,灑了一點湯水肉糧出來,顯得有點浪費,但至少在他轉身的一個瞬間,我找到空隙,把一根不小心掉下來,要被丟棄掉的臟筷子,踢到了床鋪下的黑暗角落裏。

到了夜間,他依舊在我的身邊睡,但他抱我的一瞬間,我的身上有些明顯的僵硬,然後就是輕微的顫抖,以及沈默的抗拒。

梁挽立刻下意識地問:“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我稍稍縮了一縮,像躲避著什麽似的,有些虛弱道:“你不要碰我好嗎?你碰的話,我睡不著。”

梁挽思忖片刻,那只占有欲旺盛的手仍是搭在我的肩上,還是不肯松懈下去。

“可我不碰你的話,我今晚也睡不著。”

我只是安靜了片刻,就隨口提起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話題。

“就在白天,你差點侵犯了我,梁挽。”

這回輪到他的身體僵硬了。

像是被驟然戳了心與肺似的,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呼吸了。

我繼續道:“那件事才過去不到幾個時辰,現在你抱我睡,你覺得我能睡得著嗎?”

他的沈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歉疚和難受。

像是想裝冷硬,想提防,想極力去恨。

可在這一句指責過後,終究是潰不成軍地成了兩個字的模樣。

“抱歉。”

“為什麽要抱歉?”

我一半在困惑一半想戳他。

“你不是一直想要這麽做麽?”

梁挽呼吸一滯,扶著我肩膀和手臂的手像被針紮了一樣,頓時縮了回去,他在我的身側縮也不是,進也不是,這一刻又惱又恨,又愧又悔,好像什麽情緒都有了,卻什麽情緒都不該有。

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擺出正直又坦然的模樣:

“我雖恨你,但也已經醒悟過來……無論是對怎樣恨的惡人,都不應該以侵犯去作為懲罰,這只會把我拉低到和惡人一樣的境界。以後我依然還是會綁著你,押著你,你若出言不遜,侮辱義父,我也只能塞上你的口唇,但我不會再……”

我隨口戳道:“不會再強吻我嗎?”

他呼吸又跟著一停。

像洩了勁兒的皮球似的洩了那股光明正大的正直氣息。

轉而既羞惱,又猶豫道:“我……”

猶豫什麽?

強吻這事兒難道還有下次?

我也有些惱了,轉頭就是狠狠罵了一句。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變態,今天晚上不許再碰我!”

他雖然聽不懂這現代罵詞兒,但也聽得懂我憤怒的語氣,本來積攢的滿腔仇恨和怒意,此刻也忽然短暫的消失了。

他竟有些心虛地轉過了身。

居然真的沒有再去碰我。

只是如他所料,這一晚格外寒涼,到了深夜我有點發抖,他便怕我著涼,把自己的被子蓋在了我的身上。

那時我才發覺,他確實沒有睡著。

因為過去三天他都是把我綁好了以後,抱著我睡覺的,如今手裏沒有抱著我,他在旁邊一直僵臥,從未真正睡著。

這後半夜,梁挽也是隔三差五地就要去看看我,後來好不容易才睡了,就睡得有些沈。

第二日,梁挽終於從沈沈的睡意之中蘇醒過來,就好像從一個從未有任何事故的美夢裏醒了過來,他的眉間微微舒展,然後在陽光之下輕輕地睜眼。

我能看到這一切,是因為這一次他醒得比我晚。

一旦醒來,他就是目光一震,震驚無比地看我。

我在瞅他,且是居高臨下地瞅著躺在床上的他。

可我手上沒有任何束縛。

倒是他被我點了穴。

我點的。

在他睡著之後點的。

我此刻還把一把寒光凜冽的劍擱在他脖子上,抵著他最脆弱、最致命、最凸出的脈管。

“挽挽,猜猜我昨晚對你做了什麽,想一想,你為何就是沒能察覺這一切的變化呢?”

我在他驚怒的目光之中笑了一笑,如占盡上風的敵手。

“然後你再猜猜,我接下來要怎麽綁你,怎麽強迫你呢? “

梁挽仿佛已預感到了即將受縛的情景,蒼白的臉上頓時掀起一陣咬牙切齒的震動,他是怒意蓬勃地瞪我。

“聶小棠!你這個利用人心的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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