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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素來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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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素來英明

我如常走過去,只見寇子今和一個捕快制服的人正在院子中的樹下等候,大樹灑下來的林蔭把他們遮得半漏半光,樹上的樹脂果香味兒飄得像濃郁要溢出來的液體,地上的落葉則灑得遍地都是,可這二人走在落葉地中,腳下都踩不出一聲兒滋啦的響,他們駐足其中,像是落葉海中突兀升起的兩座孤島。

寇子今的本事我是知道,而他身邊的這位,似乎也是一位武功高強、腳步輕透的人。

我沈了沈眸,隨意整了整外衫以及背上的一道披風,無視了種種異感,坦然地走過去。

寇子今回頭看我,眉眼一松,半笑半嫌地想把手搭過來:“你這壞脾氣的家夥總算肯出來了?倒讓我們等了許久。”

這是他慣常的打招呼動作,可我隨意地擰身一讓,不叫他碰我的肩胛,那裏可有東西勒得緊,而寇子今皺了皺眉:“你今日是心情不好?”

我只淡淡道:“心情好不好都不是玩鬧的時候,你身邊這位公爺是誰?”

他身邊那人轉過身來,制服是公門制樣,可腰間系了各色水袋火囊、小刀鐵片,脖子上系了一串兒氣色的藥片葫蘆,髻上別了一根泛著陳香的藤木簪子,面上竟是一副清俊恬靜、隨和寧淡的長相,看上去接近三十歲。

若扒了這人一身公服,往人群裏一拋,你絕看不出這是一個捕頭,倒會覺得是個氣質平和、走街穿坊的游醫。

我眉眼一動,那人卻寧淡一笑:“聶老板好,在下陳風恬,此番前來,借了聶老板院子家一番樹蔭遮秋擋涼,還請勿要見怪才好。”

我心中一驚,眼瞳微睜:“陳風恬,陳大捕頭?”

這可不是韓庭清那等區區鄉鎮級別的捕頭可比的,這是天下七大名捕排名第五的狠角色,重量級人物啊!

陳風恬,清州人士,從二十歲以小捕頭入行,到今年二十九歲成為大捕頭,他幾乎和乘了火箭似的一路職業飆升,別人五年破一個奇案,抓一個大盜,已是祖上積德的功勞,他是一年抓十多個大盜,把別人半輩子才能立的功勞隨隨便便地就那麽立了,還是一年好幾個。

翻看他的履歷,你會看到——他曾在酷寒如冬的敏州生擒那不可一世的“看山閻王”黃看山,也曾在熱得可用土地煎炒的大漠中剿滅一整個“磨羅教”的分舵,還曾跨越數省、數州,去追擊那做下三十起盜劫大案的盜中之王胡清霞,更是曾與渾河谷的五大惡人連續纏鬥個三天三夜,施計使五大惡人內鬥折損其二,再將剩下三個一舉擒獲。

更重要的是,他曾去過盛京那等龍潭虎穴之地,一舉破獲了群清逸水門二門主殺死大門主的奇案,也替盛京第二大幫派的照金樓捉回了叛徒,替第三大幫派的明光會洗刷了冤屈,化解了幾大幫派被惡人挑撥而起的惡鬥,甚至因此引起了總捕衙門的註意,引來了禦座上那一位的興趣。

比起七大名捕裏排最末的“青衫紅腰金魚牌”封青衫和排第六的“無陣彎刀” 鐘雁陣。

陳風恬的武功未必比他們強。

破的案子也未必也比他們難。

但封青衫太過磊落,以至於看一眼就知道是捕頭。

鐘雁陣又十分俊俏,一下就能在人群中吸引到你。

比起這鋒芒顯露的二人,陳風恬卻更平和、也更深沈。

他身上有一種能隨時隨地能混入人群的草根氣質,有一種和任何人都能混成一團兒的隨意,他可以把自己的公門氣質完全打碎,並一夜之間去成為別人。

而這一點,是最難得的。

我目光一凜,迅速地擡手相邀道:“二位請坐。”

靠,動作好像有點大,勒到那點了,麻了麻了。

寇子今見我動作有一瞬間的遲滯,目光中疑惑更深,更想問什麽,卻被陳風恬拉了拉袖子,他微微一笑,便拉了寇子今坐到石桌旁,然後慢慢等我坐下。

待我三人都坐下,小錯非常殷勤地奉上了茶杯幾盞,小菜數疊,而寇子今依然以一種走近科學的眼神看我的肢體。

我盡力無視他,面無表情地坐下。

“陳捕頭來此有何公幹?”

陳風恬舉起一杯普普通通的茶,隨和一笑卻不掩敬重之意:“我來明山鎮辦公,偶見寇少爺,便要他帶我來此見聶老板,畢竟這五湖四方的江湖人來到明山鎮,若不來拜見一下大名鼎鼎的聶小棠聶老板,和白來一趟又有何區別?”

你當這是景區打卡嗎?還非要見我這個活景點不可?

話雖如此,他平和的語氣使一切誇讚聽來都很真實自然,像是新聞報道一般的事實,叫我聽了也有些心爽意愉。

高興歸高興,我面上只擡眉小裝:“陳捕頭何必如此客套?我也不過是一個人兩只手,一個腦袋兩只眼,與別人全無區別。”

寇子今見我忽然裝起來,嗤笑一聲,陳風恬卻目光一亮:“若沒聶老板出手,只怕這明山鎮內外太平都無法維持,從你三年前來到這邊陲之地的那一刻起,這鎮子上的許多事許多人都已因為你而改變。”

我一楞道:“什麽改變?”

陳風恬笑道:“很多流失的人口開始回遷,很多想走的人選擇留下來,很多留下的人選擇長久定居,都因為一個‘心安’。由你三年前的武力震懾和三年間的義氣俠舉給眾人帶來的‘心安’,這難道不是一個地方上能有的最好改變?”

哎呀媽。

太會誇了。

誇得這麽認真誠摯,給我誇不會了都。

可我也馬上想到,他來明山鎮短短數日不到,怎會知道這麽多內情?寇子今告訴他的?

見我目光一轉,陳風恬當即了然地笑道:“這可不是寇少爺一個人說的,是我拜訪了衙門,走街串巷問了許多人,了解地志風情以後才得出的結論,聶老板就不必自謙了。”

好像他只問了幾個人,鎮子上的空氣都學會和他分享情報了,誰見他都願意說幾句關於聶小棠的見聞,積少成多,他就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陳風恬又道:“我還聽說幾日前在明郭街上,便是聶老板一力連同你的朋友,打殺了那位‘羅剎侯’ 巫滄錦和‘薔薇君’李薔開,可有此事?”

誇誇陳總算是問到正題了,我笑答道:“此事不假。”

寇子今見我這冷若冰霜慣了的大老板居然難得露了一笑,也終於晃起一絲嫌人的笑:“你有敵人要殺卻不帶上我?這就小氣了吧?”

說完這人伸手又要去撩我的披風,我只瞪他一眼,伸手打開他那多動癥一般的爪子,道:“我又不知道會有敵人在那邊,我去明郭街那裏本來是要……”

陳風恬以一雙亮閃閃的眼神好奇道:“去幹什麽?”

寇子今想到那是一個十分旖旎特殊的街區,咳嗽一聲道:“老陳先問點正事兒吧。”

陳風恬了然一笑,狀似無心地隨意問道:“聽說聶老板和梁挽梁公子打退那‘薔薇君’李薔開的時候,唐約也在?”

我隨口道:“是。”

答了以後才警起幾分心,他是為了唐約來的?

陳風恬只是吃著碟子裏的瓜子,以一副虛心吃瓜的姿態請教道:“我能不能問問,聶老板認識此人多久?你對他的了解又有多少麽?”

“我和他相處不久,了解不算多,但也夠說一兩句。”

我目光一沈,嗅到了一個極為尖銳的可能性。

“你忽然問他,是不是這幾日又出了什麽新案子?”

陳風恬持著瓜子,笑得卻凜冽:“果然瞞不過聶老板啊。”

說完,他把一個新鮮的卷宗給提了上桌,給我看了看。

而我越看越是內心一沈。

原來就在兩日之前,景州的盧員外家獨子,一路游山玩水至明山鎮,就在一條特殊街區尋歡作樂。這盧少爺在景州時就極為惹人嫌惡,常出沒於秦樓楚館,且在消費時無端打罵女妓男妓,態度囂張、行為可惡。

但因這點罪暫不致死,且盧家富庶,在朝中也有人脈,沒人和他計較什麽,所以他在景州好端端地當了十幾年的紈絝子弟都沒事兒,來這鎮子上一晚,人沒了。

他被發現死在明郭街上的某一處銷魂地兒後面的小巷裏,與他同死的還有三個小廝,四人死時眼眶黑灼,宛如被人活活烤焦一般,死因都是腦門上印的一個火熱熱的掌印。

看上去像極了某人拍的。

也很像是另一個人拍的。

我看向寇子今,對方只提醒道:“這盧少爺是該打一頓,可但罪不至死,他身邊的小廝也是如此。”

陳風恬也是一邊吃著瓜子一邊隨意道:“不瞞聶老板,我來這明山鎮,本是為了塔教的案子而來,可沒想到一到鎮上就聽到塔教四大護法都已折損,副教主死在巴陵老街,教主赫連羽不知所蹤,我本想繼續追蹤塔教的下落……”

“可明郭街上出了這個案子,我查下去,發現唐約和李薔開似乎都在那地兒,都有作案時機,且殺人手法極為相似。”

“依聶老板高見,這盧少爺行跡乖張,說話可惡,有沒有可能是唐約見了他打罵妓人,一氣之下殺了?還是說,他更可能是死在‘薔薇君’李薔開的手上?”

我皺眉道:“他二人掌法相似,但也有微妙區別,我出門不便,煩請陳捕頭把這幾人死狀再與我詳述一下。”

陳風恬一描述,我便道:“可以用一個方法斷定兇手。”

陳風恬疑道:“什麽方法?”

我詳細道:“我對唐約的人品了解不多,但按你描述,若是這些人的血脈中帶有李薔開掌下浸潤已久的熱毒,拿他們的血去與幾味《藥紀本綱》中記載的昆山枯榮草混合,血色就會變藍,便知是‘梟雲掌’熱毒。若沒有變化,便知是‘劫焰掌’自帶的熱力。”

陳風恬沈默地揣著幾個瓜子,忽揉了揉瓜殼,綻出一笑:“這區分的關竅我倒是頭次聽說,可算是開眼了。”

我只淡嘲小裝道:“你這顯赫有名的盛京大人物,卻可千裏萬裏來此查案,還折身謙下地和我們這種鄉鎮人說話,我也算開眼了啊。”

“名聲並不能定輸贏。”

陳風恬眼也不眨地看我,目光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實話說,我剛聽說你的時候,心中卻有幾分不服之意,以為鄉鎮百姓不曾見過盛京豪傑,便把地方小俠也當一時人傑。”

“可如今見到你,我卻覺得……”

“覺得什麽?”

陳風恬揉了揉瓜子,在掌心慢慢捏緊,篤定一笑道:“覺得鄉鎮百姓說得……果然還是不對啊。”

我一瞪眼,你不誇我了?

陳風恬把茶杯一起,一仰脖子就咕嚕咕嚕喝了個精,接著豪情萬丈地放在桌上,一口銀牙崩得水光亂碎,硬是咬出了幾分豪傑見豪傑的興亮之光。

“鄉鎮老百姓說你是義氣游俠定居在此,我卻說,你這身份比游俠更厲害!你的特質比義氣更有趣!”

額,是什麽?

“是英雄!”

他震了震眉笑道,如刀子一般有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我看人千萬,看的不止是人,還是一個人留下的痕跡。聶老板在郊外、在墓山上留下的痕跡,越看越能見出寒光凜冽,能看出一個人一時一分下的英雄氣度,但凡老板身上這氣度還在,哪怕你身處險惡、困頓、窮微之地,也絕不會被人磨滅了光芒去。”

小錯都在一旁聽得不住點頭,我卻覺他一聲聲一句句的列舉恍如驚雷一響,心中已如陣陣擂鼓在敲。

他去過郊外,看出顏丹卷是死在我和梁挽的手上?

也去過閣樓查看,從那些人死法上看出我的劍法?

他是不是也懷疑,那個忽然出現的關意和季蒼雙或許是我本人?

寇子今還有些不明白某些語句的指向時,我只隨意淡然道:“陳捕頭言重了。”

陳風恬只笑道:“沒言重,我只覺得若能和聶老板這樣的英雄人物交上朋友,會是我來明山鎮最大的一次收獲。”

我被誇得有些不會了,只好拿起茶杯猛猛喝了一口。

陳風恬依然目不轉睛地看我。

而寇子今只道:“老陳放心,等這廝開竅你得等很久……作為先來的我,可以斷定,你至少得花一兩年才能和他交上朋……”

我咳嗽一聲,把茶盞一放,小錯立刻知趣地補充道:“聶哥今日有些累了,陳捕頭若沒別的,今天先到這兒吧?”

小錯乖乖,不愧是我的外置發聲器。

陳風恬打擾一會兒,似乎也看出我今日不願多言,只道謝幾聲就要離開,而寇子今有些古怪地看了看我的全身上下,似有些疑慮我這披風衣衫之下是不是藏了什麽。

我送二人離了石桌,在院中踱步,經過一處門扉緊閉的客房,陳風恬卻目有深意地看了看那道緊閉的門,仿佛那裏面隱藏著什麽極大的秘密似的。

忽然,他沖我回頭一笑:“聶老板是又招了新人入酒肆,可喜可賀啊。”

寇子今目光一亮道:“梁挽呢?他可是在那房間裏?”

見他二話不說就要去房間裏看看,我察覺到了什麽,身上不動,聲音卻透出幾分不耐:“他不在那房間裏,被我派出去幹活了。”

寇子今卻有些奇怪地看向我:“你今天有點古古怪怪的,是傷勢反覆心情不好麽?”

我被勒得難受,但更難受的是我的傷口,它確實如梁挽所說的那樣有些活過來的跡象了,讓我只想躺床上休息幾日,便道:“知道我心情不好還啰嗦?我看你忘了我的脾氣吧?”

寇子今卻越看我越覺得不對,篤定道:“你很不對啊。”

說完,忽的不打招呼,一掌就這麽翻山越嶺般地飛過來,勢要扣在我的肩頭把披風給掀了!

我縱身一躲,出劍一打,卻頓時感覺到沈肩提肘的時候一陣麻和酥癢,那繩索因為我的大動作頓時勒了胸口兩點,一陣又麻又癢的異樣滋味兒頓時以一種無可言說的微妙速度擴散了開來。

我悶哼一聲,僵直了動作,寇子今卻是看的一楞,動作也停了一停:“小聶你怎麽了?我還沒打到你啊。”

他待要走近,我卻瞪他一眼,臉色微燙:“你別過來。”

寇子今一楞,沈了沈聲兒:“你臉色這樣,可是受了什麽內傷?你讓我看看啊。”

我不理會他,他一下子情急關心,又是一掌扣來,想扣在我肩膀上探個仔細明白!

這時房門忽的翻開,一陣風似的影子一掠出來,正好擋在其中,如一片翻飛無際的雲遇上一種如龍如蛇的刺探,這人擋在我身前,袖子一甩,正好撥開了寇子今抓來的這一掌,接著攬住我後退幾分,拉開了距離。

除了該死的梁挽,還有誰?

梁挽嘆了口氣,放開了那只攬在我腰間的手,正色道:“聶老板傷勢確實未曾好全,但已經服了藥,現下正準備休息,還請兩位改日再來吧。”

寇子今一看這情形,疑道:“當真如此?”

梁挽正色道:“當真。”

陳風恬在一旁饒有興趣地打量,寇子今沈默片刻,忽道。

“梁兄,你是正人君子、溫潤俠士,自不會欺了這家夥,可我也要說一句,小聶這性子便如山間貓貍一般,野性自在得很,你即便要替他治傷去毒,也萬萬不可使什麽強硬手段,若一時強勢,縱使治得去傷,恐他一時發怒而傷人,不但傷了你和他的情分,還傷了他自己的心!”

我一楞,沒想到大大咧咧的寇子今居然真能看出我和梁挽之間那些微妙的互動,還能說出這麽一段。

而順走了一盤子瓜子的陳風恬則吃得很愉快,看得似乎也很愉快,他的愉快持續到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收斂。

梁挽聽完,卻也誠摯道:“我已經知道這個道理,可我也得說一句。寇兄,聶老板的性子你也了解,鎮子上有什麽事他絕不會撂下心頭去,你們如今只是詢問,便會激得他一定要出手要管此事。可他一人怎能管得了千件萬件的不平?你們找他也得顧忌他的傷情,得讓他多出一些時間去休息、去恢覆啊!”

我又楞住,沒想到他居然能當著眾人的面點出我這一個“工作狂”的本質,還要寇子今和陳風恬去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該來找我。

這一個擔心我的心,一個擔心我的身,倒是有趣。

寇子今懵了一懵,便也嘆道:“罷了,你想得比我周全,有你在,他也有個人照顧了。”

拜你個大托,你以為我們是誰照顧誰哦?

說完,這人便拉了吃瓜愉快的陳風恬走了。

而梁挽這時回頭,我才冷冷瞪了他一眼,他只嘆了口氣,道:“你還是忍不住,想出去管這事兒,對不對?”

我瞪歸瞪,話也軟了一軟:“是忍不住要管,不過你說得也對,傷口還是發疼,休息幾日也是應該的。”

梁挽似乎松了口氣,笑道:“我的聶老板原來也會怕疼啊?”

呵,你不怕疼哦?那我再踩踩你?

梁挽只愜意地搖了搖脖子,晃蕩出一絲不羈且輕盈的笑:“既然你已經決定好好休息了,那不如我們去內室,我幫你把身上這些給……”

我卻退開一步,仰首傲冷道:“可我戴得挺好,還不想解呢。”

我不管做什麽都有我的理由,梁挽卻是聽得懵然一楞,似完全沒想到我是這麽個莫測的反應。仿佛他一直能看懂的一本書,忽然之間多了許多不明白的符號,又一下子摸不透、道不明了。

我忽的越過沈思的他,目光轉向了那個門扉緊閉著的屋子。

“人都走了,你出來吧。”

梁挽面色是不變。

身上卻頓時緊繃。

被我指著的那門扉,也冷靜凝固如萬古不變的一扇界限,仿佛裏面確實是什麽都沒有,那黑洞洞地的空間裏,仿佛連陽光也透不進半分。

片刻之後,門扉半開。

卸去所有偽裝的唐約,以他那秀麗婉約到幾乎不真的面容走了出來,走到了雪白爛濃的陽光之下,一旦仰首看我,而我冷眼看去,他的神色便是有些小心的了。

“抱歉,聶哥,我只是想來找梁公子……”

我淡淡道:“我看出來了,你是今早過來找他的。”

唐約一楞,我又道:“你雖然小心,但還是在院子裏留下了一些痕跡,這些痕跡代表你來這兒已有幾個時辰,陳風恬方才看的那一眼,已是懷疑到你,若不是梁挽出來解圍,他必定會斷定你在這兒。你以為他剛才提到你,單是說給我聽的,而不是給你聽的?”

唐約面上一白,只道:“我來找梁挽是想一起找出李薔開,說完就走,我絕不給聶哥帶麻煩。”

他果然要走,我卻只發出一聲冷叱道:“你站住。”

“你當這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麽?梁挽,把他給我抓了……”

梁挽本不肯,可我對他使了個俏皮眼色,他馬上心領神會地笑了一笑,默契地往唐約身邊一圍,小錯也是默不作聲地接近,而我更是慢慢接近,手在劍上隨意搭著。

眼看三個高手以圍攻夾擊之勢慢慢走近,我也眼見得唐約那張秀婉面容上,透出幾分實打實的悲切和無奈。

“聶哥真要抓我?是覺得我殺了盧少爺麽?”

“現在還說這?”

我冷笑著瞪他。

“梁挽,你把他抓了,拿繃帶捆了,把他全身上下所有傷口都給處理了,把最好的傷藥都給我用了!”

梁挽忍不住笑出聲來,唐約卻徹底楞住,疑惑地看了看我、梁挽、小錯三人,拿不定主意道:“什,什麽?”

我嫌棄地齜牙罵他:“你背部舊傷沒處理好,血氣都飄到五裏外了,不然你以為陳風恬怎麽聞出不對勁的?”

唐約一楞,欣喜而不敢置信道:“你相信我?”

“廢話!”

我瞪他一眼,幾乎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世上誰都會殺死盧少爺和那三個無辜的小廝,可你斷然不會!”

這話裏的篤定和自信連梁挽都沒有料到,而唐約更是一臉震驚地看向我,婉約面容透出的更多是不解、是不識我喜怒的困惑,是不懂我悲喜的恍惚,也同樣是顛覆過往對我一切認知的茫然。

“為什麽你這般確信?你明明說過你對我不甚了解……”

“我確實不了解你,但你是唐約。”

我決然地打斷他。

“你信不信,就算梁挽有一日會成魔頭(梁挽奇怪地看了看我),就算有一天我會墮入黑暗(小錯堅決搖了頭),你都不會改這俠心善志,去濫殺無辜?”

系統寧願讓我殺了你,也沒提讓我迫害你黑化。

因為你比我,比梁挽,都更加難以黑化墮落,把你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打斷了你也不會去辜負大俠的稱號,你信不信?

反正我是信了。

唐約震驚地看我,目不轉睛地盯我,盯到後來,聽到後來,幾日積攢的酸楚幾乎把持不住、潰不成軍。

“可你之前明明對我,為什麽會……”

我只擡眉道:“因為你是唐大俠。”

梁挽見我們能把話說開,幾乎像卸掉了心口大石一樣,笑得那是比誰都開心,萬年不變的小錯也笑了一笑,而唐約竟不自覺地抹了抹臉,無奈道:“那都是別人瞎捧亂吹的,聶哥……”

“陳風恬瞎吹我是英雄,他扯淡。”

我一字一句、如刀如切地叱道。

“而我說你是唐大俠,我英明,我說你就是!”

小錯點頭稱我英明的時候,我對梁挽使了個眼色,現在就把唐約也抓起來狠狠包紮了!

被誇誇砸得暈乎乎的唐約居然沒去提防到梁挽的靠近,只是笑了一笑,有些濕潤的目中閃動起了一種以為失去,卻從未遠離的快樂,一種在困頓、危險、混沌局勢之中,被一個人看透看穿、理解相知的狂喜,最後這種洶湧到澎湃了的情緒,到達他的唇邊,卻只化作區區的四個字。

“聶哥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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