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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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笠成為了小章魚的新朋友。

她的話比之前更多了。

大概是因為其他水母都不喜歡聽她嘮叨, 所以她們才把她推出來帶小孩吧?

【什麽呀?】聽見舒窈的吐槽,花笠大聲抗議。

【才不是這樣的呢!因為你是‘燈塔’誕下的新品種,跟我們所有的水母都不一樣, 沒辦法像我們一樣直接從‘燈塔’那裏獲得知識和記憶,所以我們當初爭了好久誰來教你……】

【我可是贏遍她們的那個耶!】

舒窈仔細看了她半晌。

真誠發問:【你們比的是誰蟄足最短嗎?】

花笠氣鼓鼓的, 傘蓋都蜷在一起,然後在接下來的時間裏, 不論給她找食物、還是熟練殺魚,都是冷著臉的樣子。

盡管舒窈看不出這只水母從四面八方不同角度看過去有什麽區別, 但她還是知道對方生氣了, 勉強將自己吃的魚分出最柔軟的腹部肉,用觸足卷著遞過去。

【好吧,別生氣了, 這個給你吃。】

花笠將魚推了回去,氣已經消了, 語氣卻仍然別扭, 【你叫聲姐姐,我考慮一下。】

舒窈乖乖的,【姐姐, 別生氣啦。】

花笠:!

水母重新高興起來, 傘蓋下七彩的顏色都比先前更亮,她高高興興地繞著小章魚轉圈,給她扒拉過來更多的食物。

【多吃點多吃點!】

她知道小章魚被賜予了‘暴食’的天賦, 需要吃很多很多的東西,才能勉強保持在不餓的程度。

她也知道, 其實吃這些魚、貝殼、水草,根本不能讓小章魚感到滿足, 真正能夠讓小章魚本能滿意的食物,是那些被【燈塔】拖進來的,充盈著不容世界能量的其他生物。

但是小章魚從來不肯再靠近那些新的海底城池。

所以花笠便努力地給她找這些普通的食物,甚至也沒有再要求小章魚努力長大,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給這個可愛的、和她們都不一樣的妹妹覓食。

……

舒窈當然知道花笠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

她冷眼旁觀,將【燈塔】和這些水母的行動都看在眼中。

【燈塔】也是需要進食的。

但祂實在太過龐大,深淵裏也沒有任何一種生物能夠滿足祂生存需要的能量,所以這些水母們就會被祂賜予各種能力,離開深淵遠行,為祂尋找那些能夠提供能量的新世界。

每個世界都有被造物主偏愛的寵兒。

這些被偏愛的寵兒,比如生活在宏偉亞特蘭蒂斯城的人魚,比如身軀遮天蔽日,尾巴遒勁有力,牙齒密密麻麻的滄龍群……

來到深淵之後,它們都是【燈塔】的食物。

【燈塔】也基本不主動發動襲擊,除卻之前小章魚剛剛出生,錯誤地將食物當成朋友帶去祂身邊,祂耐心地出手糾正,其他時候,覆滅這些食物的,都是龐大的水母群。

她們靠著數量、靠著層出不窮的毒.素,與這些新生物進行死戰,而每次吃掉它們再回來,蟄足就能和【燈塔】的那些細絲相連,將自己消化的能量全部輸送給【燈塔】。

這才有深淵那場盛大的舞會。

水母們是發自內心地欣喜,欣喜於她們的勝利,欣喜於她們能夠反哺、供養偉大的母親,令【燈塔】長存。

但這也是一場祭祀之舞。

因為當舞蹈出現時,就意味著又一個世界的覆滅,被堆在亞特蘭蒂斯城旁邊的廢墟,也變得越來越多。

而小章魚,從不參加這場舞會。

-

水母們逐漸知道了新生的小章魚十分叛逆。

但是她們也沒有來指責她,更沒有告訴她,在看過了她的表現之後,【燈塔】決定暫時中止誕生新物種的打算。

她們只是得空的時候,像以前那樣,揮舞著自己的蟄足,游到小章魚跟前逗她,笑嘻嘻地問:

【聽說你追著‘花笠’咬多了,最近都擁有她的能力了,是不是真的?我這種毒.素也不錯,很有用的,你要不要嘗嘗啊?】

舒窈彈起觸足,拍開她探過來的蟄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麽會這樣。

但她想到從前被自己吃光的那片銀葉叢,後來就有了能夠分泌出黏液、愈合傷口的能力,現在啃多了‘花笠’,也擁有這種能力,這不是很正常嗎?

她轉頭去找吃的。

最近深淵裏普通的魚,貝殼和水草都比之前禿了很多。

舒窈吃得也比以前慢,但她已經隱隱約約預料到,倘若自己靠著吃這些存活,終有一天是要再度面對饑餓困局的。

但她不想再因為餓失去理智了。

她怕又發生人魚那件事的誤會,醒來面對不願意面對的屍體。

她還沒想好要怎麽增加新食譜,意外就率先到來。

那是‘花笠’出去,作為錨點,讓【燈塔】拖拽過來的,新的世界霸主——

利維坦鯨群。

……

鯨群盯上了閃亮的【燈塔】。

進入深淵的第一時間,就用它們龐大的體型和巨大的頭顱去撞擊【燈塔】,似乎對祂散發的光芒很感興趣。

它們主動將【燈塔】視作獵物。

留在深淵的所有水母都沖上去抵禦,‘花笠’沖在最前面,從這群家夥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威脅感的小章魚看得嚇了一跳,本能地朝著那邊游去。

鯨群實在太龐大,鋸齒和咬合力也很強,水母們的蟄足甚至沒辦法切開它們的皮肉,只能以成百上千的長長蟄足作為繩索,試圖將它們綁縛在原地。

與此同時,【燈塔】被撞得一震。

祂的身軀傾斜時,整個深淵都跟著顫抖。

小章魚試圖幫上她們的忙,可是對比這些擁有數十米、上百米長蟄足,體型巨大的水母,還有體重達到上百噸的兇殘鯨群,她的身形小的可以忽略不計。

無數的水母在戰爭中死亡。

就連‘花笠’那被修補好的傘蓋,也破了一大半。

她們都會死。

她們都要死了。

舒窈頭一次痛恨自己的不思進取,竟然沒有長大一點點,現在扒拉在鯨群的身上,都像是一朵小小的浮萍。

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它們只需要稍稍擺動身體,帶動的水流銥椛就足夠像海底風暴,將她胡亂拍遠。

【姐姐、姐姐!】

小章魚奮力地朝著花笠在的地方游去。

在那裏,無數不同顏色的水母蟄足與傘蓋交織,像是一張巨大的彩色毯子,將一只仍未成年的、體型稍小的鯨困住。

她們努力想要劃破小鯨魚的皮膚,將毒.素註入其中。

小鯨魚發出一陣又一陣淒厲的叫聲,而它的母親圍在它的身邊,發出憤怒的叫聲,張開牙齒卻只能咬下一部分糾纏在上面的水母屍體。

花笠因為蟄足太短,只能蓋在小鯨魚一側的腮上,努力隔絕它的呼吸。

【暴暴。】

她小聲地叫著給舒窈起的小名,同她道,【吃掉它。】

-

小章魚沒有拒絕。

她也沒想過拒絕,毫不猶豫地從花笠的傘蓋下鉆入,觸足帶著曾經從對方那裏得到的毒.素,紮向小鯨魚的腮肉。

她在那一陣勝過一陣的淒厲哀鳴中,肆無忌憚地釋放本能,從來只能吃那些魚蝦蟹的觸足,終於嘗到了它們最渴求的血肉。

充滿能量的血肉。

鯨魚的哀鳴聲漸漸力竭。

它倒在水中,巨大的腦袋像是在茍延殘喘地呼吸,皮膚下一高一低。

因為幼崽的遭遇,其他本來想襲擊【燈塔】的成年利維坦鯨都調轉身形,繞了過來,紛紛在附近對這些水母們發動攻擊。

海水裏都是細碎的水母屍體。

就在偷偷藏到小鯨魚身體側面,想要等小章魚出來的花笠也被發現時——

一只剛成年的鯨魚發出憤怒的高亢聲音。

倒下的鯨魚不再哀鳴,停止了聲息。

意識到自己的弟弟已經徹底死亡,那只鯨魚便想要朝著它屍體上的水母群撞過去,恐怖的去勢能夠將那塊區域的水母全部碾碎。

怦!

下一刻。

海水沸騰般震蕩起來。

一只巨大的、黑紅色觸足撕破那僅剩的薄薄鯨皮,如遒勁鋼鐵繩索,將這只利維坦鯨的吻部纏住,甚至阻擋了它的去勢。

在鯨魚退開之後,觸足吸盤上探出的兇狠獠牙,劃破了它的肌膚,剩餘的水母們一擁而上,趁勢將毒.素註入。

……

小鯨魚的屍體裏,鉆出一只巨型章魚。

當她加入這場不死不休的爭鬥中時,她的身軀還在不斷地成長。

而當她與最大的那只利維坦鯨肆無忌憚地撞在一起時——

其他的水母都只能避退到旁邊。

看了會兒,發現章魚沒落在下風,她們便紛紛朝著花笠圍過去,【她怎麽忽然變這麽大了?】

【這小家夥原來這麽能吃嗎?】

她們好奇地詢問。

關於“暴食”的天賦,【燈塔】只傳達給了小章魚的引領者花笠,花笠此刻便非常欣慰地為其他同伴解答:

【這就是她真正的能力。】

【能夠餵飽她的,不是肉,是這些其他‘特性’,比如利維坦鯨的獨特體型,撞擊能力,還有牙齒的咬合力。】

小章魚吃的從來也不是肉,是特性,是天賦。

所以才能夠擁有與花笠一樣的能力。

她已經做好準備,等會兒要讓長大的章魚露出柔軟的肚皮,讓自己用蟄足摸摸,是不是連口器的咬合力都比之前強。

-

舒窈反應過來的時候,這片鯨群已經被她和其他水母攜手消滅了,她的體型也變得如山岳般龐大。

花笠還得游好一會兒才能到她的眼睛前方。

【吃飽了嗎?】

彩色水母指了指那群鯨魚撕碎的其他水母屍體,語氣裏流露出遺憾,同她道,【要不把她們也吃了吧?這樣她們就也能回到‘燈塔’的懷抱了。】

舒窈想了會兒。

選擇乖乖聽話。

然後和花笠,和其他的水母們,一起回到【燈塔】身邊。

這一次,水母們相連的、簽在一起的蟄足裏,還多了八條黑紅色的、遍布吸盤的觸足。

盛大的舞會,仿佛要和從前一樣開始,不過這次,圍繞在深淵【燈塔】旁的水母,數量驟減了很多。

在燈塔那無數雪白的細絲漫過來,即將接入她們的蟄足時,花笠卻忽然在所有水母意識相連的頻道裏出聲道:

【媽媽,可不可以讓她們回來?】

其他水母聽見,紛紛附和。

【對,我們這次把那群可惡的鯨魚全部都吃完了,有很多很多的能量,可以重新讓她們回來嗎?】

她們央求著【燈塔】,想要深淵像從前一樣熱鬧。

就連舒窈,也頭一次表示願意向【燈塔】供奉自己體內的能量,全部被奪走也沒有關系的,她以後可以吃更多。

……

【燈塔】安靜了很久。

直到水母們聽見祂的一聲嘆息:【可是,想要她們重新出生,這次的能量並不夠。】

水母們陷入沈默。

她們紛紛表示,自己會比以前更努力的,而她們也是這樣實踐的。

在【燈塔】光芒照亮深淵之後,花笠身上的光比之前黯淡了很多,舒窈的巨大體型也縮水成了小小一只,連給她修覆傷勢,都需要趴在她的傘蓋上,努力糊過去。

【不用啦。】花笠將她撥下來,溫柔地跟她說:【不用修,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得出發了。】

因為答應了【燈塔】會提供更多的能量,以重新與那些死去的水母重逢,所以在這次舞會結束後,所有水母都離開了深淵。

就連舒窈,也跟著花笠越過深淵縫隙,努力抵達其他海域。

在深淵所有動植物被啃禿之前,小章魚終於放過窩邊草,出去吃其他飯了。

又因為她實在很強,所以每次她都能將自己吃成之前的龐大體型,和花笠一起回到【燈塔】的身側。

直到【燈塔】的光芒愈發明亮,仿佛能亙古不熄時。

水母們圍在祂的身邊,又一次問祂,可不可以將之前的姐妹們覆生呢?

亮著光的、細白的【燈塔】蟄絲探來。

伴著祂混沌的聲音落下。

【可以。】

祂說,【不過,你們需要和她們一起重生。】

-

【燈塔】對這一批孩子實在很不滿意。

她們本該是祂衍生出的武器,是祂延伸去其他生機勃勃的世界的、更長的蟄足,可是現在她們都在做什麽?

她們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感,甚至還要求祂犧牲自己的能量,去覆活早就死去的那些武器。

祂覺得自己應該早一些行動。

在她們包庇暴食者,私底下還將那個叛逆的孩子誇成是深淵獨一無二存在的時候,就收回她們的天賦與生命。

下次,祂會記得制造出不需要這麽多情緒,只需要為祂的意志服務,執行祂命令的存在。

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

在祂說完那句話之後,處於水母群中的章魚立即拉著花笠後退,松開了與其它水母相連的觸足。

她已經猜到了【燈塔】的打算。

現在漆黑的眼睛裏充滿了戒備。

也因此,在【燈塔】通過蟄絲收回對那些孩子的贈予和生命時,這次的舞會不再有曼妙舞姿、沒有那些彩旗般飄揚的顏色。

有的只有一具具黯淡無光的、變成灰色的,失去生機的水母屍體。

無數屍體堆起在【燈塔】本體旁,她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就用自己成為了反哺祂的養料。

而【燈塔】只是對她們這兩個逃離的孩子嘆氣。

【相信我,重生之後的你們,會比原本更優秀。】

……

舒窈早就覺得不妙。

從【燈塔】第一次聽見花笠問的問題,陷入漫長沈默開始,她就預料到那些水母的覆生將是困難重重。

但她沒說。

因為她覺得,只要花笠姐姐高興就可以了,她願意陪著花笠去做任何事,變成【燈塔】的工具也沒關系,只要這次能夠將在意的家人留住就好。

可是……

同樣情感充沛,平日和其他水母們打打鬧鬧互相聊天,一起作戰的花笠,目睹她們以這種形式回到【燈塔】的懷抱,似乎完全呆住了。

她楞楞地被還沒交出能量的小章魚拽著躲過【燈塔】的細絲,被舒窈帶著一路往【燈塔】觸及不到的地方游。

直到逃出很遠很遠。

小章魚用兩條觸足捧住她的傘蓋,輕聲安慰她,【別難過了,姐姐,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你看看我,別難過,好不好?】

她把自己藏起來的那片,曾經被花笠修好的漂亮鱗片拿出來,小心地系在了花笠的傘帽旁邊。

每一陣海浪流過,那塊鱗片都會像水中風鈴,飄揚起來,讓她變得更加漂亮。

-

從那天開始,花笠拒絕了任何跟外界的交流。

舒窈完全能理解她的狀態,學著她從前的樣子,給她搜羅深淵邊邊角角的奇怪食物,跟她分享好吃的,將自己以前偷偷吃完、從不分給她的美食也找了出來。

可是這只水母沒有再進食。

她深陷同伴死亡的悲傷無法自拔,甚至自責,如果當初沒有向【燈塔】提出那個要求,是不是其他還活著的水母就不會死?

她郁郁寡歡。

小章魚治不好她,只能看著她就這樣慢慢憔悴。

就在小章魚再也不出去覓食,就這樣陪著她待在深淵廢墟裏,想和她一起陷入愈發漫長的沈睡時,一只水母飄過了她們在的地方。

【咦?】

那只水母戴著藍色的大帽子,邊緣還有繁覆的花紋,好奇地用蟄足扒拉著廢墟的邊緣,出聲問道,【這裏怎麽也有同伴?】

那是花笠第一次對外面的話做出反應。

隨著冒出來的水母越來越多,粉色的,紫色的,小小的一群環繞過來,她也跟著動了動蟄足。

舒窈卻對此非常警惕,她對這些被【燈塔】重新誕下的陌生水母沒有任何興趣。

但花笠卻仿佛看見了從前的同伴。

起初有章魚的阻攔,她還只是在廢墟裏楞楞地擡頭去看其他水母環繞在自己身邊,後來終於有一天願意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是:

【我想和她們一起玩。】

舒窈低頭看著自己黑紅色的、無論怎麽樣都變不成水母形態的觸足,陷入了沈默。

很久,才開口道,【姐姐要早點回來。】

她說,【我找到了很好吃的東西,我會給你帶回來的。】

……

那天花笠準時回到家,比從前的所有時候都要快樂,她鼓動著傘蓋,跟小章魚說,她錯怪了母親,那些姐妹真的重生了。

她們和以前一樣,只不過忘記了從前。

舒窈想起【燈塔】說過的話,卻不願相信。

但她看著每天都出去找那些水母,和她們一起跳舞,和她們拉著蟄足在深淵暢游的花笠,說不出一點破壞氣氛的話。

她也曾暗暗跟上去,想偷偷看看那些水母的真面目,卻沒發現什麽端倪,後來只好專註地在家裏等花笠慢慢被這些似曾相識的面孔治愈。

因為深淵裏能吃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少。

所以出去狩獵的舒窈,跑得也越來越遠。

直到有一天。

她回來的時候,家裏沒有花笠的身影。

她游遍整個亞特蘭蒂斯廢墟,用觸足去摸那些柱子碎片和磚礫,來回找了四五遍,只在角落裏找到了一片紅繩斷開的鱗片。

它很久沒被保養了,又重新變得黯淡下來。

是姐姐主動丟掉它的嗎?

就像丟下她一樣?

小章魚呆呆地這樣想著。

卻還是不肯相信,游出去找每一只路過的水母,想要問問她們有沒有見過花笠。

-

【沒有啊。】

【我們當中沒有叫做花笠的。】

【你又是誰啊?我怎麽從沒在‘燈塔’身邊見過你?】

那些水母們好奇地圍著她,舒窈沒管她們,仍然埋頭在這偌大的深淵,想要找到那頂色彩紛呈的傘蓋。

可是她怎麽也找不到。

除了【燈塔】所在的區域,哪裏都沒有她的姐姐。

她游一段,就折返回那些廢墟一次,生怕自己錯過對方回家的時間,但廢墟裏再也沒有那道身影。

直到她找到幾只眼熟的、平日花笠很喜歡一起玩的水母們。

【沒有呀,】她們訝異地看著她,【我們今天沒看到她呢,你要不要去其他地方找找?】

舒窈只能再繼續游。

不知道在這片區域游了多久,筋疲力盡地想著,要不要去【燈塔】身邊找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聊天聲。

不再是從前那樣帶著好奇和善良,而是極具惡意。

【嘻嘻,那個叛徒,殺死了嗎?】

【我本來想將她帶回‘燈塔’身邊,可是她怎麽配?只有像我們這樣的乖孩子才配待在母親的身邊,她這種叛徒不可以。】

【她不是很喜歡那片破爛的地方嗎?就長眠在那裏好了,還有那只傻傻的異類,要不是她太警惕,她倆能埋一塊呢。】

【你們猜,那個笨蛋還要找多久?】

【哈哈,永遠找不到啦!哦我知道那個異類的名字,是章魚,是‘燈塔’不小心生下來的異端!】

……

舒窈渾渾噩噩地回到了當初撿到鱗片的地方。

觸足們仿佛知道她要做什麽,開始變身刨土的工具,使勁扒拉那些磚塊碎石沙礫,現在這些普通的建築垃圾已經不會劃傷她了。

不知刨了多深,她看見了地面下的那只熟悉的、半透明的傘帽,裏面的顏色都黯淡了大半,可是仍舊在呼吸般地動彈。

她的蟄足被撕扯得破破爛爛。

比從前都要糟糕。

可是她還活著。

直到被小章魚挖出一半,還很輕地打了個招呼,【嘿。】

她說,【剛才突然想和你玩捉迷藏,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找到了?你還挺厲害的嘛。】

舒窈默不作聲,使勁挖,想把她的其他部分都挖出來,那根能治愈她的觸足也使勁分泌著能讓她恢覆的黏液——

可是花笠體內有其他毒。

那些新生的水母,更新換代的劇.毒,也是沒被小章魚嘗過、還沒來得及產生抗體的毒。

她不想讓小章魚做無用功,於是出聲道:【暴暴,你說對了,她們真的……和以前不一樣誒。】

【你別不說話嘛,你跟我說兩句啊,你是不是生氣了啊?】

【別挖了好不好,我現在好醜,我不想被挖出來了……】

-

舒窈默不作聲地,直到重新在這廢墟下見到花笠的軀幹。

蟄足一根不剩。

彩色的部分黯淡了大半,剩下一半還漫著不詳的黑色,而她的黏液怎麽塗抹,都沒有能讓那片恢覆如初。

甚至中央核心的器官也已經變了顏色。

花笠又對她開口,【你別難過,是我亂跑,我應該相信你的。】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清醒過來,意識到從前的姐妹們再也不會存在,那些相似的水母軀殼裏都是陌生的存在。

她語氣變得很溫柔,就像第一次來找小章魚的時候那樣。

【她們給過我選擇的。】

【我本來想回到‘燈塔’的懷抱,可是我怕你獨自留在這深淵裏太孤單,所以我選擇留在這裏——】

【暴暴,你把我吃下去吧,這樣姐姐也能永遠陪著你了。】

這是舒窈第二次聽見這個要求。

曾經她真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對食物的情感,擅自對【燈塔】的食物產生了感情,將對方當成了朋友。

就像是家長帶回來了一只小狗,孩子以為是能陪著自己的寵物,互相陪伴著玩了很久,某次回家卻見家人磨刀霍霍,將那只小狗做成了狗肉大餐。

所以她不再靠近小狗。

也不靠近每一只像寵物、像食物的存在,只和家人一起玩耍。

可是這一回,【燈塔】卻將屠刀也舉向了她的家人。

內心那塊坍塌過的地方,轟然傾陷、塌出比從前更大的空洞,那是被挖走了友情之後,又被挖走親情的空洞。

祂該死。

那些欺騙姐姐的擁簇者也該死。

小章魚的腦海中不期而然地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

她想起自己剛剛誕生時,最先產生食欲的存在,想到自己曾經吃下去的那些種族天賦,冷靜地判斷,現在那些細絲,應該不再會劃傷她柔軟的皮膚和口器了。

既然【燈塔】不願意將那些家人還給姐姐,那她就去幫姐姐奪回來,這樣姐姐應該不會再孤單了?

……

【暴食者】重新出現在【燈塔】面前時,不光吃掉了祂剛剛生產出的所有新生水母。

還將祂的蟄絲也毫不猶豫地咬下。

曾經被賜下的【暴食】天賦,伴隨著如利維坦鯨一樣的巨大體型,撞向【燈塔】之後,還從祂這裏,同樣吃掉了更多——

第一口。

她就奪走了【燈塔】自誕生時就擁有的不死天賦。

只要有這項能力在,【燈塔】就能夠在能量超負荷的瀕死時褪去軀殼,帶著從前的記憶,再度開始生長。

然後,她吃掉了三分之一的【燈塔】身軀,那些都曾經與花笠的同類們相連,攜帶著她們、或者是從章魚這裏得到的能量。

與此同時,【燈塔】也無比憤怒地用那些細絲切開她的觸足,試圖將自己的天賦奪回,卻發現這項被分離出去的【暴食】能力,恰好與自己相克。

祂無法收回她的【暴食】能力。

就像是自然界誕生的太過強大的掠食者,終有一天,身邊會長出克制自己能力存在的植株。

或許從祂想要生下第一個異類開始,就註定了這場命運。

為了存活下去,【燈塔】只能立即開始無限繁衍後代,然後就連這項【繁衍】能力,也被吃下去。

被【燈塔】能量餵得過飽的舒窈,陡然停止了攻擊。

她感覺到那種前所未有的奇怪燥熱,幾乎令她失去理智。

-

【弒君者】出現的那一日,並不是被【燈塔】和那些新生水母打敗的。

她是自己離開的,帶著大部分的【燈塔】蟄絲,將它們妝點在死去的花笠身旁,然後,自己也趴在了旁邊,想和她成為整整齊齊的一家人。

吃下部分【燈塔】,非但沒有讓她覺得滿足,反而感覺心中那個空落落的,坍塌的地方更大了。

黑暗不斷傾塌、陷落。

連著她的三顆心臟一起侵蝕。

不知過了多久。

那片黑暗從她巨大的身體裏漫出來,慢慢變成濃霧,將她和那片廢墟包圍,曾經閃亮的半月形鱗片,和那片花笠的墓地,一同被黑暗吞吃。

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家人,孤獨的【弒君者】心存死志。

然後,這份痛苦和【不死】天賦互相對抗,直到在她體內衍生成新的存在,讓她能夠重新活下去的存在——

黑暗如濃霧翻滾,越來越劇烈地顫抖。

然後在某一天,它平靜了下來,從裏面鉆出一只有著黑紅色觸足、可愛的小章魚。

小章魚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這片深淵,眼中充滿了澄澈與好奇。

然後。

它聆聽到來自體內的其他稚嫩聲音。

【嗚嗚,餓餓!】

【餓餓,飯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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