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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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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親人

我正醞釀著一種生死訣別的悲催氣氛後,醞釀到我都快坦然接受自己可能要來的命運了。

結果郭暖律這麽一扔,倒把一個隨時會打呼嚕的燙手睡神兼劍神扔到了我和寇子今手裏。

啥意思啊?

我這醞釀好的決絕之心全沒了!

我心中這麽想,看向了寇子今,他也在臉上堆滿了窘迫與困惑,但依然和我一道兒,把吳醒真給扶了起來。

沒料到只輕輕一扶,對方就施施然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仿佛絲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是被徒弟像扔一枚人形飛彈這樣扔過來似的。

然後,他看向了我。

平靜而坦然的目光讓我心頭微微一定。

對於這個有著數面之緣的吳醒真,我只覺既親切又陌生。

親切是因為那一次在赤霞莊的一見如故,是因為他數次以高深的學識和通透的見識與我談論劍法,也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一直很想要這麽一個可愛的、淡漠的、年紀小小的弟弟。

結果他想要當我爹地。

如今吳醒真一起,寇子今也識趣地沖我眨了眨眼,和他的吳前輩作了個揖,禮禮貌貌、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甚至還把一旁圍觀的不明所以的尹向璧也帶走了。

郭暖律則在不遠處盤坐在地,閉目休息。

現在睜著眼睛,還在亭中的,就只剩下了我和吳醒真。

面對面。

眼對眼。

可我要說什麽啊?

吳醒真只目光悠遠地看著我,這一瞬間的我倆,像兩艘船在黑暗裏擦肩而過,只是我才剛上船,他卻已經上船很久很久,這樣的前輩,即便只是在船上給我投來輕輕淡淡的一道船燈的光,也足夠叫我窺見一絲渺茫而不滅的希望。

然後他也看著我,身上的那股朦朧的疲倦,就好像衣服上的褶皺遇到了熱燙的陽光,一下子被陽光慰平了,他掃了我全身上下,掃到我的劍,掃到我的姿勢,掃到我的眼,他的目中漸漸滲出了一些暖意來,就好像遇到了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一般。

“兩年不見了,你好像長高了一些。”

我一楞,我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長高?你確定?

兩年前我都二十歲了啊,這還能長多高啊?

“您說笑了。”我只有些無奈道,“倒是您,這兩年看著一點兒也沒變。”

他只看了看我的劍:“聽暖暖說,你的劍法好像也進步了一些。”

“這點進步實在是不算什麽,不過是投機取巧罷了。”

吳醒真忽的冷峭一笑道:“你好像變得有些怕我了。”

“額……也沒有。”

吳醒真目光一淡:“我醒著的時間不多,我也不喜歡你這樣克制疏離、小心害怕的樣子。”

我眉頭一沈,立刻意識到了他想看的想做的是什麽,當即拋了那些恐懼,笑道:“那……我給你看看我這兩年新研究的一些劍法?”

吳醒真方才勾了唇角。

“這才像話嘛。”

而我就取了腰間的寒鐵新劍,在這不大不小的亭中舞起一道道寒意爍然、冷光十色的劍招。

有的刁鉆淩厲,輕不勝防,似一把剪子裁了微風作兩半。

比如“聲東擊西劍法”、“積少成多劍法”。

有的大氣磅礴,劍蘊刀意,是可劈可斬可切可琢可亂磨。

比如“八面重劍劍法”。

有的則說不出什麽怪誕的風格,以各種反常識的角度端出刺擊、撩擊、沈擊、斜擊,就好像一個畫手在空氣中潑灑出一道道不規則的軌跡。

比如我與老七決鬥之後受到啟發,新研制的“不規則劍法”。

而在我舞劍起意之時,吳醒真躺在了那欄桿之上,托腮斜睡,瞇眼淺看,猶如那一時一日的寒雪臘梅天中,他在一塊兒不大不小的石塊上這樣小憩著、休眠著,看我舞劍。

就連一向瞧我不起的郭暖律,此刻也從閉眼的休息改向了睜眼的觀察,他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劍起劍落,似乎在心裏也默默琢磨著這一切的劍道法門。

而我不知不覺舞了一段兒又一段兒。

舞到最後忘了來這兒的目的,忘了我三日前經歷的心痛決裂,忘了我未來即將迎來的狂風暴雨。

只專註於這一刻的劍舞、劍動、劍起、劍落、劍橫、劍豎、劍沈、劍斜,從劍到我,從我到劍,從腕子的輕抖到五指的迅沈,一切只為了這一瞬間的劍上光芒。

等到舞完之後,我幾乎覺得大汗淋漓、氣力耗盡,擡頭一看,日光竟已從慘白過渡到了碩紅,這是過了半個時辰還是一個時辰?

舞完,吳醒真當即睜眼,看向我,目中精光大盛:“你確實融會貫通了更多,甚至還學以致用、大有青出於藍之相。”

我心中一暖,道:“此話當真?”

不是商業互吹?

吳醒真挑了挑眉:“你覺得我對你這小娃娃撒謊?”

你這娃娃臉的人說我一聲小娃娃也有點違和了吧?

我只“唰”地一聲兒收劍在鞘,心中卻一掃之前的頹然痛感,只心氣舒爽、擡手作揖道:“多謝吳前輩指點。”

“受了我的指點,你還叫我吳前輩?”

他擡了一擡那好看得不留歲月痕跡的眉,唇角也勾了一絲清淺冷峭的笑,如梅花壓枝溢出幾抹淡香。

“是不是該考慮改口了啊,聶小棠?”

我一楞,赫然記起郭暖律之前和我說的話。

他不同意吳醒真這年紀再收個徒弟,老吳居然很寵溺地聽了徒弟的話,於是他就想再收個義子。

可是義父、義子?

這關系我之前就很受不了,後來有一點點接受了,又立馬出了梁挽和他義父這事兒,我現在只覺得義父義子這關系就不吉利,聽著刺耳,想著也不對。

我在努力地做心裏掙紮,想著要如何與吳醒真回覆才能不惹了他,畢竟這可是上代的劍神啊,叫他一聲義父是多少人想叫都叫不來的福氣,且人家第一次見面就毫無保留地指導過我的劍法,如今千裏迢迢被徒弟背著過來找我,救我,就是想聽我叫這麽一聲親親切切的話。

叫完之後,也許他還想把更多更深的劍法,甚至於把赤霞莊的人脈和資源借給我,甚至借著這義父子的名義,讓赤霞莊的羅莊主庇護我、幫助我,以此對抗天勝莊的追殺……

那這份好心,我該領下麽?

吳醒真瞇著眼斜躺著,似乎在等著我給他一個答案。

郭暖律卻在這時一睜雙眼,冷言提醒道:“近三十年來,江湖上父子相殘的義父子至少有三對,斷絕父子關系的更有十對以上,像他這樣傲脾氣的人,叫不得你義父,叫久了,怕是日後生恨不服都有可能。”

“不叫義父,那叫幹爹?”

我和郭暖律像是同時被雷到了一樣,只是我瞪眼皺眉,後者則不可忍耐地抗議道:“幹爹和幹兒子在某些特殊的場合和特殊的地點,可是某種特殊關系的代表,你不能讓他這麽叫你!”

……你是想說包養嗎你這濃眉大眼的家夥!?

吳醒真看了看有些窘迫的我,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一些。

“那還是……叫回師父吧?”

我恍然大悟,他是故意先提了一連串離譜又雷人的要求,好讓郭暖律同意這個折中的方案?

可郭暖律卻依然不滿道:“你還當我是小孩子?用這種討價還價的方式來商量這個?而且你想收他為徒弟,我看他未必看得上你呢。”

我一驚,猛地回頭看向郭暖律道:“不許當面造謠我!”

吳醒真笑出聲來,他的笑仿佛比他本人還年輕個十歲。

“這是在吃小聶的醋嗎?”

這一聲兒小聶叫得我心中也暖暖的,郭暖律的臉上卻擺著一副臭出汁兒的表情,極為冷淡道:“你居然現在才看出來?我可從未掩飾過什麽。”

這麽坦率直白地承認吃醋?

你是冷面吃醋哥?

郭暖律瞪了我一眼:“我承認你作為聶小棠時勉強算是個好人,但我還是沒看出老吳為何就這般青睞於你,見了幾次面就想收你為徒弟或義子……”

你果然還是嫉妒本老板……啊等等,你承認我是好人?

真的!?

我奇道:“你知道我殺了天勝莊的尹莊主,你依舊認為我是個好人?”

小郭淡淡道:“你殺他時可有使詐?”

“沒有。”

“可有偷襲?”

“沒有。”

“那不就得了?“

郭暖律隨口道。

”公平決鬥的話,他輸了,就死了,又有什麽不對?”

我楞住,這家夥的邏輯可真是清新自然,毫不做作啊。

郭暖律淡淡道:“老吳當年決鬥時,也是一人劍挑了五大劍派的劍客,不知以一劍了了多少人的性命,想殺他的人大有人在,恨他的也不在少數。作我們這一行的,本就見慣了生死,用別人的血去裝點劍尖更是尋常之事,你是殺了心上人的義父,我也懷疑過你的用心,只不過……”

我忍不住問:“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我還是討厭你。”

郭暖律瞪我。

“但我也還是相信你。”

我一楞,被這冰火兩重天的轉折一時擺弄地不知說些什麽才好,郭暖律卻依然道:“從剛才看,你的劍法未變,你的劍意未改,那股劍上的浩然之氣仍在……你,沒有變。”

我聽得怔在原地,久久不動。

本已準備好聽他的一番酸言冷語的。

畢竟在我和梁挽如膠似漆的時候,他就看我不順眼,處處針對我,沒一句好的。

可如今我身處這巨大的兇案嫌疑,寇子今也準備質問我,梁挽更是已恨我入骨。

可是他。

他這莫名其妙的劍癡老哥。

竟然靠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劍客直覺。

精準地判斷出了——我其實沒有變?

我心中酸楚又感動,難以抑制地發散出來了許多。

吳醒真卻笑了一笑:“你總說不明白我為何如此青睞他,難道你和他相處這幾次,還不明白我為何有些喜歡他?”

郭暖律冷笑道:“我就是不明白,又如何?”

吳醒真卻目光一柔,道:“他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也讓我想到了年輕時的你。”

我一時楞住,郭暖律卻把眉皺地好像地鐵老人。

“老吳,說夢話也得有個界限吧……他哪裏像我?”

我也同意:“我也覺得我更像老吳一點。”

郭暖律以厲眼瞪我:“你是談情說愛談久了腦袋談壞了?”

你別這麽無差別攻擊好不好啊?吃醋也得有個界限啊你。

吳醒真見到此情此景,卻從雪白的狐裘鬥篷裏伸出了一只手,手指勾了一勾。

郭暖律立即過來,我也有些疑惑地走了過去,他竟對我們倆說:“跪下。”

我有些不明所以,也非常別扭,但還是和不太服氣的郭暖律一起肩並肩地跪了下來。

吳醒真則伸出手,我還以為他要拍拍我倆的肩膀以作鼓勵,沒想到他卻伸出兩只手,同時摸了摸我們的腦袋。

如果是同齡人這樣摸,我會覺得很被冒犯。

可吳醒真也不是天才少年,他是天才老年。

多年浸於廝殺的他,此刻的發絲似被日光鍍了一層似金似銀的暖光,在那一刻退盡冷峭與殺意,看我們的表情並不如何慈祥,只是歷經歲月的淡漠、只是山巔雲間的平靜,卻給了我一種真正的長輩關心晚輩的溫柔和慈愛感。

這與那尹舒浩給我的感覺截然不同,吳醒真在這一刻沒有任何表情和言語,可從他的指尖之中傳出來的安定之力,還是讓我品到了久違的平靜和真摯。

然後,吳醒真收回了那雙持劍驚艷無數人的手,在陽光下正經言說。

“你們雖不是朋友,但已是這世上唯二被我摸過腦袋的人了,知道這是什麽關系麽?”

什麽關系?

我一懵,郭暖律似乎也疑惑著呢。

吳醒真猛一擡眸,笑容忽起。

只這一笑,便似一道劍鋒陡然一轉,流於星花寒玉之間。

既好看又鋒利,我幾乎想拿一支筆,當場給速寫下來。

“既是我同時摸過腦袋的兩個娃娃,這便是一層勝似師兄弟的關系,你們以後要互相保護、信任,要用劍去試探彼此,而非用言語和陰謀,明白麽?”

我心中既暖也澀,似乎明白了什麽,輕輕點了點頭,郭暖律看了看我,終於嘆了一口無奈的氣。

“不用你這麽說,我也一直都是這樣試探他、信任他的。”

我認真道:“一直這樣?”

他瞪了我一眼:“不然呢?”

說完,這家夥忽沖我笑了一笑。

倒晃得我楞了一楞。

須知他平日的笑,多半是冷笑、傲笑、譏笑的集合體,可此刻一笑,終於沒了惱意與惡意,只如冰雪在山崖之間消融了幾分,露出青苔生機的底色,及風中搖曳的小花。

這冷峻之人偶然露出的一份笑,才是暖人心魄的呢。

因此情此景,我也跟著笑了一笑,多日來的難受、驚惶、委屈、悲怒,終於被消解無形。

師父也好,義父也罷,師兄不師兄也無所謂。

至少這次,我多出了兩個親人了,不是麽?

我收回目光,看向了遠處起伏不定的山脈,和那天勝莊連綿不斷的屋脊,仿佛透過陽光灑在上面的參差陰影,猜出了幾分未來的動向。

為了這個局,為了重新回到聶家,我已經孤註一擲。

本以為會失去一切,沒想到卻意外收獲了一些。

那麽梁挽……你準備好再見到我了麽?

再見之時,你到底會對我去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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