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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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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目的地是危險深淵。

甚至結果可能是迎來死亡。

但舒窈卻因為這一盞盞提前安排好的, 在黑暗裏點亮整個家的小燈,忽然就退卻對未知結局的恐懼,甚至……開始心生期待。

好像她和藺然並沒有經歷過分別, 始終甜蜜生活在一起,而這一趟帶著房子出走的旅行, 只是繼郵輪之行後的,又一場浪漫約會。

從前她只在電影裏看過搬走整個家一起飛向天空、飛向遠方的旅行, 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故事也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只不過舒窈的版本是, 連人帶房子一起被飼養的小章魚吃掉——

像是會發光的漂亮瓶子。

被它珍惜地藏在肚子裏。

從此她們命運相連, 不論走到哪裏,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將她們分開, 哪怕墜入無人所知的深海,長眠在同類無法探知的地下, 但化作的骸骨也依然密不可分。

每一陣拂過她們的海浪, 隨著浪花漂流偶然路過她們骸骨的浮游生物,分解她們軀殼後,也會攜帶著一部分她們相愛過彼此的基因痕跡, 就這樣讓她們對彼此的愛意長存。

舒窈靜靜地設想著這些畫面。

然後在略微加速的心跳裏, 在歡騰的血液流動中,在微微發熱的眼眶中,發現自己連死亡的所有畫面意境都想得如此浪漫, 倏而恍然。

她是愛著藺然的。

不管是人,還是怪物。

這份愛意都已超越生死。

想到這裏, 她在備受鼓舞的心跳裏,姍姍回答對方問過的話。

【沒有。】

這趟旅行有她們倆, 有整個家,已經足夠,沒有任何其他需要添置的物品了。

她說,【我們出發吧。】

……

怪物在星河小區制造出的動靜並不小,必須在引得特殊部門的註意之前離開,所以它以擬態的模式,高速朝著海港而去。

它在黎明前的月色裏,跨越過小半個城市,回到大海中。

而這趟趕路般的旅程,卻沒有給它身體裏的人帶去任何顛簸感。

【杳杳,天亮了。】

當藺然的聲音傳進來的時候,舒窈只覺得她們好像才剛剛出發。

彼時她懶洋洋地窩在沙發上,因為自從就職特殊部門之後,還沒有這般悠閑過,從前即便是得了空閑、暫時沒有任務,神經也是緊繃的,因為不知道手機什麽時候就會傳來消息。

現在陡然翹班,好像可以從此刻開始休無限長的假期,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時間想不到自己該幹什麽。

而家裏的電器,電子設備,全都不能使用。

只能隨手翻放在書架上的那些書。

聽見藺然的提醒,她掀了掀眼皮去看陽臺外的那片黑暗,以為對方是為了幫自己確認外面的時間,便應答了一聲。

結果下一秒。

周圍忽然亮了起來。

仿佛有強光從四面八方打向屋子——

舒窈呆了下,放下手裏剛拿到的書,快步走到陽臺邊。

她本來應該被關在怪物的身體裏,在無盡的黑暗裏,只靠著房子裏的星星點點暖光聊以慰藉。

但現在是怎麽回事?

站在陽臺邊,看見外面的金色日光躍出海面,將海中央翻卷起的浪潮照得像大片橙藍色水晶的時候,舒窈完全怔住了。

她感覺自己被拉回了那場浪漫的郵輪旅行開頭,卻又比住在鋼筋鐵骨打造的房間,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浪花更為真實。

好像這棟房子陡然屹立在海面上方,就這樣靜靜停駐。

她可以在房間的每扇窗戶,每間臥室裏往外看不同的景。

波光粼粼安靜的海,被鍍上金色的油畫般的海,依稀能見到陸地和島嶼綠色方向的海……

她得見這場前所未有的美景盛宴,而這場奇跡,來自於將她裝進肚子裏的怪物。

-

屋子裏傳來緊湊的開門聲。

舒窈在陽臺看完那場恰好被日光照亮的浪潮之後,又噔噔噔跑去其他房間,等到這個屋子所有門窗都被打開,仿佛能吹進海風氣息的錯覺中,她才出聲問:

【怎麽做到的?】

大開的門外,有道熟悉的人影跨入室內。

如綢緞般的黑色長發披落在肩頭,她身上的衣服還是兩人昨夜出門時挑出來的那套米色長裙配棕色風衣,走進客廳的時候,她面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出聲回答:

“擬態。”

“試了一下,變成透明的顏色,應該可以讓你也見到外面。”

舒窈設想了一下那個畫面,譬如現在停在海面上的大章魚,可能變成了一團巨大的透明史萊姆。

她唇角沒忍住彎了彎,然後看著走向自己的人,“那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這個問題就更簡單了。

雖然從【雷鳴】那裏獲得的能力被【燈塔】收了回去,不過比起召喚雲雨、閃電、雷雲,從【冥河】那裏得到的控制分.身能力就簡單很多。

恰好她擁有九個大腦,觸足們可以各自為政,只要暫時將其中一條切斷,也吞進肚子裏,擬態成人形,就可以做到用外面的本體繼續朝深淵前進,而自己也可以分出一部分在這房子裏陪著女朋友。

等到徹底進入深淵,或者遇到較為棘手的麻煩時,再讓這部分觸足重新接上去,或者幹脆舍棄,長出新的就行。

反正現在暫時相連,足夠她的主腦意識投映過來。

“很好學的。”她做完總結,也跟著舒窈一起站在客廳大窗邊,往外面看去,改而道,“我剛才還擔心從這個角度看,需要透過我的身軀,可能會不太清晰,現在看來還行?”

聽見她凡爾賽的舒窈:“……”

怎麽總是把聰明用在這種奇怪的研發方向上啊?

她有些無奈,含糊地應了聲,轉開視線道,“要在這裏停多久?”

“杳杳想看別的嗎?”藺然跟她並肩而立,將下巴壓在她的肩膀上,總給人深情錯覺的黑色眼瞳專註地盯著她,“我記得之前你好像就對游輪上的潛艇項目感興趣,現在想看嗎?”

“我在海裏的移動速度很快,在這空間裏的時間又很慢,可以帶你看很多地方。”

她說話時氣息都落在舒窈的脖頸間。

那股從前很喜歡的、淺淡的海鹽味道,又再度出現。

舒窈聞見她身上的味道,明明知道現在她應該只是一條觸足的擬態,卻還是被她這樣親近的氣息弄得有些走神。

註意力拉回的時候,藺然已經將她的沈默當做同意。

……

怪物本體像勤勤懇懇的代步工具,朝著熱帶海域而去。

對於舒窈而言,看到的朝陽海面仿佛就在剛才,而她因為走神得太厲害,目光無意識在藺然身上停留很久,莫名其妙就被捧住面頰親吻了起來——

等到兩人唇瓣分開,拉出一條透明銀絲時。

藺然又湊過去親了她一下,探出舌尖將她唇邊的痕跡卷走,笑吟吟地提醒,“看外面。”

舒窈恍惚地轉過頭。

陽臺外不再是天空、朝陽和海浪。

而是如同整個屋子都被丟到海底,澄澈透明的海水裏,本該因為人類活動被破壞、大面積死亡的珊瑚礁,卻在海中怪物登陸,導致人類開始步步退離海岸線的時日裏,不知不覺覆蘇。

在特殊部門常常被培訓海洋生物種類的舒窈看著那些好像就在窗外貼著游過的魚群,竟然一時間都想不起它們的種類名稱。

怪物似乎停駐在了珊瑚礁的某個平臺上。

周圍都是粉色、黃色、紫色的珊瑚叢。

有的像鹿角、像枝椏,肆無忌憚地錯亂盛開;有的像柳枝、像荊條,被游過的海豚來回蹭;還有的像是長在海裏的靈芝,盤桓彎曲,托舉出曼妙的弧度。

仿佛突然入住了海底龍宮,才得見這斑斕海底的景色,舒窈看著遠處體型格外巨大的海豚,略有些震撼地問道:

“留在海裏的這些,都變異出這麽大體型了嗎?”

藺然沒忍住抱著她的腰低笑。

“不是它們變大了,”她湊過去輕輕咬住舒窈的耳垂,順便回答道,“是我們變小了,杳杳。”

為了配合她的話語。

本來擬態透明,安安靜靜待在珊瑚叢裏的小章魚,下半截身體忽然恢覆成黑紅色,一根根纖細的觸足在窗外晃過,跟她親昵地打招呼。

【杳杳!杳杳!】

它們看起來甚至還沒有旁邊珊瑚叢頂端的細枝粗。

-

或許是有這棟房子提供的視覺庇護。

在小章魚為了給她展現更多海洋美景,鉆入交錯的珊瑚叢裏,讓她去看藏在裏面的,拍著魚鰭在吃珊瑚叢群落的細小浮游生物時。

舒窈站在陽臺上,對這場海底實時直播高清直播表現出強烈的興趣,和小觸足們用精神溝通,指揮小章魚扒拉到珊瑚枝裏,同時將湊過來的幹擾因素撥開。

掌心推開藺然的腦袋,不讓她繼續親,舒窈沒忘了對外面道,【我想看那個海葵!】

如花般盛開的海葵,因為內外的時間流速不同,看起來很迅速地用自己攤開的肢體,一步步重覆往中央口器裏塞過路過掛在肢葉上的浮游生物,六條分支按部就班、有序排隊,規律進食,看著非常解壓。

直到下一秒——

變得太小的章魚被海浪一推,也掛在了海葵的分支上。

然後咕噥。

整個房間再度被籠罩在黑暗中。

意識到此刻小章魚待在哪裏,舒窈在屋裏重新具有存在感的燈光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等到小章魚重新鉆出海葵的肚子,飛快地跑遠,讓窗外的景象變成高速掠過的、帶細沫的水流,她唇角的弧度都沒有下去。

藺然原本還因為帶她來看這些景色、導致自己到嘴的肉飛了這件事感到扼腕。

現在見到她眼中重新出現這種純粹的笑意,因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快樂的模樣,忽然又不後悔特意耽擱的這點時間。

倘若這趟旅途的結局並不能如她所願,那在抵達終點之前,曾停駐欣賞過的景色,就變得更為重要。

上一次的旅行,登上游輪之前,她的女朋友就是這樣簡單、快樂、單純又樂觀的模樣,後來在游輪上經歷了一些事情,逐漸像是裂開的漂亮瓶子。

支離破碎,甚至尖銳的邊緣會劃傷自己。

這一次。

藺然想要重新用一段新的旅程去修覆她,覆蓋掉那些糟糕的回憶,讓她的杳杳重新變回當初那個快樂又簡單的女孩。

重新熱愛生活,喜歡養花,喜歡做手工,會因為出門找不到合適的衣服而苦惱——

然後。

在看見她的時候,能高高興興地向她跑過來,撲進她懷裏,眼睛裏落滿星星地叫她:

“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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