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異心(二)

關燈
異心(二)

的確是白豆腐,又不是白豆腐。

景天瞧著面前穿著紫色道服的徐長卿,艱難地從記憶中挖出似乎某個臭老頭就是這樣穿著的。

真奇怪,他想。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看到白豆腐在這裏?

景天也沒想自己應該換個稱呼,比如說紫豆腐什麽的,他就覺得白豆腐這名就很親切,很熟悉,也叫了那麽久,跟記憶還是搭得上勾;要他說,喊白豆腐徐長卿或長卿,或其他顏色的豆腐,反而不習慣。就是白豆腐了。

接著,他落了地,便直往白豆腐旁邊走。

“喲,白豆腐,你怎麽在這裏?”

想也想不明白,景天就幹脆直說了。

他並沒有想過自己在做夢,夢境中的人也意識不到自己是真實還是虛幻的。

這白豆腐似乎有些問題,聽他開口,也不回答,一手托著寶盒,另一手拂塵白毛一動,臉上掛著個親切又令人敬畏的微笑。

怎麽像個木頭人?他撓了撓頭,也按兵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白豆腐還是沒說話。景天都看了這寶盒好半天了,摸清了這東西跟記憶中那攪事的邪劍仙大概同出一門,連上面的東西全都一樣,那麽——“這盒子裏是裝著邪劍仙嗎?”

他突然懶洋洋地開口,一只手搭在白豆腐的肩膀上,好像柔若無骨,離這正經極了也奇怪極了的紫衣道長靠得很近,近得有些暧昧不清。

種種緣由,剎那間,風似乎有些靜了。

他也不知怎地,看得這白豆腐似乎眼神一動,一層薄紅上頭,接著又是拂塵一掃,他倆隔了一人距離;景天剛被掃開,沒想明白,站穩了,回頭一想,卻是明白了白豆腐這反應……竟然是害羞了。

“哈哈哈!”

便什麽怒火肝火都沒了,哈哈哈大笑幾聲,白豆腐看過來,正瞧見他笑得都捂住肚子了。

“景兄弟,邪劍仙不在這個盒子裏。”

好在白豆腐回答了,要不然他簡直就想笑倒在地。咳咳,景天裝咳嗽了幾聲,以表示自己的正經,擡起頭回答,又是那種無賴的樣子。

“那在哪裏呀,白豆腐?”

他摸了摸下巴,看這紫衣道長輕輕地打開了那盒子,裏頭什麽都沒有,空空如也,令他一怔。

既然這盒子裏什麽都沒有,他又為何追了過來?

在這一刻,嚴肅的道士突然——不對,是這晴天白雲忽然被烏雲遮住,仿佛驟雨將至,狂風急來。

吹得那紫衣沙沙作響,漆黑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臉,神情也看不清了。

他心神一動,不安湧上心頭。

“景兄弟,你忘了,是長卿放出了它。”

“它無處不在,無處不有,長卿悔矣。”

但是,景天沒註意白豆腐說了什麽,只覺得自己的眼眶子都要被這陣突如其來的狂風給吹走了。他覺得自己嚴嚴實實地閉了嘴才好不吃一嘴的風,聽到白豆腐的聲音想的是為什麽白豆腐能在狂風中說話。

事實證明,那大概是一場夢,就是不知道為何會把白豆腐夢進去。

什麽也沒有聽到。

常胤等師弟也紛紛到來了。

徐長卿沒想到景兄弟真的遭遇了不測,被咬了。他看得出來,景兄弟手臂上那大塊的傷疤,烏黑,臉色也逐漸慘白起來。

該怎麽辦?

來之前,文軒尋事,他不信他們這些道士會拯救他的母親,只因為他聽到了掌門和師叔對他們的話——要消滅山下的毒人。他想自刎而死,只因不願看見母親在他眼前死去,卻被他擋下來,用女蝸靈石救了回來。

為何,他沒有將它留到現在?既然能使得快要死去還是個毒人的文軒恢覆正常,那麽讓景兄弟重新變成正常人也輕而易舉,甚至就應該像師弟所言,留在關鍵時刻。

可惜,預言有之,參透不破更有之。

他只能在勸說了師弟們不要輕易動用最後一招後,吹動安魂曲,讓毒人沿著路,被關在了唐門的地牢中,將景兄弟留給茂山兄弟和必平兄弟照看,畢竟他們兩個人是真正地為了景兄弟好。

他得解決這次渝州城的危機。

可是,景兄弟居然不見了。

茂茂等人找到他時,讀完留在房間裏那張潦草的文字,他思考著:景兄弟他清醒後會去什麽地方?回到哪裏?

“……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一定會回到它生根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對於景兄弟而言,應該就是永安當了——景兄弟,還沒有失去意識嗎?文軒保留自己的意識,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母親的緣故,導致他意識能與毒素掙紮,而景兄弟,他的意志力應該說非常強大。強大到他……竟然能忍著咬人的沖動把牙齒拔了下來。

徐長卿在經過永安當那趙掌櫃和他的夫人之後,在這間屋子看到了景兄弟。

他無法直視那嘴邊的血,便移開了目光,看見他身後神龕上供奉的牌位——那是景兄弟的父母,他清晰地認識到。

茂山兄弟和必平兄弟都紛紛過去制止了景兄弟的行為,並在他的幫助下用一根板凳按住了。

“疼!疼!”

景天感覺自己的大腦充滿了這樣的頻率,他什麽也思考不了,什麽也想不到,甚至前一刻的行為也只是覆刻了記憶中某個畫面——寫下那書,將牙拔下來,會不會不疼了?可是牙拔下來了,還有一顆,而他們也及時趕到阻止了他。

指甲黑了,長了,牙長了,癢了,眼睛也綠了,他不想,不想!

阻止!該阻止!是敵人!敵人……

可是景天忽然覺得面前的人逐漸有了熟悉感了,接著是半邊的疼痛和半邊理智的回來——五毒獸!五毒獸就在——

“長卿大俠!怎麽辦?景天他還有救嗎?五毒獸現在不知道在哪裏,景天他還有救嗎?”

唐姑娘問道,對面壓著景天的茂茂跟何必平都紛紛說“老大一定有救”、“老大你要有事啊!”之類的,攪得徐長卿的腦子也混亂了起來。

不過,他不知為何有種想法,景兄弟自己或許有辦法。

這種想法有些可笑,但是卻莫名地生在了他的腦中,凝結成一個欲言又止的形象。

這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因為景天的目光被按住茂茂和何必平拿板凳按住了後清晰了許多,即使還是瑰紅,卻已然平和了些,也沒有問五毒獸在哪裏,或說絕望。

之前被放在雪見包裏休眠現在飛出來跟著的可愛小精靈似乎很無奈地搖了搖自己頭上翠綠的葉子,一下子就飛到了景天面前。

唐雪見一見,便擔憂地喊了聲:“小土豆,你幹什麽啊!”

說罷,她就要伸手去捉,不過徐長卿這時忽然有所想法,擋住了她的動作。

“唐姑娘,先靜觀其變。”

唐雪見聽著,有些不甘地收回了手。

奇異的是,徐長卿話音未落,就見陣陣金光從那小獸嘴中飛出,如裊裊炊煙,片刻不到的工夫,便將景天全身都籠罩了。

她還是有些困惑,就便說了一通自己得到小獸的經歷,長卿大俠聽後,便已然明白。

“唐姑娘,想必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五毒獸。”

“太好了!老大有救了!”

茂茂聽到這兒,喜色於形,嘴巴都咧開到了耳根子那邊去了,手裏的板凳也跟著放下,好在景天此刻正在五毒獸制住,眼眸與尖牙與肌膚都開始回歸正常。

而後,五毒獸忽然化作一妙齡少女,黃衣裳,雪白肌膚,雙手微動,金光浮空,看得在場之人有的張大了嘴巴,有的面帶疑惑,不過徐蜀山道長長卿仍然是聚焦於景天身上,眉間郁色漸漸消散。

只見五毒獸化作的少女面帶微笑,將景天指甲恢覆原狀,他也神志清醒了。

“你是誰呀?”

這一刻,景天好像忘記了自己明明認得五毒獸的事情,開心地問,然後——感受到了缺失的兩顆牙。

又雙叒叕沒牙了嗎!!!!

這邊,景天正哀悼著他逝去的兩顆牙;對面的少女似乎一下子疲憊了起來,什麽也沒說,幻化成小獸,飛到了唐雪見身邊,她一看伸出了手,五毒獸便在其上變成了一顆土豆。

“老大,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茂茂驚喜的喊聲將景天從片刻的楞神——又稱漏牙的悲傷中醒來。

景天下意識地將手掌伸到自己面前,檢查了自己的指甲恢覆正常,下一刻他擡頭,瞳孔微縮,眉毛顫動,將忘記自己體重不輕的茂茂推到了一邊。

“哎哎。”

“站穩了,茂茂。”

“喔,好好。”

正好何必平在那邊,他們倆交流了一番。

然後,景天註意到了唐雪見。他覺得她現在很傷心,可是此刻,唐姑娘只是抱著五毒獸,十分高興跟白豆腐談話。

“長卿大俠,土豆她居然是五毒獸!”

“這是件好事,看來渝州城的毒人危機有救了。”

頭一回,白豆腐的註意力全部被五毒獸分去了,半點都沒留給他。景天在他們旁邊佯裝咳嗽,待他們反應來了,就道:“那我們趕緊讓五毒獸救那些毒人吧!”

雖然這件事情對五毒獸的消耗巨大,可是也是必經之路,再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徐長卿立刻點點頭,而唐雪見似乎有些猶豫,不過跟著他們一同走了。

唐家堡的地牢,比起霹靂堂的地牢看起來……好不了多少。地牢是關押人的,環境惡劣,陰暗潮濕,這時更顯蕭條。

這地方,景天等人並沒有久留,大約是因為不可抗力,景天也拿著一樣的借口說自己是五毒獸第一個救的人就搶著喚醒五毒獸,可是沒鳥他,何必平便插針見縫地刺了他句,雪見也順意白了他一眼。

他訕訕一笑,退回到了一邊去,茂茂立刻就用拙劣的語言挺他。

“老大,畢竟唐姑娘才是五毒獸的主人嘛,我聽老大的,五毒獸聽他主人的,沒毛病!”

茂茂拍著胸脯,大聲嚷嚷。

景天挑了挑眉,笑中尷尬之意全然散去,只餘下一種通透人世的清澈,照亮這一方之地。

“我知道。”

他說。

徐長卿就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