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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聶楚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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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聶楚淩

梁挽就這麽肆無忌憚地剝了皮上面具,應該是為了不連累被他假扮的人,二來他那標志性的輕功也實在很難認錯,偽裝也並不是萬能的。

可偏是他這番清明正派、光風霽月之姿,落在這群蟲廣豸的血宴之上,也著實如一顆火石投入了滾沸的油鍋之中,當即炸出一大片兒喝聲兒與噓聲兒。

“哪兒來的小賊子,闖入這生辰宴是想做些什麽!?”

“不知好歹的東西,敢在聶家的莊子上罵我們無恥?”

“聶家主且稍待,等我擒了這賊子交給你發落可好?”

寇子今下意識地跳出去,卻被我按住了肩膀,不讓他發作起來,可他瞪了瞪我,而我又反瞪了瞪他,雙方的交流在無言無聲之中過渡如雷。

怎麽辦?出去聲援他不?

不可以。出去就活靶子!

梁挽一聲喝下,那聶楚容還是泰然未變,只是唇角微微一擡,攏起一絲雲遮霧繞、似笑非笑的弧度,伸了手,也只是把筷子輕輕擱在了桌上。

筷子一擱,眾人止聲。

聶楚容則淡笑道:“朋友不請自來,可是祖長流的親眷或手下?”

別人怒目而對、交口皆罵,他卻能說一聲朋友,便已是給了一些餘地。

但梁挽只冷聲道:“難道非得是親眷手下才能出手阻止這惡行?我就非要等你們把一個老人家活剝生吞了再出手?你們聶家到處搶掠地盤不說,還排擠當地幫會,把人全逼得沒活路了,倒要在這兒裝無辜作可憐?”

聶楚容笑了笑,唇便有些沾酒沾夕陽似的泛起緋紅。

這唇這色,薄窄而艷,幾乎有些接近一個女子的唇。

“你這小子,口口聲聲說是惡行,可這些地盤難道天生就是他們的,他們不是從別人身上搶來的?既他們能搶,怎的我們不能?”

“本以為你能混進來,當是有些見識本領的,沒想到是只曉得充英雄、做好漢,看來是不能稱你一聲朋友了……”

“可惜了……可惜了……”

當他說第一聲“可惜了”的時候。

聶楚色已向梁挽攻去!

當他說第二聲“可惜了”的時候,我便知道事情不太妙。

因為聶雲珂也已把英眉俊目一擡,目中神光一展。

連他也隨時準備動手了。

我當即知道,聶楚容這可能是認出了梁挽,也許他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又或許是在通緝令或畫像上見過,總之這一生可惜是生擒,兩聲可惜就是不論死活都要當場拿下。

聶楚色當即飛掠而至,雙袖如闌珊瑰麗的蝴蝶翅膀一樣赫然展開,卻是灑出了星星點點的七色十光。

那是被他削尖了、摩薄了的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晶石暗器,在陽光之下折光萬千,幾乎瞬間可以晃瞎人的狗眼!

而梁挽先是一個鷹起鵠旋,在半空中翻旋三圈,避開襲他上身、中身、以及下半身軀的七種色石、十道光石,等待落地之後,袖口已卷裹了這色色光光,當即運用內力陡然一震,把這些個晶瑩璀璨的石塊兒全數給返還了回去!

有些晶石落到了老三聶楚色附近。

有些落到了老二聶楚師附近。

有些甚至還要躍到了當家老四聶楚容附近!

聶老三是面上一驚。

聶楚容倒處變不驚。

就在那些碩光閃閃的晶石襲向他的面門和胸口之處時。

一道如風掣雷走的巨大金芒赫然劈下。

巨劍一起,正如一道透明的長浪切入了平靜無波的氣海。

又似一把天風而制的巨剪裁入了空空白白的會場,它正如天然屏障一般,翻轉騰挪之際,瞬間撥開了所有襲向聶楚容的晶石。

而手持這巨劍的,當然是聶雲珂。

除了他還能有誰?

我心下一沈,又看見那聶楚色已曉得梁挽的厲害,不敢輕易再發暗器,便使了眼色,當即就有一群持刀的聶家護衛魚貫而入,一擁而上!

而梁挽也畢竟是梁挽。

他沈肩動腰,輕掠巧越,他提了一口氣就如別人提了八口氣,一路不帶停地踩著幾人的肩,不斷往上拔高自己,最後一腳踢在了聶楚色的身上,借力再上一層樓,高高地越過了聶雲珂的頭頂,到了聶楚容上方的半高之處,他再猛沈身軀,如蘊含千斤般地一墜而下!

擒賊先擒王?

他是想擒住聶楚容!?

我當即明白了他的意圖,連寇子今也看得呆了一呆。

可那是聶楚容,當今的聶家家主又豈是能輕易得手的

梁挽躍到頂點一墜而下,可等他即將落地之後才發現。

等著他的不是聶楚容。

而是聶雲珂的劍!

巨劍揮動之下,無形無相的劍氣開始四處縱橫睥睨,就如狂風吹小舟一般吹亂了梁挽在半空之中的身形,而差之毫厘則偏以千裏,他在半空的身形竟與聶楚容的位置偏離得越來越多。

而梁挽眉目一震,也很快就發現,是那巨劍有一股奇異的吸力一般,正把他無限量地吸向劍尖的一側!

若換做旁人,輕易栽下,必定換個以身飼劍的血淚下場。

可偏偏是他,中途改換身法。

猶如脫兔翻籠,金蟬點水,一條龍蛇抖擻頭舌。

他瞬間翻腰轉胯,硬是再落入那劍尖之前急轉足尖向下,在那巍峨不可侵的五尺巨劍之上,踩了一踩,再用了蜻蜓振翅、老鯉跳波的功夫,往後急飛而倒退!

而聶雲珂也跟著一躍而起,如同乘風跨雲一般,追著梁挽而去。

那無形劍氣於那撐天巨劍縱橫散溢之時,在場的許多人忽覺呼吸困難,有的站立不穩,有的踉蹌搖晃,有的握不住手中的杯子,有的不小心翻到了桌上的盤盞。

而劍氣與旋風凝聚之中的梁挽,則翩然退到了層層疊疊的假山之中,似乎是想把聶雲珂引到假山之中再困住,可聶雲珂豈是個好相與的?

這人當即揮動豈巨劍!

每揮一劍,就如颶風吹倒了燭光一般,一掃就是劈砍下去一大片,連假山都如豆腐一般被他劈砍成了四瓣、八片,把凸起的山石如削豆腐一般整個一道兒削平!

眾人皆已駭然變色,露出極端恐懼的神情來。

都曉得聶雲珂是聶家麾下第一高手,可沒想到這麽高啊?

可聶雲珂削山砍石之時,卻赫然發現了一點。

梁挽已經躍到了另一棵樹上。

他只借著這個萬分之一的機會把聶雲珂引開,又在樹幹之上蹬了一蹬,借力一個龍躍猛沖,以神仙般的身法一飛再折,此刻是要直取那賊王!

沒有聶雲珂保護的聶楚容,此刻已身處風口浪尖!

可他在幹什麽?

這人居然依舊在平淡地、鎮定地、冷靜地拿起一根筷子,狀若閑適地夾起一塊兒菜肴。

仿佛根本就沒有把梁挽放在眼裏。

似乎從一開始就已料到他會出手。

而就在梁挽無限逼近聶楚容之時,他的身後忽然躥出了四道影子,像四道碩鼠撲向賊貓一樣撲了過去。

且這四個灰撲撲的人影,一人手裏持握了羅網的一點,合起來就是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全向梁挽頭上兜了上去!

寇子今面色一驚,而我皺眉道:“這是聶家麾下的銀羅刀網!”

而梁挽一躍而下,已是使勁渾身解數,趨勢難以反折,當即就要撞入了那張密密編織的羅網!

一旦躍入,羅網便會像是繩索一般死死絞緊,他縱有升天的翅膀也脫逃不出,那網格上可密密麻麻都是尖刃,多少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就是這麽落入羅網,然後被折刺揉磨得一點兒力氣都使不出?

可梁挽竟提氣猛轉,扭身沈胯,竟憑空往下一沈,想找出網眼逃脫出去。

隨著他往下沈,那四個人也兜著羅網往下一沈,且下沈時游身滑步而走,北面的人一掠而飛,與東面的人交換,西面的又與南面的換了,如此輪轉一番,網眼越縮越越緊,只為了一個目的。

讓梁挽無路可逃!

千鈞一發之際。

一桿神槍帶著撕帛裂錦的破空之聲兒抖擻而出。

第一槍,刺穿了在東面持網的一個人的後背。

第二槍,跟著巨力一挑,槍尖兒如遇水化龍一般靈活地紮穿了網,直接刺穿了在西面持網的第二人的胸膛。

這給了梁挽莫大的喘息之機,讓他撞入了網中,卻仍舊能不帶一點傷地蜷身縮骨而出,逃出了刀尖陣陣的包圍。

第三槍,槍的桿子如在燃燒的火山上走了一圈兒,帶有餘熱餘風的回轉過來,到了寇子今的手上,再度如龍出探海一般刺向了剩下的兩個持網人。

他們分別倉皇躲開,寇子今冷笑一聲,後撤回來,與梁挽並了並背,而梁挽即便沒看見他的面目,也早就從槍法中看出了他是誰,只笑道:“是你!”

寇子今豪氣萬千地笑了笑:“當然是我!還能是誰?”

隨即又是一槍橫掃而出,如秋風掃落葉般掃翻了撲上來的三個人,又往後一個回馬槍,也蕩開了五個人,那槍的尖兒猶如武神手裏握著的繡花針一樣,一紮一個準,根本不帶饒人的。一下子就把孤立無援的局勢逆轉了過來。

然後我這時在哪兒呢?

梁挽也疑惑地問寇子今:“你來了,那他難道也?”

寇子今剛要答話,卻忽的拿身子撞開梁挽,一槍如有去無回的答案一般刺紮到了前方,蕩開了一把浩然巨劍的劈砍,可蕩開這巨大的劍鋒,也逼得他連連後退了五步,等他站定的時候,虎口已然崩出了一絲絲殷紅的血來。

他當即與梁挽對視一眼,一槍遞去,梁挽也默契地在那槍桿子上踩了一踩,借力越過聶雲珂,再度奔襲聶楚容!

而聶楚容依舊只是容色冷靜地坐在那兒,仿佛在雲巔之下看大家鬥個你死我活、而他巋然不動。

這次沒有聶雲珂阻攔,也不會再有銀羅刀網!

似乎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去擒拿賊王了……嗎?

拜托,那可是聶楚容。

他身邊的防衛絕不會少於三層,而這第三層也許才是最致命最可怕的!

一道清光迅閃而過。

刺向了梁挽上半身軀!

梁挽瞬間反折身軀,避開要害的刺擊、戳點、撩劈,等到他落地之時,袖口已多了幾個破損,衣襟斜敞了一半,卻都沒有他的目光那樣露骨地震驚。

因為出手的是我。

我站在聶楚容面前。

梁挽目光劇烈震動。

聶楚容持筷的手一顫,筷子“奪”地一聲兒落了地。

而我只是慢慢地,撕下了臉上的面具,引發了所有人的駭然變色,其中聶楚色驚惶震懼地看著我,臉上十成血色去了七成,聶楚師這個老相人也抽了抽面皮,聶雲珂的眉心則是微微一顫。

只有聶楚容瞬間站起,目光大盛地看著我。

梁挽的臉上瞬間取消了戰意,只剩了震驚與疑困道:“你……你為什麽要……”

我只冷冷道:“你還問我為什麽,你難道看不清我是誰?”

一旁的聶楚容幾乎縱聲笑道:“楚淩!”

我心頭微微一動,看向他。

目光相碰的那一剎那,就像有什麽堅硬不堪的東西驟然之間被狠狠砸碎了,露了一點柔軟和脆弱的內腑,他一叫,就像讓我覺得從未離去三年,只是出去逛了個街,如今又安安然然地回家了,和他在一起了。

他只是笑道:“你回來了?”

我沈默地點了點頭。

而這幅度不大的動作卻看得梁挽攥緊了一雙拳,面色越發蒼白道:“你讓開,聶小……”

卻終究念不出那個名字。

他畢竟不願相信我就這麽投身回聶家,他也根本就無法在敵人面前說出那個至珍摯愛,默默潛藏於心底的名字,他也沒辦法把如今擋在聶楚容身前的我,和昔日明山鎮的那個我,就這麽畫上等號。

可我卻是不屑地撂下一聲兒嗤笑,慢慢地往後退了幾步,且慢慢退到了聶楚容的身邊,而因為我這張聶家眾人熟識的臉孔,沒有一個人攔著我,也沒一個人阻著我。直到我到了他身邊的那一剎那,我才用眼角餘光瞧見,那個一直潛伏在暗處的一抹青影,慢慢地消失在了柱子後面。

如果剛剛不出來把梁挽打退。

這第三層防衛——大概就要對他出手了。

而聶楚容見我過來,目中閃著覆雜難言的喜悅和松動時。

然後就在他的微笑還未退去不遠的時候。

一把清晰明烈的寒鋒抵在了他的咽喉之間。

他先是一楞,隨即好像預料到什麽似的,有些釋然,有些苦笑,有些果然如此的頓悟和了然,然後目光沈靜地任由我把他抓了過來,在眾人面前把劍擱在他纖細的脖頸上。

在眾人的驚呼和梁挽的震驚之下,我挾持著聶楚容,冷聲厲色地對著所有人道。

“放他們走!否則我殺了聶楚容!”

眾人驚怒無語之下,與我貼得極近的聶楚容只是嘆了一綿長悠遠的口氣,半是沈靜若水,半是無奈發問道。

“三年不見了,你就是這麽和哥哥打招呼的麽,楚淩?”

“對。”我在他耳邊惡狠狠地、怒沖沖地,好像被這個人害得很慘很慘一樣地咬了一句,“老子現在對你只有恨!”

“你要這麽說的話,我可就放心了……”

我嗤笑道:“你的命在我手裏,還放心?”

聶楚容卻瞇了瞇深黑如漆的眼,露了一絲意味不明的輕笑,把頭微微後仰了幾分,露了白皙明潤,可堪一道寒芒切割的脖頸。

“你一點兒都沒變地回到我身邊了……這難道不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禮物麽,我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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