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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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婚不久，胡人南下進攻，來勢洶洶。
積壓多年的弊病爆發，國庫空虛，軍中又多是游手好閑之輩，臨陣潰逃，一封又一封急報被送入宮中。
前線城市層層潰敗，大兵壓境。
父皇召我入宮。
一夕之間，父皇鬢發皆白。
他背對著我說：“明天會有人帶你出城。安平，走吧，走的遠遠的，別被他們抓到了。”
即便是偽裝，可總有人動了真情。只是這情誼生來卑劣，被重重謊言掩蓋，難辨真假。
我問：“那皇兄呢？”
“朕已命人將他送走了。”
依我皇兄的性子，大抵是不願做逃兵的，那些人只能把他打暈帶走。
那我呢？我也不想走。
我自小在盛京長大，從未離開過盛京。盛京的一景一物都已經深深刻入我的骨血。
可我又能做什麽呢？我一無謀略，二無武義傍身，論及治國之術，也是一竅不通。
但我不想被打暈，只好假意應了。
我離開時，聽到身後有人低嘆：“我愧對列祖列宗啊。”
盛朝敗勢已定。
我找到方喻頤時，他正翻閱著典籍，試圖尋得救國之法。
我抽走他手中的書：“方喻頤，父皇要我離開盛京。”
他擡起頭來，微笑著說：“陛下是對的，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
我反問道：“那你呢，你要走嗎？”
方喻頤毫不猶豫地說：“我與盛朝共存亡。”
“那我也要留下來。”
方喻頤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嘆道：“算喻頤求您了，喻頤今生別無所求，只盼公主殿下從今往後，平安喜樂，自由快意。”
我說：“盛京之中，何人能比我更自由快意？”
他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竟看出來了。
看出我枷鎖纏身，愛恨不由己定。
原來，從始至終，愚蠢的，僅我一人而已。
*
我最終還是離開了盛京。
路上同行的只有幾個陌生的侍衛，行至半路，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只剩我一個人了。
侍衛帶我去到了蘆洲。那裏水草豐茂，物產豐富，是個好地方。
只是，離盛京太遠了。
我偶爾會去酒樓坐坐，因此便也聽見來往的客人說，盛朝亡了。
他們說：敵軍攻入盛京那一天，君王自刎於皇位之上。
所有拼死抵抗的人的屍體被掛在鬧市，以示警戒。
他們又說，胡人用那舊皇帝的頭顱做了酒杯，就掛在皇宮之中。
他們怎麽敢的？
我只覺手腳俱冰涼，天地間一片黑暗。
在蘆洲時，我總會想起從前在盛京的那些日子，想起那場荒唐的慶功宴，想起虞頃簪在我頭上的那片楓葉，想起上元夜他朝我走來的身影。
還有皇兄，不知他如今可好，是否還像當年一樣莽撞。他必然不會如我這般，一直茍且偷生下去。
我愈發嗜睡了，清醒的日子越來越少。
醫師來診，只道憂思過甚，需解開心結，好好將養著。
如無意外，我會在某個冬天，安靜的死去，如同一片輕飄飄的雪花，掀不起半分波瀾。
但意外偏偏發生了，我又見到了虞頃。
我在人群中喊住他。
我實在是太累了，沒力氣去思考他為什麽和胡人官員混在一起。
他會殺了我嗎？
答案好像也不是很重要，畢竟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我聽見旁人喚他，將軍。
兜兜轉轉，他還是成了真正的將軍。卻是胡人的將軍。
難怪胡人能這麽快攻破盛京，原是有虞頃助陣。
我想起當年攝政王臉上的決絕，突然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麽。
虞頃是攝政王親自送給胡人的。
他被保護得太好，太天真，也太容易走向極端。
親自看著父親背負罵名而死，他怎麽會不恨。這恨意會讓他同意胡人提出的交易，反過來攻打盛朝。
他中途應當是後悔過的，只是，開弓豈有回頭箭。
真相竟如此荒謬。
我不知道我當時是在笑還在哭。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也感覺到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入口中，並著血液吞入肺腑。
虞頃轉過身來看我，神情愕然。他幾乎是沖過來的，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像極了上元節那夜。
只是，我沒有再向他跑去。
我依偎在他懷中，試圖暫時忘記那些染血的過往。可回憶卻愈發肆意洶湧，幾乎要將我僅存的理智淹沒。
我說：“虞頃，帶我走吧。”
虞頃帶我回了府上。
他變了很多。
他總是整夜整夜的做噩夢，又或是失眠到天明。也變得害怕孤獨，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我身旁。
他總是半夜驚醒，抱著我無聲的哭泣，卻從不傾述。
仿佛只要不提起，我們就可以這樣假裝無事發生，假裝隔在我們中間的國恨家仇都不存在。
我能猜到他夢見了什麽，枉死的父親，漫天的血液，絕望的喊叫，憤怒的詛咒。
因為我也總是夢見。
我們不是彼此的救贖，而是一味無藥可救的砒霜。
我們令彼此不得不回憶起那些染血的過往，那些明明已經遺忘卻被迫再度回想起的記憶。
我們糾纏著，卻在無意間將對方推入更深的深淵。
為什麽到最後，大家都過得這麽痛苦呢？我茫然地想。
我能理解虞頃的選擇，他只是想要報仇而已。
可理解從不代表著接受。
那天醫師來看，道我憂思成疾，時日無多。
醫師走後，虞頃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虞頃，我們要不一起死吧？”我聽見我自己顫抖的聲音。
未等他回覆，我狠心將刀刃刺入他體內，血液湧出來，染紅了大片的衣服。
自欺欺人這麽久，是時候該醒了。
他只驚訝了一瞬間，又綻開笑顏：“好啊。”
恍然間，我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少年，站在杏花疏影裏，沖我遙遙一笑。
到底是妄念。
他緩緩伸出手，自懷中拿出一支完好無損的珊瑚盞。
“那年摔碎了殿下的珊瑚盞，我心中一直過意不去，今天終於可以將它物歸原主了。”
頃刻間，我淚如雨下。
我不止一次試圖欺騙自己，就這樣吧，反正虞頃已經夠痛苦了。
可是，盛京死了那樣多的人。
我到底無法釋懷。
我們的過去糾纏得太深，如蛛網縛住彼此，沒人能安然脫身。
這樣也好，一人飲刀刃，一人喝毒酒，也算得上是苦命鴛鴦一對。
多可笑，我還是喜歡他。
正應了當年那句命中帶煞，此生困頓。
虞頃，我們現在是一路人了，我們都失去一切了。
只是在喝下毒酒那一瞬間，我還是猶豫了。
這個時候，盛京該下雪了。
只是蘆洲離盛京太遠，我回不去了。
我喝下了早早準備好的毒酒，然後傾身吻上虞頃冰涼的唇。
眼淚如同細密的春雨落在他冰冷的面容上。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還是不要再相遇了。
盛京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只可惜，我和虞頃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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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不久，胡人南下進攻，來勢洶洶。
積壓多年的弊病爆發，國庫空虛，軍中又多是游手好閑之輩，臨陣潰逃，一封又一封急報被送入宮中。
前線城市層層潰敗，大兵壓境。
父皇召我入宮。
一夕之間，父皇鬢發皆白。
他背對著我說：“明天會有人帶你出城。安平，走吧，走的遠遠的，別被他們抓到了。”
即便是偽裝，可總有人動了真情。只是這情誼生來卑劣，被重重謊言掩蓋，難辨真假。
我問：“那皇兄呢？”
“朕已命人將他送走了。”
依我皇兄的性子，大抵是不願做逃兵的，那些人只能把他打暈帶走。
那我呢？我也不想走。
我自小在盛京長大，從未離開過盛京。盛京的一景一物都已經深深刻入我的骨血。
可我又能做什麽呢？我一無謀略，二無武義傍身，論及治國之術，也是一竅不通。
但我不想被打暈，只好假意應了。
我離開時，聽到身後有人低嘆：“我愧對列祖列宗啊。”
盛朝敗勢已定。
我找到方喻頤時，他正翻閱著典籍，試圖尋得救國之法。
我抽走他手中的書：“方喻頤，父皇要我離開盛京。”
他擡起頭來，微笑著說：“陛下是對的，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
我反問道：“那你呢，你要走嗎？”
方喻頤毫不猶豫地說：“我與盛朝共存亡。”
“那我也要留下來。”
方喻頤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嘆道：“算喻頤求您了，喻頤今生別無所求，只盼公主殿下從今往後，平安喜樂，自由快意。”
我說：“盛京之中，何人能比我更自由快意？”
他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竟看出來了。
看出我枷鎖纏身，愛恨不由己定。
原來，從始至終，愚蠢的，僅我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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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離開了盛京。
路上同行的只有幾個陌生的侍衛，行至半路，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只剩我一個人了。
侍衛帶我去到了蘆洲。那裏水草豐茂，物產豐富，是個好地方。
只是，離盛京太遠了。
我偶爾會去酒樓坐坐，因此便也聽見來往的客人說，盛朝亡了。
他們說：敵軍攻入盛京那一天，君王自刎於皇位之上。
所有拼死抵抗的人的屍體被掛在鬧市，以示警戒。
他們又說，胡人用那舊皇帝的頭顱做了酒杯，就掛在皇宮之中。
他們怎麽敢的？
我只覺手腳俱冰涼，天地間一片黑暗。
在蘆洲時，我總會想起從前在盛京的那些日子，想起那場荒唐的慶功宴，想起虞頃簪在我頭上的那片楓葉，想起上元夜他朝我走來的身影。
還有皇兄，不知他如今可好，是否還像當年一樣莽撞。他必然不會如我這般，一直茍且偷生下去。
我愈發嗜睡了，清醒的日子越來越少。
醫師來診，只道憂思過甚，需解開心結，好好將養著。
如無意外，我會在某個冬天，安靜的死去，如同一片輕飄飄的雪花，掀不起半分波瀾。
但意外偏偏發生了，我又見到了虞頃。
我在人群中喊住他。
我實在是太累了，沒力氣去思考他為什麽和胡人官員混在一起。
他會殺了我嗎？
答案好像也不是很重要，畢竟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我聽見旁人喚他，將軍。
兜兜轉轉，他還是成了真正的將軍。卻是胡人的將軍。
難怪胡人能這麽快攻破盛京，原是有虞頃助陣。
我想起當年攝政王臉上的決絕，突然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麽。
虞頃是攝政王親自送給胡人的。
他被保護得太好，太天真，也太容易走向極端。
親自看著父親背負罵名而死，他怎麽會不恨。這恨意會讓他同意胡人提出的交易，反過來攻打盛朝。
他中途應當是後悔過的，只是，開弓豈有回頭箭。
真相竟如此荒謬。
我不知道我當時是在笑還在哭。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也感覺到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入口中，並著血液吞入肺腑。
虞頃轉過身來看我，神情愕然。他幾乎是沖過來的，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像極了上元節那夜。
只是，我沒有再向他跑去。
我依偎在他懷中，試圖暫時忘記那些染血的過往。可回憶卻愈發肆意洶湧，幾乎要將我僅存的理智淹沒。
我說：“虞頃，帶我走吧。”
虞頃帶我回了府上。
他變了很多。
他總是整夜整夜的做噩夢，又或是失眠到天明。也變得害怕孤獨，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我身旁。
他總是半夜驚醒，抱著我無聲的哭泣，卻從不傾述。
仿佛只要不提起，我們就可以這樣假裝無事發生，假裝隔在我們中間的國恨家仇都不存在。
我能猜到他夢見了什麽，枉死的父親，漫天的血液，絕望的喊叫，憤怒的詛咒。
因為我也總是夢見。
我們不是彼此的救贖，而是一味無藥可救的砒霜。
我們令彼此不得不回憶起那些染血的過往，那些明明已經遺忘卻被迫再度回想起的記憶。
我們糾纏著，卻在無意間將對方推入更深的深淵。
為什麽到最後，大家都過得這麽痛苦呢？我茫然地想。
我能理解虞頃的選擇，他只是想要報仇而已。
可理解從不代表著接受。
那天醫師來看，道我憂思成疾，時日無多。
醫師走後，虞頃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虞頃，我們要不一起死吧？”我聽見我自己顫抖的聲音。
未等他回覆，我狠心將刀刃刺入他體內，血液湧出來，染紅了大片的衣服。
自欺欺人這麽久，是時候該醒了。
他只驚訝了一瞬間，又綻開笑顏：“好啊。”
恍然間，我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少年，站在杏花疏影裏，沖我遙遙一笑。
到底是妄念。
他緩緩伸出手，自懷中拿出一支完好無損的珊瑚盞。
“那年摔碎了殿下的珊瑚盞，我心中一直過意不去，今天終於可以將它物歸原主了。”
頃刻間，我淚如雨下。
我不止一次試圖欺騙自己，就這樣吧，反正虞頃已經夠痛苦了。
可是，盛京死了那樣多的人。
我到底無法釋懷。
我們的過去糾纏得太深，如蛛網縛住彼此，沒人能安然脫身。
這樣也好，一人飲刀刃，一人喝毒酒，也算得上是苦命鴛鴦一對。
多可笑，我還是喜歡他。
正應了當年那句命中帶煞，此生困頓。
虞頃，我們現在是一路人了，我們都失去一切了。
只是在喝下毒酒那一瞬間，我還是猶豫了。
這個時候，盛京該下雪了。
只是蘆洲離盛京太遠，我回不去了。
我喝下了早早準備好的毒酒，然後傾身吻上虞頃冰涼的唇。
眼淚如同細密的春雨落在他冰冷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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