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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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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聶

我心中一陣地震,像五座山一齊翻倒過來,可面上仍是古井無波地冷漠。

“你說我——是哪個聶老板?”

“何必明知故問?這明山鎮外頭難道還有第二個聶老板麽?”

梁挽看著我,不自覺地笑了笑。

自從我見到他,他似乎總是在笑。

可是他的笑與笑之間又不太一樣。比如之前他第一次見我的笑,溫和而慈悲。那是極為含蓄隱忍的一種笑,像濃縮了自己原有的鋒芒以後再展開的笑。

可如今的笑,像加了些貼近距離後的親熱,他好像覺得和我熟稔了,就不需要再收斂,笑得就有些昂揚與銳氣,還隱隱含了一種戳破真相的興奮。

興奮之餘,他講述了自己的發現。

“我看見你的眼時,便覺得那不像是關意該有的眼,只因這雙眼實在太漂亮,配在這樣粗獷的臉上有些不合時宜。”

漂亮?哪兒有你漂亮?

他嘆道:“除了你的眼,你的腰也顯得太年輕,它好像比你身上別的部位要小個好幾歲。”

我都把這腰開除腰籍了,那確實比別的器官年輕。

“我摸你的臉時,便確定你是易容。”

“再想想一雙這樣漂亮的眼,一個這樣年輕的腰,一種這樣淩厲的劍法,除了棠花酒肆的聶小棠聶老板,我還真想不出別的人。”

我嗤笑一聲:“只是你想不出,又不代表沒有。”

“我可能確實不是關意,但也絕不是聶小棠。”

說完收了一笑,我以冷電般的目光剜他一眼。

“恰恰相反,聶小棠一直在我的待殺名單上!”

梁挽那姣好如畫的眉頭微微一蹙,裏面似裝滿了不信與疑惑的弧度。

“聶老板與你有何仇,你殺他做什麽?”

我凝視著他:“用你的聰明勁兒去想一想,關意從去年九月起忽然失蹤,是因為誰?”

梁挽領悟道:“難道關意早就死在了聶小棠手中?”

聰明人就是喜歡自己腦補,而不是聽人把答案端出來。

我則一把拍在推車上,震得車輪咯咯作響,幾乎把怒和恨表演得幾乎天衣無縫。

“你們都說聶小棠是義薄雲天,我卻說他是個卑鄙小人。他去年就以無恥手段暗算了關意,又掩蓋了消息,叫大家都以為他整年一直待在明山鎮,做他的好老板,實際上他已溜出去暗殺了不少人。”

梁挽見我這番義憤填膺,不由越發疑惑道:“所以你當真不是聶小棠,而是關意的傳人弟子?”

我也不管他信不信,只略顯虛弱地喘了一口氣,然後把小錯的短劍別在了腰間,靠著推車坐了下來。

“我實話說,關意是我親哥,我的劍法是哥哥傳授,但練習時日不久,想一人殺死聶小棠那樣的高手還差了點火候。”

“但我那雇主說了,倘若我能捉你去見他,就能派人和我一起去殺了聶小棠,為關意覆仇。”

梁挽聽著這顛顛倒倒的黑白,似乎把根本不存在的線索都給串成了一塊兒,不由得感慨幾聲:“可是小關,你的同伴不知所蹤,你自己也虛弱至此……何苦還要再去殺聶老板?”

關意是大關我就是小關?你叫的也忒順口了吧?

我冷眼盯他,故作不滿:“你處處替他說話,是很喜歡他了?你見過這個男人?是不是他長得人美嘴甜,慣會說話哄你?讓你總盼著能遇到他?”

梁挽像受了冤枉似的苦笑:“小關,我可沒見過聶老板,只是聽人說他肩寬腰細、劍法超絕,所以我才猜你或是他。而且他人雖美,脾氣卻不算好,只是嫉惡如仇、義氣深重,大家才尊稱他一聲兒聶老板的。”

敢說我脾氣不好?

我可是老板哎,脾氣大點兒才能震懾得住惡人。

“你若到了明山鎮,也得叫一聲聶老板,若是直呼其名,只怕失了尊敬,鎮子上的百姓都會和你不對付。”

我以萬分的諷刺去嗤笑一聲:“什麽老板?一個開酒肆的商販罷了,倒讓你惦記得很,逮著誰都希望是他,對吧?”

梁挽越發無奈地糾正:“我現在知道你是小關,自然不會再把你喚作是他。”

這就被我騙著了?我是不是還得再演幾分?

我故意陷入了沈思的靜默,演性兒大發道:“你認為聶小棠的劍法如何?你認為我有幾成機會能殺了他?”

梁挽竟然認真分析道:“聶老板當初一人單槍匹馬地攆走了整個綿竹幫,又挑了襲擾明山鎮的數大高手。你若沒受傷,或有七成勝算能殺他,可如今受了傷,又失了弟兄,勢單力孤至此,怎可能還有勝算呢?”

我冷眼瞪他:“那麽,我們先把我那弟兄找到,再一起把你仇家殺了,但你莫問我雇主是誰,也別攔著我去殺聶小棠……”

梁挽似乎選擇性地只聽到了一句。

一絲無比溫和的笑溢於言表,簡直像一只破繭而出的蝴蝶翩然而去,又似蜻蜓在鏡子般的池面上劃開了無數圈漣漪。

“小關,你真的願意和我合作了?”

我從地上伸出一只手以應答,虛弱而冷漠道:“我還在考慮,現在你扶我起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以十足不耐的命令口吻說出這句話,是像一個堂堂的酒肆老板命令他的夥計一樣那樣說的。

若是換了別人,必是要對我發作的。

可梁挽聽完,竟是滿心愉悅地要去扶我。唇角都翹了兩翹,像是兩個遠古的大逗號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小月亮。

不知為什麽,他對著我的時候,像是完全發不起任何脾氣,我給他一分甜,他還我的往往是十分的全家桶冰淇淋。

這家夥哪兒來的這麽多溫柔甜蜜?他開蜜雪冰城長大的麽?

這讓我真的很想看看,他沖我發起脾氣來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一個慈悲菩薩,能否在我面前變成金剛怒目、怒瞪猛虎?

就在他的手要搭我手上的一瞬間,變故陡生。

一道赤光如逾星掠電一般,急掠向我伸出的手臂。

我以厲眼一瞥,發現這分明是一把赤紅通透的怪刀。

若這勢頭繼續下去,非得把我的整條胳膊給削下來不可!

梁挽目光一驚,立刻在瞬間連出三中下三蹴。

一腳蹴在刀身,一腳蹴在刀背,一腳翻轉騰挪到了刀柄,才把那赤光的力道削減免了大半,讓它反折刀身,以更大的力道和速度,沖向一旁的山崖絕壁。

它釘在了絕壁之上,深入五寸有餘,且刀柄仍在兀自顫抖不疊,如一棵小樹的枝幹在無情風雨中激抖震擻。

須臾間,一只手攀上了刀柄,把它拔下來。

三道影子落在地上,長短高低,各有不同。

正是“赤刀”李漾、“白條海蛟”祝淵,還有“蓮瓣刀”秋碎荷!

梁挽見是三個朋友,面色一喜:“李兄、祝大哥、秋姑娘,你們來了。”

“赤刀”李漾以微笑迎了梁挽,卻以厲眼瞪我一眼,指著我道:“梁挽,這惡賊似已受傷虛弱,方才我一刀刺去,你為何護著他?”

梁挽無奈道:“他並非惡賊關意,而是關意親弟。而且他如今受傷虛弱,站都站不起來,你怎能殺一無反抗之力之人?”

李漾怒叱道:“你是糊塗了麽?他是關意親弟也好,是關意本人也罷。他不都暗算了我們兩次,活捉了你一次麽!?”

“你知不知道他把我們點穴定在那裏,又有旁人過來,若非我一力沖破了穴道,我們三個差點就死在那兒!”

梁挽聽罷,正色且正聲道:“可若不是他先出手殺了那殺手,揪出了成桃李這個內鬼,你們或許早已死在圍攻下,又或者是被成桃李暗算而死,又哪兒來這後來的‘差點死去’?”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李兄是不是該把這解圍之恩給報了,再報這暗算之仇?”

“赤刀”李漾聽完,卻是濃眉震動如刀片一起一伏,胸膛如鼓風機似的與山風共鳴,說不出的憤怒和震驚。

他簡直不相信梁挽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怎麽一個人只需要短短的半天,就能完全變了模樣,袒護起一個屢次暗算他們的敵人?

二人僵持,似連時間也隨之膠著住了,秋碎荷有些焦急地來回逡巡,似乎不知道該幫誰,祝淵似乎也不明白梁挽的態度,一臉警惕地觀察我。

我忍不住嗤笑一聲。

似在嘲諷這三個倒黴蛋。

“赤刀”李漾聞聲一怒,他年紀輕輕就刀法詭怪,為人最是驕傲桀驁。

這樣的人,聽得起朋友的怒叱,卻最聽不得敵人的嘲諷!

於是他迅速一個翻滾掠過梁挽,一刀翻轉如火,急急下沈,朝我左腮位置直削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刀距離極近,若是不閃不躲,腦袋都要被劈成個兩半。

“奪”地一聲,厲可劈山的紅刀卻只劈斷了一根車軸!

因為車軸前的我已經不在。

我的腰又到了梁挽的手中。

他在瞬間抄我腰身,如一片兒落葉一般被刀風掠到一邊兒。

紅刀再至,一陣烈風再到,他又腰形一扭,如一段柔滑的絲緞忽然被宮中仕女陡然展開,說不出的飄逸與灑脫。刀風再至,他便又似一個陀螺,被一個頑皮的孩子扔了出去。

刀風處處可至,梁挽卻抱著我處處掠過、越過、飛過、翻過,幾乎如游山過水一般,連被他抱著的我,都有些松弛下來,覺得這過刀車,確實比跳崖機有意思多了。

他似也感覺到了我腰間不再緊繃中傳出的依賴與放松,驚喜地看了我一眼,在刀風亂舞之中,他竟還沖我笑了一笑。

笑什麽笑,你怎麽整天和吸了笑氣一樣。

“赤刀”李漾連出十多刀,刀劈石裂,刀劈樹倒,刀劈水斷,可這般淩厲的刀,就是沒有一片兒落在我的身上,眼見我被梁挽護持得周全無比,且梁挽還向我笑,他怒且悲哀地尖嘯一聲,撤下已經失了勢的刀鋒來。

“你……你這樣好的輕功,卻用來護他這個賊!他又沒救過你的命!”

梁挽把我放下,護在身後,如母雞護小雞仔似的護著我,轉頭看向李漾。

“我只希望李兄祝兄和秋妹,能暫且放下成見恩怨,共同抗擊更大的敵人……”

“人”字未落,梁挽忽然愕然而住。

他的背後,至少七八處穴道已被制住。

方才還翻飛如葉子的一個人,整個人一動都不能動!

出手制住他的人。

我。

看似虛弱、被他一心護著的我。

曾放松而依賴地貼他身側的我。

梁挽的面色瞬間沈如烏雲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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