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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你為何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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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你為何恨我

隨著聶楚色和聶楚師兩個面無血色、瑟瑟發抖的食材被放了下來,這場荒誕血腥到了極致的家族鬧劇,似乎也終於落下了一點兒帷幕……

……是嗎?

聶楚容只嘆了口氣:“把他們的穴解開。”

我翻了一個天那麽大的白眼,果不其然聽到了一聲兒殺豬般淒厲慘烈的嚎叫,這倒不是仆人對那二位做了什麽,而是他們一解開聶楚色的啞穴,這人就先是發出沖天的悲慘淒嚎,一旦等這人能夠起身,他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撲沖過來,抱住我的小腿。

“老五……老四他,他真要煮了我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一臉冷淡道:“他不是把你放下來了嗎?”

他依舊哭著嚎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著我小腿的衣料,道:“可……可你要是走了,他馬上就會故技重施的……求你,你走之前和他求求情吧,你讓他放了我們吧……”

一旁的聶楚師瞧了這等情形,也是怒窘羞愧得氣兒不打一處來,可剛剛脫離險境,也說不得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手錘大地,以發洩無力。

我只冷眼瞧了這二位的表演,等他們演得差不多了,我看向了聶楚容,發現他只是微笑著看著我。

“他說得也許沒錯,若是你走了,我說不得真的會把這二位再吊上去,反正鍋湯還沒涼呢……”

話音一落,聶老三爆發出了一聲兒更劇烈可怖的哀嚎,抱著我更緊了幾分,叫我嫌棄無比地踢了他一腳,才把這人從小腿那邊踢開幾分。

“哭哭嚎嚎像什麽樣子?他又沒打算處置你們,哭成這死德行是做什麽!?”

聶老三一楞,忽然停了哭嚎,努力從他那並不算多麽和藹可人的面上擠出幾分梨花帶雨的“嬌俏可憐”,而我只無視了他,看向一旁的聶楚容,他此刻拿了一根長棍,在那熱騰騰、香噴噴的火鍋湯裏搗弄來、搗弄去,搗出了一些浮在面上的香油,他才滿意地笑了笑,看向我。

“你怎說我不會真處置他們?若不是你出現,我可能真要把他們做成下鍋菜了……”

我冷靜地嘲諷道:“你若真想殺人,一碗毒酒一個深坑夠了,搞得這麽煞有介事,還偏偏在我隔壁,在我剛醒來不久就讓我來看,你不就想讓我看看——你是多麽多麽重視我?重視到終於下定決心把這兩個不成器的哥哥給宰了。”

“哦?”

他瞇了瞇眼,笑帶深意地去搗弄湯汁,好像一個畫師欣賞畫作裏的風景一樣,等待著我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

我又冷聲道:“就算你真想殺他們,也只是因為他們之前就處處與你作對,這次還順帶想殺了你的緣故。你也不必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去殺人,我不吃你這一套。”

聶楚容有些無奈地看了看我,嘆道:“那你吃什麽?”

我不屑而冷厲地瞪他一眼,最後撂下一句話。

“老子在你這兒什麽都吃不下,你若真想殺了他們以絕後患,你就自己另挑個時日挑個地點兒把他們殺了……別在我面前來這一套假惺惺的把戲。”

話音一落,那聶楚容面目深沈地看了看我,看不出有什麽意思。

可聶楚色卻全程戰戰兢兢地聽完了我和楚容的對話,一時之間想要插嘴為自己求個情辯個白,卻又生怕惹怒了楚容,可聽到我這一聲聲一句句放肆的言語,又怕我激化了局勢,因此臉上紅也不是,黑也不是,當真各種顏色擱在上面發生化學反應,比那濃郁的湯汁還要多上幾分色調。

良久,聶楚容冷淡的目光已掃向了這二人。

“把二位爺押下去一段時間,等我日後再處置。”

眼見小命得保,那聶老三終於松了一口氣。

老二聶楚師雖然恨怒無力,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頭,只能隨仆人把自己押解了下去。

等這二位走了,聶楚容才把那根蘸攪了各色濃湯汁液的燒火棍子取了出來,竟還在棍的末端嗅了一嗅,聞了一聞,最後還伸出舌頭嘗了一嘗,露了一個被燙到的表情,伸了伸舌頭,才扔了棍子,端著笑看向了我。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楚淩勸住了我,讓我免下了這殺兄的沖動惡名。”

他見我不言不語,等了一會兒,又擺出一副無比誠摯的模樣,看著我道:“其實你也看到了,我身邊的酒囊飯袋不少,別有用心的人更是多,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顧忌他們身後的勢力和關系,我還得舍下這些私人情緒,勉強去留他們一些位置,除了雲珂,我實在沒什麽可信之人。可即便是他,也只能護著我的周全,卻不敢和我說這些辛辣刺骨的道理。”

說完,他圖窮匕見,目光越發真誠地看我,伸手拉住了我的手,五指緊緊扣住,像拿著什麽失而覆得的珍貴之物。

“若是你還在,我身邊也不至於無人勸導,我也不至於做下這許多荒悖沖動之事,你若說話,但凡有理,我一定聽,就算無理,我也會因為你的感受而減緩幾分沖動。死的人會更少,慘烈犧牲也會更少一些。”

“為了我,為了你想救的人,留下來,好麽?”

他繼續真誠無比地看著我,仿佛這一點真誠就相當於一葉障目裏那一片小小樹葉的作用,方寸不到的葉片,就能遮擋住一個人全部的醜陋、虛偽、和涼薄。

而我低頭瞧著那只握著我的手,擡眼看著那一雙看似真摯到了骨子裏的眼神,耳朵裏既回蕩著他那一句句近乎卑微的懇求之語,也回蕩著當年那一幕幕飛血四濺、屍骸遍地的慘烈景象。

片刻,我忽的抽出了那只被他握著的手。

毫不留情地。

片刻不猶豫。

像甩掉一條附在我腕子上的毒蛇。

“這一幕已經演過了,楚容。”

聶楚容聽得一楞,有些不解地看向我。

我只是容色冷淡地越過他,看向了這一地的荒草狼藉,和那飛檐鬥拱,宛如浴血而生的華麗建築。

“同樣的話你在過去就說過,同樣的事我在過去也做過,你看看我們落到了什麽地步?你看看別人落到了什麽下場?”

我忽然站定,看向那四四方方的被困起來的天空,仿佛那天上的顏色都是人為潑蓋上去,是為了掩蓋更可怕的真相而撲了厚厚一層的粉飾。

“早在聶家內亂那會兒,你就總給我演示一種我可以去引導你、可以去幫你導回正途的假象,在那之後我花了兩年時間才看清——你根本就無法被引導,也無法被救贖。”

“你和老爹一樣,把自私自利、虛偽涼薄這八個大字實實在在地銘刻到了骨子裏,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

我繼續回頭看他,聲色已然冷澈到可抵心壓肺。

“你要真聽我的勸,為什麽不放下聶家,和我一起走?”

聶楚容低低一笑,那笑聲像一捧潑出去的水,說涼就涼。

“引導?救贖?和你一起走?”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麽?”

他看向我,喉嚨裏幹澀地蠕動出幾分尖利的笑聲兒,像是回憶起了一些帶著血沫子的殘忍片段,此刻亮出幾分,便是無形無色的一道殺招。

“你難道忘了,大姐當初是怎麽死的麽?”

我身上一震,如被滾雷似的話語擊中了內心。

而他上前半步,死死地盯著我,眼裏肆虐著當年的血色。

“她生前那樣地勵精圖治,對幫派的改革也是充滿憧憬,但就是因為她想要的改革觸犯了幫派裏某些人的利益,她又信錯了人,才讓自己在懷胎十月生產後最虛弱的那一刻,被人闖到了產房裏,去刺殺……”

“她、乳母,還有那個繈褓裏的寶寶,都被那個喪良心、沒骨氣的男人暗殺了……”

“這就是信錯人、退錯步、不能斬草除根的下場,你難道不明白麽……”

我目光沈重地跳動了幾分,呼吸一下子就不能順暢了,像被什麽人拿捏著喉嚨似的。

聶楚容繼續冷聲厲色道:“而我發過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落到大姐那樣的境地,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身邊最愛的人,落到那樣悲慘絕望的下場……”

“楚淩,像我們這樣的人,要麽有權有勢到誰也碰不了,要麽就無權無勢到誰都可以踩上一腳,可有時被踩都是一種幸運,更可能的下場是連受辱潦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草草暗殺,一卷兒鋪蓋扔到亂葬崗裏埋了……”

他對我說了這些肺腑裏撈出來的血話兒,我也忽然回過了神,想起了那些在亂葬崗裏埋著的人,想起了那些連亂葬崗都沒資格進去,只能在大地白日下發臭發冷的百姓屍骨、俠士遺骸……

我忽然找回了方向,我再度擡眼看向他。

“你不提到大姐便罷,你若提到大姐,那我可就要說了……”

“大姐生前才是老爹指定和看好的繼承人,若是她繼承了家業,到了如今的位置,她絕不會像你做得這樣狠絕無情、竭澤而漁……若是她在,聶家的產業絕不會像今日一般全是靠著見不得人的生意而運轉下去。”

我瞇了瞇眼,冷聲道:“你口口聲聲提她、念她,怎麽她好的地方你一點兒不學?你自認為比得上她一半的胸襟麽?”

聶楚容被我反將一軍,聽得一楞,隨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讓我十分寒心的話。

“我是不如她,所以她死了……我還活著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可以和你說的了。我如今是離不了聶府,可只要身上好一點兒,我一定會想辦法離開,你知道自己是困不了我一輩子的。”

聶楚容沈默片刻,笑道:“這麽想走,想去找誰啊?”

我懶得理他,轉身就要回房間去呆著,卻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腕。我想把手抽出來,卻覺得他的力氣頓時大得無可比擬,像鐵鉗一樣制著我,拉也拉不出來。

我便回頭瞪他一眼,冷聲道:“怎麽?我回房休息也不行?想看我在這兒露天睡覺是吧?”

聶楚容卻無奈地看了看我,道:“你都睡了足足三天了,就再和我說會兒話,不然我可寂寞死了。”

我惱了:“你放不放手?”

他固執地不放,只是笑了笑。

然後我立刻一腳風風火火、如剪如搓地蹴了過去!

他立刻一掌回撥,五指以巧勁暗力回籠一擊,瞬間撥開了我的足尖,我卻借力向後退開五步,眼看就要走,他卻無奈地在背後喊了一記。

“我想了三年都沒有想個明白透徹,你能不能發發好心,給我一個答案啊?”

我的身形定了一定,卻沒有回頭。

他卻聲色微顫道:“楚淩……你當初為什麽這麽恨我?恨到不惜付出那麽大的代價,也要退出聶家?”

他不問還好,問了我就要發十足十的劇火怒恨了!

“你居然還有膽子和臉皮問——我為什麽恨你?”

我回過頭,像看著一個死人一樣冷眼冷色地看著他。

“你把我最好最好的那個朋友抓到死牢,用百般酷刑把他折磨致死……我闖進去的時候他就剩一口氣了,他最後還是死在我懷裏的!”

“你居然!還問我為什麽去恨你?”

聶楚容平靜且悲哀地嘆了一口氣。

“時至今日,你竟還念著林麒那個叛徒的好?他從一開始就是別的勢力派來,潛伏進聶家的一個釘子,他與你交好就是為了獲取情報,他騙了我,也騙了你……”

“老子知道他騙了我。”

我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情緒,目光赤紅地對吼了出來。

“可是他之所以會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就是因為他想要帶我走,他想帶我離開聶家這個鬼地方,離開你這個瘋子!”

聶楚容像被鞭子打了一記似的那麽微微晃了一晃眼,他都沒有晃身子,可瞇眼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好像花了一小會兒,才意識到這樣的字眼是用於形容他的。

“你說我……什麽?”

“我說你是個瘋子。”

我冷著臉,把那些深藏已久的字眼一字一句地迸出來。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寧願讓林麒那個叛徒、內奸,去當我的親哥,我也不要你這樣的人當我的親哥。”

聶楚容沈默片刻,表面上看是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變化,可若往細微處去看,那一點轉瞬即逝的面角搐動,安靜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無聲無息地在沈靜面皮之下碎裂了更多,然而片刻之後,他擡起頭,迸出了一種平靜且燦爛的笑容。

“是啊,我知道你那時很喜歡他,敬仰他……甚至有了把他當大哥的念頭。”

“所以,我才把他折磨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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