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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不討厭就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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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不討厭就是喜歡

十六七歲確實是藏不住的年紀。

張培培喜歡徐文傑。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他寧願受那麽多苦也不想說出去的秘密,其實早就被人給看了個透。

羅驍、梁渡、學委………

可悲的是,這些人裏面竟然沒有一個人對他心存善意。

梁渡並不同情張培培,畢竟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是張培培自己的選擇,沒有想方設法地把心思藏住也是他自己的問題。

何況,梁渡總覺得,他有一天也許會落得和張培培一樣的下場。

自作自受,人人喊打。

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

梁渡趕到西巷時,張培培正抱腿蹲在地上,看起來異常狼狽。

“陳餘南在哪?”

張培培似乎沒想到會看到他,呆楞地指了一個方向,眼淚掛在臉上。

“他在裏面多久了?”

“……十分鐘。”

張培培哭著說完的那刻,梁渡的表情一滯,眼神驟然變得非常可怕。

……就是這麽一個人。

整整十分鐘,像廢物一樣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只會哭泣的這個人。

陳餘南,你無視我的好意,你把我踹得遠遠的,就是為了讓這麽一個窩囊的家夥待在你身邊?

那好。

有那麽一瞬間,梁渡戾氣極重地想,陳餘南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你不是要當英雄嗎,不是要給張培培討公道嗎?那你一定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吧。

做好了輕則受傷,重則被踐踏被欺辱,甚至讓人告發被處分的準備……

你怎麽樣跟我有什麽關系?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了。

反正……

當梁渡走進巷子,看到陳餘南的那一刻,腦海中那些異常憤怒的聲音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陳餘南也看到了梁渡。

他被人惡意地踩住肩膀,周圍充斥著惡心的、意味不明的嘲笑聲,他透過那些人的褲邊,大抵是第一次仰望梁渡。

梁渡可能永遠都忘不掉,那一刻陳餘南因為難堪而蓄起水霧的眼睛。

永遠。

.

.

如同當頭一棒。

視覺刺激讓梁渡暫時失去了其他感官,陷入了一種極度冷靜的狀態。

他與周圍仿佛被一層透明的水膜分隔開,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看不真切,所有人的面孔都像水一樣緩慢而又無聲地流動、變化。

時而笑著,時而猙獰。

那些人嘴唇嗡動,聲音卻如同被吞噬了一般,上演著一場默劇。

………陳餘南呢?

好幾分鐘的時間,梁渡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直到宕機的腦海裏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候,他眼珠才動了動,向周圍掃視一圈。

啊,看到了。

原來離得那麽近,是伸出一臂就能抱住的距離……

梁渡輕輕伸手,手上的一抹的鮮紅讓他有些疑惑,可還沒細想,那層水膜似乎就隨著他的觸摸而消失。

——尖叫聲穿透而來。

“瘋子!!!!!!!”

“我讓你住手!!!!!!!”

怒吼、慘叫、呻吟………耳邊嗡嗡作響,幾幀畫面一晃而過,梁渡終於飛快回想起那抹是鮮紅如何而來的。

他把踩住陳餘南的那個人腦袋抓起來,往墻上砸了不知道多少下………大概是這時候沾上的血跡。

與此同時,有人面帶恐懼,顫抖地揮起棒球棍,對準梁渡後腦勺。

“梁渡!”

電光火石間,陳餘南抓過梁渡的那只手,狠勁一拽把人抱住了。

很沈悶的一聲砰,那一棍子結結實實打在陳餘南的肩膀上。

梁渡感覺到陳餘南的臉頰緊緊挨在自己脖頸附近,似乎疼得牙齒都在發顫,發燙的、紊亂的呼吸落在梁渡的耳邊。

揮棍子的那個人見梁渡沒事,咬緊牙關,趁機又擡起了手。

這次他沒再得逞,梁渡擡手抓住他落下來的棍子,力道之大竟然直接奪了過來,然後當胸將他踹在地上。

“……擦……”

那人回想起剛才,梁渡摁著別人的腦袋毫不猶豫往墻上撞的畫面。

他們這些人打架,有時候情緒到位了,下手就容易沒個輕重,但要是把人弄出血了,心裏還是會慌。

可梁渡分明一點表情都沒有,出手卻還那麽毒辣,哪怕見血了也沒有任何反應,冷靜到可怕。

“你要幹嘛?”

“別、別過來………”

那人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在梁渡的盯視下自己腿竟然軟了。

噔、噔。

梁渡面無表情地垂頭看他,棍子在地上點了點,然後猛地舉高——

“別打了。”

幾乎在地上的人抱頭驚叫的瞬間,陳餘南勉強伸手按住梁渡,聲音已經有些無力了。

梁渡漆黑的瞳孔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目光移向他的肩膀。

“痛嗎?”他問。

“廢話。”陳餘南緩慢地閉了閉眼。

“那我也讓他痛。”梁渡低喃,踩住那人的手,重新舉起棒球棍。

“夠了,”陳餘南額頭疼出一層細密的汗,喘了會氣,“我他媽嗓子都說啞了,你怎麽就……”

“一點都聽不進去呢?”

梁渡目光閃爍,旁眼看著搖搖欲墜的陳餘南,低聲問:“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他聲音太輕,陳餘南仿佛沒聽清一般,有些乏力地闔上眼。

梁渡終於還是上前去扶他,扔掉手裏的棒球棍,周圍的人紛紛趁機跑掉。

陳餘南輕輕掙開梁渡,體力不支地往旁邊走了兩步,坐靠在墻上。

“我背你。”梁渡蹲在他旁邊。

陳餘南垂著腦袋瞥了他一眼,蒼白的唇張了張:“不要。”

“那你要誰背,張培培嗎,還是警察?”梁渡平靜地問。

“隨便。”

除了梁渡,隨便誰都可以。

梁渡沈默了一會,最後問他:“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陳餘南被汗水沾濕的眼睫垂下,低低地“嗯”了聲。

梁渡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剛走兩步,褲腳卻被身後的人輕輕拽住。

“怎麽了?”他低頭看去。

“你不是說不聽我的嗎?”陳餘南後腦倚在墻上,疲憊地看著他,“那我說不要的時候,你應該理解為需要,我說隨便,就是沒辦法隨便。”

“而我說討厭,你就不能理解成………”陳餘南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皮也越來越沈,“不討厭嗎?”

梁渡原地靜立一會,隨後彎腰半跪在陳餘南旁邊,手掌抵住他歪下的腦袋,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臉頰。

“我知道。”梁渡說。

他手中的力道逐漸加重,可陳餘南對此毫無反應。

“不討厭……就是喜歡吧。”

終於,在某個時刻,梁渡的目光柔和下來,他親了親陳餘南的額頭和眼角,然後又彎腰在他耳邊呢喃:

“對不起,我一直裝作不知道。”

不僅是過去,甚至在未來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梁渡可能還要繼續像現在這樣,裝得若無其事,無知無覺地活著。

直到他不再生病的那天。

直到他的腦海裏不再充斥著把陳餘南綁起來,把他周圍的人趕走,讓他成為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在他糾正這些可怕的念頭之前,在他傷害他之前,他只能和陳餘南維持著這種忽遠忽近的關系。

因為如果不那樣的話——

梁渡把陳餘南背起來,肩膀讓陳餘南的下巴墊著,聲音散在風裏:“如果不那樣的話,你的人生會因為我變得很悲慘的。”

就像梁則行的人生曾經被鐘蔓毀得一塌糊塗那樣。

.

.

鐘蔓是梁渡的生母,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

在結婚之前,就連梁則行也不知道她患有嚴重的偏執型人格障礙。

起初還不明顯。

梁渡偶爾夜裏轉醒,會看到她拿著一部手機,目不轉睛地翻,有一次她似乎察覺到了梁渡的視線,幾乎是馬上湊到梁渡的面前,

“寶寶?”她輕輕地問。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害怕那樣的鐘蔓,閉著眼,假裝自己睡著了。

那時她白天還很正常,只有到了晚上才偶爾一個人坐著,自言自語。

後來梁則行的公司處於上升期,常常忙得不可開交,有一天吃晚飯時他又說今晚不回家了,鐘蔓打完電話,忽然問梁渡:“你爸爸為什麽總是這樣?”

她的眼睛很茫然:“為什麽有了你之後,他還是這樣呢?”

梁渡想了想,從椅子上下來,跑過去抱她:“媽媽,沒關系的,爸爸只是太忙了,何況你還有我呀。”

“你有什麽用?”鐘蔓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就回房間去了。

意外的是,那晚明明說好不回來的梁則行竟然回家了,鐘蔓雀躍地從房間裏跑出來,去門口接他。

“小渡呢?”梁則行卻一臉擔憂地問,“他的傷口怎麽樣了?”

鐘蔓一楞:“什麽傷?”

很快梁渡從她後面也跑過來,帶著哭腔說:“爸爸,我好疼啊。”

“我看看,”梁則行抱起他,心疼地看著他掌心的一道傷口,邊走進去邊說,“怎麽這麽不小心?”

“碗掉地上了,我去撿……”梁渡抹了抹眼淚,“媽媽在房間裏睡覺,我不想打擾她,就給爸爸打電話了。”

“這麽早就睡了?”梁則行扭頭看向鐘蔓,揉了揉她的頭發,“是身體不舒服嗎?”

鐘蔓楞了下,隨即嫣然一笑,牽住他的手:“沒有,就是有些想你。”

“怪我,最近太忙了……”

“沒關系……”

“………”

傷口是梁渡自己劃開的,疼到眼淚都下來了,可是他成功讓爸爸回家了,媽媽心情也變好了。

他未曾想過,這件事情會間接促成他和梁則行共同的噩夢。

.

“媽媽,我冷。”

記不得是哪一天,鐘蔓把剛上床的梁渡拽下來,什麽都沒說,兜頭就倒了一桶冷水。

但那一定是個冬天一樣的日子。

因為太冷了。

梁渡渾身濕透,冷得全身發抖,嘴唇一片青色。

“你就當是為了媽媽,堅持一下,只要你發燒了,爸爸就會回來的。”

鐘蔓把浴室的門鎖上,熱水器早就被她關了,任梁渡如何叫喚也不肯開門,直到他發燒暈了過去。

那還只是一個開始。

發燒,燙傷,刀傷……隨著梁渡受傷的次數頻繁起來,梁則行心裏也逐漸起了疑惑。

可是梁渡什麽都不說,他又不知道哪裏奇怪,只當是孩子身體太差。

直到他的助理實習生上門給他取文件的時候,無意間看到鐘蔓把梁渡推下樓梯的畫面,哆哆嗦嗦地跟梁則行發消息說了這件事。

與此同時,鐘蔓慌亂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則行,小渡他不小心摔下樓梯,可能傷到骨頭了。”

“這可怎麽辦啊,則行,你快回來吧……”她哭得令人心疼。

也令人悚然。

.

鐘蔓從此開始接受治療。

她一開始在醫院號啕大哭、間歇性發瘋,梁則行每天都會打電話安撫她,希望她好好接受治療。

“我知道這很痛苦,但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堅持住。”

“我會陪著你,蔓蔓。”

也許是梁則行的話語起了作用,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一段時間後,她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開始配合治療,後來在心理醫生的同意下,梁則行激動地去接她回家。

所有人都以為鐘蔓恢覆了正常,可梁渡在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她還是原來的鐘蔓。

一點沒變。

“這世界上能理解我的人只有少數,”鐘蔓久違地擁抱梁渡,在他耳邊輕聲說,“很幸運,你是我的兒子……”

“也是我的同類。”

.

她之所以那麽說,是因為梁渡從始至終一直毫無保留地在包庇她。

如果不是他同等的擁有對梁則行瘋狂的占有欲,他怎麽會三緘其口,事事配合?

只是鐘蔓這次回來並不是繼續愛梁則行的,她是來報覆他的。

殘忍地將一個深愛自己的女子送進精神病院,差點逼瘋她,梁則行這樣的人就活該被傷害。

於是鐘蔓把梁渡關了起來,拿鏈子拴著他的脖子,她說那是因為她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就是這種感受。

像狗一樣地被人拴著。

她希望梁渡也能體會到。

“他不在乎我。”

“我要不要殺了你?”

“我這麽做他會受傷嗎?”

“會後悔不關心我嗎?”

“是他先傷害我的。”

“我沒錯。”

“………”

整整三天,她把梁渡關在一間屋子裏,在黑暗中跟他說話。

“你能不能哭得大聲一點,你要讓他聽到,你要抱著他,說都怪你。”

“這樣他才會難過啊。”

“他來了。”

“你快去。”

“………”

梁渡沒有任何反應。

門開了,誰進來了,誰在尖叫,誰在大笑,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整整三天三夜,從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關了起來,到梁則行顫抖地抱住他,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只有在鐘蔓將刀抵在她自己的脖子上,流著眼淚大笑道:“你後悔了嗎,梁則行?”

“你跟一個精神病結了婚,生下的兒子也是精神病。”

“為什麽?”梁則行紅著眼問,“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誰讓你不愛我!”

鐘蔓尖銳地叫了起來:“你比起我,更愛你的事業,更愛你的兒子!”

“你為了你的事業和為了你的兒子把我關進精神病院,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

只有在梁則行因為痛苦遲遲沒能出聲時,梁渡沙啞至極地開了口。

“可是……我愛你,媽媽。”

你看我從來沒有向別人告密過,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你。

由我來做那個全世界最愛你的那個人,不行嗎?

“………”

女人仍然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將刀子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胸口。

“你有什麽用?”

那是她死前最後一句話。

.

梁渡一直覺得是自己殺了她。

因為她分明滿心都在期待著梁則行的回覆,哪怕只是虛偽的一句話。

可是她對梁則行的愛,最後卻被梁渡自以為是的言語給玷汙了。

又或者她看清了真相——

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只不過是她根本不在乎的一個人。

所以她選擇了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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