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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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樓諫盯著他, 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僵硬的冷笑來。

“你這是,在逼我嗎?”

他扭頭大步往前走了一步。

殷刃眼睛紅得要命。

他一點沒收手,咬著牙一刀狠狠落下, 鮮血刺啦一下子從白色皮膚下面湧出來。

樓諫的腳步一下子停住, 罵了一聲扭頭開始往後跑。

剛好來得及將站不穩摔下來的人抱在懷裏, 又將他手上的那把刀狠狠丟到一邊去。

刀子摔在地上,當啷一聲脆響。

“哥,哥求你了……”

樓諫掏出手機來打120, 殷刃卻還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摸他的臉。

他的手也在發抖, 指尖上全都是血,於是那血也就沾到了樓諫的白發上,是熱的,鮮艷的顏料。

從他的身體裏面湧出來的, 活的顏料。

殷刃在疼痛裏呆楞楞地想。

如果他哥是一塊畫布就好了,他就可以用自己的血在他的身上作畫,讓他整個人都是自己的顏色了。

“你不能離開我。”

他固執地一遍遍地重覆著。

“我不準你走。”

“不準……”

“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多年之後,當記憶像是海灘上面的潮水一樣沖刷走了一切縹緲的浮沙。

他其實已經忘記了那天十八歲的殷刃都說了些什麽話。

但是他卻牢牢記得他哥當時抓住了他的手,低下頭看他時的樣子。

原本白色的短發已經有些長了, 從樓諫的額角掉下一絲碎碎的斜發來,擋在他的冷淡的眉宇之間。

那白發上也沾著一點他剛剛蹭上去的血。

他從他哥隱約露出來的一點眉眼之間也看出了無盡的痛苦來。

——他不懂。

——明明知道分開會讓兩個人都痛, 那為什麽還要分開呢?

“就是因為你越是想要我留下來,我就越是要走。”

“為什麽?哥!你告訴我, 你不能就這樣什麽都不說——你至少要給我一個解釋。”

“因為, 因為這樣是不好的!阿刃。”

“沒有一段正常的情侶關系中, 在提出分手的時候, 會、會像是你這樣子直接拿出刀來……”

“像是瘋子一樣。”

“仿佛像是失去了一個人,就跟著失去了整個世界一樣的偏執……”

“阿刃, 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說,但這是,這是不對的。”

樓諫強撐著咬住了牙,想要去給人找繃帶暫時處理一下傷口。

卻又被人纏住了,怎麽也不肯放他走。

殷刃黑沈沈的眼睛裏面,淚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的嗓子近乎已經哭得發啞了。

說話的時候帶著點聲嘶力竭的嘶啞。

“可我只是愛你啊!”

“ ——難道愛也有錯嗎?”

樓諫看了他一眼,心就一下子緩緩沈下去。

往下沈,沈到了很深很深的冰水裏面去,怎麽也撈不出來。

仿佛又死了一次。

他的整個人都麻麻木木的,像是被人從脊髓裏面抽出了一整根的神經來。

後來在醫院裏,醫生不得已給殷刃註射了鎮定劑才讓他能夠安靜了下來,好好接受包紮。

“他的手沒事吧?”

樓諫斜靠在病房門口,微長的白色頭發從耳側滑落下來。

他手裏夾著一根細長的沒有點燃的女式煙,靜靜看著躺在床上睡著的小孩兒。

“大量失血,好在送來的還不算是太遲。”

“……因為只有一刀,傷口也並不算很深,所以問題不大。”

“放心,神經和肌腱都沒問題,好好恢覆的話,沒有後遺癥的!”

“那就好,那就好。”

樓諫手裏的煙帶著點顫巍巍地抖,幾乎要從他的指縫裏掉下去,他趕緊咬進嘴裏。

摸口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沒有帶打火機。

楞了一會,又才想起來。

原來在和小孩兒在一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抽過煙了。

“哎,你這個家屬怎麽這樣子,病房裏面不可以抽煙的!”

護士瞪他一眼。

“對不起啊。”

樓諫又道歉道,趕緊取下來放進口袋裏。

……

因為殷刃手上的傷,樓諫又在他的身邊多陪了他一個多月。

等到殷刃的傷口上面的痂開始掉落的那天,他趁著殷刃睡著,在一個深夜走了。

坐在外面等出租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來,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給小孩兒發微信。

他們的上一條微信還是停留在殷刃給他發的一個小狗比心的軟乎乎表情包。

樓諫笑了笑,在那只搖頭晃腦的小狗表情包下面打字。

【阿刃,我不在你的身邊,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不要再這麽幼稚了。】

【要是再受傷了,就沒有人心疼你了。】

【你不要自責,你很好,只是你哥我不是你心裏面的那個無所不能的超人。】

【他是個膽小鬼。】

【唔,他之前受過,受過很重的傷,差一點就死掉了。】

【所以現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你太認真了。】

【是他不敢了,他害怕了。】

【……所以他就逃跑了。】

他原本還想要接著發消息,卻瞥見對面那邊開始輸入了起來。

身後小別墅的窗戶燈亮了起來,一個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了窗戶前,從樓上看他。

那邊輸入了很久,久到樓諫握住手機的手都開始僵硬的時候,最後卻也只給他發了一句。

【那,那哥你不和我一起上大學了嗎?】

【不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

【再說吧。】

樓諫的手指輕輕地發著抖,快速回了他一句。

趁著更狼狽之前,他點擊右上角,在選擇刪除拉黑當前聯系人那裏摁了下去。

算了吧,算了吧,那就這樣好了……

晚上,他獨自躺在冰冷床上,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腕。

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動著,像是某種活物。

樓諫心想終究,他還是必須、必須要走。

因為現在,他還是沒有辦法去愛上一個人。

樓諫這些日子其實過得並不好,他只是裝出來一副輕松的樣子.

因為他越是看著這樣的殷刃,心中就越痛,樓諫知道殷刃對自己的心思。

畢竟那是曾經的自己,又怎麽會不清楚他的想法,現在的殷刃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張白紙,完完全全地向著他展開。

但是他的愛太真誠也太尖銳,像是刺刀一樣,深深地插入到了他的心口。

和被撿到的幼崽一樣,殷刃毫不掩飾自己愛他,恨不得要將心血淋淋地剖出來送給他,並迫切地渴求著他的愛。

但是等樓諫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腔,那裏面卻是空的。

哦。此時他才突然恍然大悟起來。

原來他早就已經沒有心了,他的心爛掉了……

所以他也再也沒辦法愛上什麽人了。

更加無法給出來什麽真心的回應。

樓諫一次次透過少年清澈的滿含愛意的眼神看去,那水一樣的眼神像是鏡子,他卻只是在那鏡子裏面看見了一只陰暗扭曲的怪物。

樓諫一次次地在心裏面問自己。

這樣子的他,難道真的配去愛上一個什麽人,去承擔起另外一個人的重量,承擔起另外一個人的後半生嗎?

不,他不敢了。

在床上翻了個身,樓諫的身邊空蕩蕩的,只有暗淡的冰冷月光落在上面。

樓諫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殷刃真的能夠將他當成是自己的哥哥來看待,那恐怕他也不會這麽快走。

他也有可能真的像是自己所承諾的那樣,永遠陪在對方身邊……

現在,卻不行了。

他曾經因為這份愛意墜入過深淵,所以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成為另外一個加害者。

所以樓諫必須要走了。

在結束高考的這一個時間點裏,他就必須要走。

不然,就再也走不掉了。

……

而後又過了幾天,宴修祁給樓諫打了電話來。

樓諫那個時候正在burning的吧臺上面喝酒,身邊亂糟糟的吵嚷著,他站起身去了外面的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出國的簽證倒是沒什麽問題,學校問題也不是很大,是很好的學校。”

“憑著你身上現在的那幾個獎,基本上十拿九穩。”

“就是你今年還要考個語言成績,你最好盡快去考,趁著高考的英語還沒忘幹凈。”

“好。”樓諫吐出一口煙霧。“謝謝了。”

“你原來不是一直都準備在國內上學嗎?還都已經拿到錄取通知書了——”

宴修祁說完正事,八卦欲-望就又上來了。

“怎麽突然又要出國?雖然我一直都覺得你出國是更好啦!”

“個人私事。”

“嘖,和你的小男朋友分手啦?”

他在這樣的事情上一猜一個準,最喜歡戳人痛處。

樓諫懶得理他,嗯啊了幾聲就掛了電話。

又吸了一口煙,樓諫在陽臺上站了一夜,看著夜色一點點地亮起來。

等到第一縷朝陽落在他臉上的時候,樓諫摁滅最後一根煙。

他活動了下身子,又像是條被遺棄的流浪狗一樣,下樓去找陶曉梅的早點鋪買包子吃。

……

殷刃在他哥走的那個晚上哭了整整一夜。

他發瘋,大叫,學著罵人。

又將房間裏面的東西砸砸摔摔,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dinner被他嚇得躲在角落裏面,甚至連耳朵尖都不敢露出一點來。

等到第一縷朝陽落在他臉上的時候,殷刃滿身疲憊地躺在地上,看著面前的滿地狼藉,突然就覺得很無力。

一切都是空蕩蕩的,沒有顏色的。

靜靜地將他哥之前從抓娃娃機裏面給他抓的毛絨小狗玩偶貼在胸口的位置上,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次又一次。

也是時候該長大了啊,殷刃。

他心想。

你哥不在你身邊,你就不能一直做個小孩子了。

於是他哥走的第二天,殷刃沒有再哭。

第三天也沒有。

往後的五年,他日日都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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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齒》上卷·少年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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