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江湖水深：棄卒

就在不遠處有一名高大男子徑直闖入院落，院落外圍無人看守，要說有也只是灰發老人的親信，見到男子走來，那名站在灰發老人身後的小丫鬟，立即跑向院落外，合上大門，灰發老人也不看來者是何人，始終盯著前方的池水，淡淡笑道：“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那名高大男子停在灰發老人身邊，貼在灰發老人耳邊，輕聲說道：“家主沒說錯，安查禮的確受安國泉所派去了陵州城，不過，這安國泉沒有將所有家當全部壓在安查禮身上，而是另有打算。”

灰發老人不以為然道：“眼下，我那寶貝兒子想來已經和宮裏的那位聯絡上了，這安國泉小老兒還能有何打算，陵州城荀家不就是靠著他大子，金榜題名，進而收獲了不少人心，可他那大子非要投靠南楚，安國泉就是想傍上荀家，然後能進一步與南楚有所聯系，這樣以來，北魏便不會對他怎麽樣，可他太愚蠢了，他那個義子生來就是我們旁系之人，而安國泉一個嫡系之人也不想想，認了個旁系之人做義子，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他看向池中水波蕩漾，池中那些鯉魚為爭食而自相殘殺，旋即笑道：“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繼續說說看，安國泉接下來還有什麽打算，說來聽聽。”

高大男子面色一改，繼而隨著灰發老人的目光看向池中，有朵朵水花撲騰而出，然後微笑道：“據我所知，安國泉這個老狐貍在派安查禮去陵州城之時，另派一手，去了皇城，我的人將安國泉裏裏外外調查了一遍，說安國泉與皇城三賢門之中的黃世藩略有些交情，無疑是想靠上黃世藩，投身於三賢門，想著把整個安家作為投名狀，安家的在北魏朝廷分量可不少，想必那三賢門收下安國泉的，更何況姜安兩家是宮裏的那位辛辛苦苦所埋下的暗棋，三賢門與宮裏的那位有些不對頭，說不定回收下的，這樣也削弱了一分力量，何樂不為呢。”

灰發老人臉色難看，停頓片刻，轉瞬他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陰狠的笑意：“我早該想到了，安國泉不是個省油的燈，這麽些年了，他肯定也察覺到了什麽，這一手，的確讓我們有點措手不及，但是可別忘了，咱們安家身邊不是還有個大老虎嗎？”

高大男子仿佛知道了些什麽，低聲問道：“難道是姜家？”

灰發老人只是平靜的笑了笑，說道：“聰明，這件事得由你去辦，這裏有一封書信由你交給你的親信，讓他馬不停蹄的趕赴皇城，去面見宮裏的那位，還有這一封信便由你交給姜家家主，相信只有他看了，就知道這次自己能從中獲得多大的利益了，最後通知下去，計劃有變，提前行動。”

說完，灰發老人從衣袖之中取出兩封帶有朱漆泥封的書信，兩封書信皆被高大男人收入袖口中，旋即告辭去辦，離開院落。

留有灰發老人獨身坐在院落中，仰起身子，凝望著池中鮮血淋漓的一幕，池水被染成血水，許多鯉魚都浮出水面，一場骨肉相慘的生存之戰，能活下來的有幾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們現在卻想到了，可是已經晚了。

灰發老人霍然起身，伸出一只蒼老的手掌，然後平坦張開，五指並攏，驟然發力，將池水中一條鮮活的大金鯉魚吸過來，大金鯉魚在空中翻騰，濺起一層一層水花，卻不知，當它被吸在手中之時，也就註定了必死無疑的結局。

金鯉魚在手中依然做著垂死掙紮的動作，總歸是徒勞無用的，手掌略微發力，那條金鯉魚便活生生的被他捏死了，鮮血流了一手，他還是不肯松開，只聽他淡淡微笑道：“只要能奪得家主之位，無論花費多少代價都是值得的。”

你，姜家，還有三賢門，你們到底有沒有資格讓這個安家做你的棋子，暗棋，死棋，還是棄卒，平時無用便是暗棋，待將來之時的大用，有用時則據為己有，死與不死，連同豬狗一般，只憑一聲令下，這就是棋子。

隨手重新將那條不再歡騰的金鯉魚丟回到池水中，許多活下去的鯉魚依舊爭亂鬥，放佛那些身邊的浮屍沒有任何警惕的作用，曾經那些成為勝者的鯉魚，有的會依然成為勝者，而有的只能變成浮屍中的一部分，一池血水透露著刺鼻的血腥味，但在灰發老人看來卻沒那麽令人厭惡，只是多少有些異味罷了。

自姜安兩家從祖籍之地遷徙到靖朔兩州地區，兩大家族成了棋局上一枚毫不起眼的棋子，身為棋子家族，其本身擁有著極為嚴酷的等級制度，單說嫡系與旁系兩脈之家的關系，嫡系在安家地位顯赫，而旁系在安家甚至比不上那些嫡系的下人，這其中牽扯到安家太多秘辛。

就安家作為棋子一事來說，嫡系之中知曉這件事的很少，少到幾乎沒有，而且是偷聽才知道的，而安家旁系管事重要人員，大部分都知曉，心知肚明，由此可見安家地位森嚴到何等程度。

……

姜家與安家共稱為靖朔兩雙霸，姜家練武，安家行商，兩家常有爭鬥，彼此之間還是比較和諧的，安家家主老年喪子，姜家家主親自出門安撫。姜家府邸占地面積極廣，院落層層深深相疊加，其中也有些許小幫派，小家族依附於姜家，在兩州地界恐怕還沒有敢對姜家不利，乃是當之無愧的武林世家。

入夜，高大男子送信至姜家之後，恐被人有所懷疑，當即回到了安家，念於事態嚴峻，這一封信很快遞到姜家家主姜世真手上，然後姜世真仔細查看了信中內容，雖然對於姜家能百利而無害，但眼前形勢不得不讓他們謹慎小心起來。

涉身亂世，稍有不慎便會一腳踩空，跌入無底深淵，這樣以來，姜家所有心血會付之東流，整個家族跟著他遭殃，他會成為姜家的罪人。

一座幽深的庭院中，三人站在涼亭下，有一位灰發老人背手立在前方，身後有兩位中年男人互背刀劍，神色各異，都凝望著眼前的老人，亭外雨水隨風斜落，池塘水面上波光粼粼，不知有幾株蓮花爭相盛開，許多片碧綠色的蓮葉隨風搖擺，漂浮不定。

或許是因為老人上了年紀的緣故，灰發老人情不自禁地攏了攏略顯單薄的衣衫，這時背劍中年男人出聲提醒道：“父親，下雨了，天冷，早點回去休息吧！”

背刀中年男人正要接口說話，灰發老人擺了擺手，笑道：“沒事，不要緊的，好歹這些年在武道上出了不少力，現在上了年紀身體還算硬朗，不礙事的。”

抱刀男人輕聲說道：“父親，聽說安家旁系一脈正要謀劃準備奪得家主之位，我還聽說還需要咱們姜家出手相助。”

灰發老人淡然說道：“沒錯，你是怎麽知道？”

然後背劍男人與背刀男子相對視了一眼，背刀男人笑道：“我聽府裏的眼線們說，在安家老家主經歷喪子之痛後，本應該整頓一下，重振家風，在這個時候派安查禮趕往陵州城，並且在同一時間，陵州城荀家反而沒有安家這次送貨未達的原因，似乎念在安家喪子之痛，沒有加以追究，只要求付了貨款，以此等跡象表明，安家與荀家關系非比尋常，再加上這次安家有人送新而來，照常來說，姜安兩家不對頭，就連一些個送信之間的來往都沒有過，這次創了首例，如此反常的跡象，想必父親只要讓我看到那封信之後，我心中的答案便會有了定論。”

隨後灰發老人從袖口中，取出那封早已開封了的書信，伸手遞給背刀男人，背刀男子展開書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並交給背劍男人。

兩人面面相覷，灰發老人停頓了一下，笑道：“其實這對於姜家是個天大的好事，而但是…”

背劍男人平靜的說道：“父親，所要擔心的可是三賢門，照常理三賢門在朝堂上一直處於下勢，而宮裏的那位對於這個由眾多文官組成的三賢門，不理不睬，想必三賢門也不敢越界，姜安兩家本就是宮裏的那位所培養的暗棋，我想三賢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接納安家，再者說，此時的安家已經不是當初的安家了，安家嫡旁兩系之間的矛盾日趨惡化，據我猜測過不了幾日，安家旁系會借著安家小公子之死，以此來奪得家主之位。”

背劍男人極力勸說道：“到時候我們姜家只要對安家略施試壓，趁此魚龍混雜之時，下手混水摸魚，也能奪得不少的利益，這樣安家勢力大損，咱們姜家也能借此機會把安家壓上一頭，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啊。”

灰發老人淡淡說道：“我也正要此意，不過，還需小心行事，以防萬一嘛。”

灰發老人轉身看了眼自己的兩個兒子，平靜的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兩人正要開口話，想要耽擱一會，灰發老人只是淡淡開口說道：“回去吧，回去吧！”

兩人還停頓了一會，看著老人依舊站在那裏，終於一前一後離開了涼亭。

灰發老人站在原地，放眼望去，池塘水中蓮花搖曳不定，滴滴雨水抽打著片片蓮葉，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響，讓他心神不寧，身體竟顫抖起來，或許有些涼，也或許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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