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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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體驗新的世界?

能是什麽樣的新世界呢?

大章魚想像不出來, 因為在它僅有的記憶裏,世界要麽是籠罩著自己、令它感到安心的漆黑,要麽就是那團明亮的白。

就連這波濤海浪, 吹過身體的風,還有面前的峭壁石灘, 天上的月亮……都已是它從前沒見過的了。

在它沈默時,女人便再度循循善誘, “當然,你肯定不能用這幅姿態出現, 人類對你這樣的怪物最感興趣了, 他們要是知道你還能跟人說話溝通,指不定你連去海洋博物館當標本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送到什麽恐怖的研究所……”

“所以, 你需要一副偽裝。”

“像你這樣的怪物,應該都擁有很特別的本事吧?比如吃掉我, 披上我的殼子和皮, 再以我的模樣走向陸地,這樣你就可以成為他們的同類了——”

明明更弱勢的一方是她。

可是現在看起來,好像她才是那個神話裏引誘別人墮落的魔鬼, 在努力釋放誘惑。

大章魚又看了她一眼。

在聽見“同類”這個詞語的時候, 不期然地響起來在深淵裏追殺著自己的那群水母們,也謂之【殉道者】,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與它們格格不入的形態。

不管到了哪裏, 都要合群嗎?

那可真沒意思。

它於是懶洋洋地,再度婉拒, 【你不好吃。】

……

女人奇異地安靜了會兒。

忽地福至心靈,從這怪物幾度的拒絕理由中, 明了了它最在意的是什麽。

“你喜歡好吃的?那你更可以考慮我的建議了。”

“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比人類更懂挖掘美味的生物了吧?”

她瞇起眼睛,回憶起記憶最深處儲存的童年美味。

“哪怕都是海鮮,你應該也只吃過生食吧?但擁有人類的味覺之後,你就可以體會熟食的美味了……最新鮮時令的蝦,小魷魚,蛤蜊,撈上來之後用水再養一養,想喝粥的時候呢,就把蝦頭並著細細的姜絲,倒進砂鍋裏一炒,加水煮開,放大米的時候加點瑤柱,一直煮到大米開花……”

砂鍋海鮮粥,即便當早餐吃,也足夠頂餓。

家裏的肉類多,再豪華些,下些雞肉牛肉,就能做粥火鍋,將薄薄的肉片依此燙熟,吃完最鮮的那一口,最後鍋裏剩下的咕嚕嚕冒著煙的粥,隨便加幾片生菜,都帶著之前滿滿的肉類精華香味。

不喜歡大米也無妨,這些海鮮還能用來煮面,煮米粉,能加進腸粉裏,也能攤進面餅裏。

即便都是沿海城市,也各有各的特色和做法,只海鮮一樣,生腌熟炒,避風塘做法,清蒸油燜,都足叫人吃不過來。

她本來只是隨便講講,想要勾起怪物的好奇,誰知越講越來勁,不光是提到這些菜,想到這只大章魚可能還不知道自己講的每樣配菜都是什麽,於是又開始進行農業大科普。

她幾次聲音都在發飄的邊緣,卻又奇跡般地有勁兒說下去。

她以為是自己回光返照。

但默默聽著她說話的大章魚,卻慢吞吞地將自己本來攤到她身邊、碰到她小腿傷口的觸足給收回來。

上面本來有一道她被刮上灘塗時被尖銳石子劃破的大傷口,但現在上面的猙獰痕跡已經消失不見。

它從她的講述裏,聽出了一種很溫暖、很向往的感情,這和深淵裏冷冰冰的、只需遵循本能與命令的【殉道者】不同。

發現自己那種特殊的愈合黏液也對她有用時。

大章魚忽然想要這個說著食物時,眼睛亮晶晶的人類活下去。

-

女人在之前並沒有這樣悠閑回憶美食的時光。

她太忙了,前面二十多年忙著讀書,臨近畢業又要忙實習和工作,哪怕偶爾從身邊人的閑聊裏,聽過哪裏的山水美景令人流連忘返,哪座美食之城特色小吃一絕,但她都沒有機會去。

她只是默默把這些地方列作自己以後閑暇了,老了退休了,或者擁有很多很多錢之後,才可以稍微享受和放松的目的地。

她將自己的人生規劃得忙忙碌碌。

只顧埋頭走。

結果現在發現原來她的終點規劃得太遠了,其實她要撞的那條終點線飄帶,就在面前。

在傾聽者終於開口,跟她說【你可以再將它們嘗一遍】的時候,她陷入了沈默。

她已經嘗不到了。

而且……耳朵也好像不太靈光,現在聽海浪聲,都帶著嗡鳴的隔閡,只有聽它的聲音,才是清清楚楚的。

她沈默了很久。

其實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最不可思議的就是從天而降一場奇跡,讓她腦幹裏的那顆腫瘤完全消失,然後她就可以像健康的人一樣,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可是再然後呢?

她依然要面對那樣吸血鬼似的,以親情為繩索,勒得她不得喘息的生父生母。

還要面對再怎麽努力,也只能是個努力的庸才,即便從業三十年,她也只能是個埋頭糊口的普通人這個事實。

她的身體可以修覆,可她的心和她的靈魂,從出生之後開始,就一點一點,千瘡百孔。

想了很久,她再度組織好語言,有些艱澀地開口道,“你看,你的難題,在我看來很容易解決,而我的難題,對你來說好像也不是什麽煩惱和憂愁——”

“回到我剛才提出的交易怎麽樣?”

“像是志怪故事裏說的,我把我的身體給你使用,你用它去看陸地上的漂亮風景,享用你好奇的每一種味道,等你膩煩了,不想體驗人的生活時,再變回這幅模樣,或者是回到大海裏,或者是再像今天一樣回到這片海岸,也無所謂。”

它一定會做得很好吧。

書上說章魚的每根觸足都有獨立的神經和思維,對她來說需要拿香蕉皮每天練習,操作微觀儀器進行的完美縫皮,或許對這只大章魚而言,只是隨便交給其中一根觸足就可以完成的簡單事情。

還有那對吸血鬼般的生父生母,在自己被良好的教育規訓多年後出現,讓她既無法放下所有過往接納,也無法因為童年的顛沛流離,對他們作出兇狠的報覆。

可怪物是不用遵循人類的規則與良知的。

它不會被他們蠻橫的親情綁.縛。

……

在這片月色荒誕的沙灘上,在遭遇了這樣一位特別的怪物之後,女人覺得自己仿佛也瘋了。

這只似乎有些善良的章魚怪物出現,無聲向她展現了一種她夢寐以求的未來與可能性,為此,她便像是病入膏肓時圖一個奇跡的瘋子,甘願用命去賭一場繁花燦爛。

當然,這場賭註還是有竹籃打水一場空的風險。

因為她還要賭,這只怪物在沒有吃下自己之前,是無法將那龐大的身軀,隨心所欲地變化成人類的。

然而如此想著,小時候看過的《西游記》裏,妖精們隨意修煉,搖身一變,化作人形的場面也浮現在腦海裏。

她略微失笑,旋即又坦然接受。

倘若這只章魚真被她說動,也真的擁有那樣的能力,那它走便走吧,在這孤獨的夜裏,她們本來也是不用相伴上路的陌生人。

臨死之前救過一只怪物。

聽起來倒也是她生命裏的一場輝煌了。

她在重覆完那項提議之後,又不再繼續說話了,只是仰頭看著天空發呆,眼睛裏映著那輪大大的明月,將她的眼瞳也映得像是燈泡。

她已經有所決定了。

它知道。

不論今晚自己是否答應她的要求,她都不會再更改命運最終的走向,這是女人為她的道路提前選擇的終點。

而她在慢慢闔上眼眸時,身上也被月色照出一層很朦朧、很剔透的熒熒光芒。

很莫名地。

怪物被她話語勾起了食欲,也忽然就知道,應該怎麽樣,以這個人類期許的方式吃掉她,代替她,成為她。

仿佛今夜她們的相遇,是冥冥中註定。

-

於是它盯著那片好像要散在月光下的瑩白幽光,出聲問:【你想要什麽?】

她決意要為它奉上這具身軀,好似一種神秘古老的祭祀,信徒擺上了貢品,總該對神明有所求。

意識恍惚潰散,已經在瀕死邊緣的女人沙啞地答,“想要,不一樣的我。”

是能夠在學業、在工作,超然於旁人,才華能力出眾到能夠被眾人矚目,既有天賦又肯努力,最終走上頂峰的她。

是不用終其一生都被出生所困,不被那糟糕的血脈相連所擾,能夠選擇好的家人、好的家庭,幸福生活的她。

是想要樂觀的時候就樂觀,想要高冷的時候就高冷,不會在意外人眼光,也不會被別人的想法困擾,想怎麽活就怎麽活的她。

她可以是長袖善舞的社交達人,也可以是孤高清冷的天才醫生。倘若她才高八鬥,她就要當無法被孤僻性格困囿的、總會名震醫學界的人才;倘若這些事業終要與人打交道,那她也要當手腕了得、洞察人情的高手。

她有太多太多的,關於自己人生不一樣的夢。

可她這腐朽的靈魂,已經帶上難以磨滅的出生印記,就像那句話,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

可是用她的模樣活下去的怪物,卻不必帶上這詛咒——

“十年。”

她又喃喃道,“十年……”

後面的話,她已經沒有力氣說了,只有眼睫即將闔上的,細碎的光,帶著希冀看向那只巨大的章魚怪物。

在她的心臟聲越來越無力,衰弱下去的前一秒,闔上的眼皮與黑暗,將她一同吞噬。

於是怪物終於懂得了她未說完的話。

這場交易以十年為期。

它去替她活十年,如果十年之後,它仍然覺得這岸上如海底一般無趣,到時候,它可以再度思考前路是否要如今日的她,是否還要回到這片等待一切終結的灘塗。

她的名姓、記憶、過往,都呈現它的主腦中。

直到它慢慢地翻完,想要跟她說,根據人類社會的規則,她們剛才的約定似乎也並不具備效力。

可惜,它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好在,它也不打算反悔。

……

海灘上的浪越來越大,遲遲在陸地邊緣徘徊的這場臺風,像是具備選擇困難癥,在南海徘徊了半天,也沒有選出自己最喜歡的登陸地點。

於是又猛地一個掉頭,沿著海岸線往北,想要找到更喜歡登陸的方向。

而它攜帶的雲團氣旋上,那團龐大的水汽不堪重負,朝著這座城傾盆覆下。

劈裏啪啦的暴雨,將電視上的暴雨信號從黃變紅。

景點沙灘邊,有一道人影逆著海浪,衣衫都被風雨打濕,緊貼著身軀,她是那樣地纖細瘦弱,卻又並未被風雨所摧折,既未發抖,也不害怕。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一步步地朝著記憶裏,女人訂下的酒店方向走去。

她在看屬於人類的腳掌和腳趾。

直到它們帶著沙灘痕跡,出現在酒店大堂的時候,將安保嚇了一大跳。

約莫是她的模樣太過狼狽,外面又是那般惡劣的天氣,她連腳上的鞋都不見,遭遇實在太可憐。

保安趕緊過來將酒店門重新關攏,叫來經理,很快就有值班的前臺人員拿著毯子和熱水過來。

“這個天你怎麽還出門啊?外面有臺風啊,很危險的。”

“你是外地人嗎?嘶,你是不是住在我們酒店的客人啊?”

前臺看她眼熟。

主要是她過於纖瘦的身形,還有明明長得挺好看,偏偏面色發黃、眼睛無神的狀態,讓人不免覺得遺憾,不知道這麽個大美女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會在這個天獨自出門。

又是在這種危險的時候回來。

想到這裏,前臺稍微留了個心眼,趕緊和經理說了這個客人的事,怕這客人出門尋死不成,到時候在酒店鬧出什麽事情來。

經理也嚇了一跳。

噓寒問暖的態度,不由真切了幾分,甚至還親自送客人回房間。

臨走前,不放心地對她道,“現在外面的天氣很危險,有可能會停水停電,您叫什麽來著?半小時之後我讓員工過來給你提前送水和面包啊。”

站在門後的女人目光上下打量他片刻,才緩緩啟唇:

“藺,然。”

藺。

是野外的燈芯草,可以用來造紙,也可以用來捆東西。這是那個被當童養媳養了一段時間的女生,最常在外面山坡上收集到的東西。

後來她在孤兒院,翻過一頁一頁的百家姓,想要為自己挑選出好聽的姓氏,作為重新開始的象征。

她不想起太大的名字,因為聽孤兒院的媽媽說,小孩子如果太小,起太大的名字,或許會承受不住那命格,多災多難。

這讓她有些害怕,於是專門挑些普通又好聽的。

藺,她很喜歡。

課本上《完璧歸趙》的大丞相藺相如,也是這個姓氏呢,於是她偷偷希冀,自己以後也能成為像藺相如那樣的人。

然,如此,這般。

“如藺相如那般”——她的名字,也要留在書上。

不過後來,那本想要留下姓名的書,並非是史書,而被她偷偷希冀成了大外科書。

-

告別了酒店經理,如今已成為“藺然”的怪物折返房間。

她在屋裏好奇地轉了轉,摸過墻壁、床單,又憑著記憶去開行李箱的搭扣,直到走進浴室。

臺面上有男士的簡便剃須刀,還準備了貼心替換的刀片,她拿起那盒刀片晃了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樣。

記憶裏。

應該是又黑又亮的頭發,此刻幹枯發黃,還有分叉。

眼下還有熬夜過度的青黑眼圈,甚至整個人幹瘦如柴。

她又湊近了些這,指尖摸著那盒刀片,過了會兒,從裏面取出一枚,先將這堆幹枯的頭發剃去,想要讓記憶中的漂亮黑發長出來之前,那細細的刀片又慢慢地沿著頭皮。

一寸寸描摹而過時,腦海中浮現諸多知識。

最終停留在記憶裏的影像資料裏。

那顆腫瘤的位置……應該是在,這裏?

尖銳的,泛著冷光的刀片很平靜地點在那片頭皮上。

藺然與鏡子裏的自己對視。

黑紅色的觸足不知什麽時候,撕破脊骨的肌膚,從她的身後一根根探出,仿佛從這具身軀裏汲取了很細微的能量,終於有力氣再度張牙舞爪地喊著要覓食。

明明剛剛在海灘上的時候,她們倆都沒有任何力氣了。

她們相逢於最低谷。

印在人類腦海裏的雞湯在說,落於淤泥深谷中,不論朝著哪個方向走,都是向上。

“不幸的你遇到不幸的我……”

她很輕地對著鏡子裏的人說,“會變成最好的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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