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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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回家一趟，媽媽說讓我把房間裏那個舊櫃子收拾清理一下，預備買個新的。
吃過午飯，我蹲在櫃子前，把要留下的東西裝在一個箱子裏，不要的扔到另一個箱子。這個櫃子20多年了，從我出生到現在，裝滿了我童年的記憶。
我被裏面的東西吸引，速度漸漸慢下來。
小時候特別喜歡的雜志、漫畫、玩具、卡片，帶著無數的記憶碎片，從腦海裏閃過。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在最裏面發現了一個盒子。盒子還挺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鞋盒，曾經裝過媽媽某一雙高跟鞋的鞋盒。
我看著它楞了一下，打開以後，裏面是兩本同學錄，一本留言本，還有一個透明的文具袋，裝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先把同學錄看了，兩本都是小學的，只是一本大的，一本小的。我現在已經想不起當初為什麽要買兩本讓他們寫了，只看著他們的留言，覺著好笑。
留言本是初中的，翻開第一頁，便是我那時的非主流文學。翻開第二頁，是一個熟悉的名字，熟悉到我念念不忘很多年的名字。
她沒有寫很多，很官方的祝福，只是我突然想起，在這張留言之後，我還讓她寫過另一個留言。
留言本沒再往後看，我打開那個文具袋，裏面有兩張畢業照，一些信紙，一幅她畫的小畫，幾張從作業本上撕下的紙。
這幾張紙也是留言，只有很少幾人，其中一張也有她。
這張紙和那個留言本上的寥寥幾語不同，寫了滿滿一頁，可我從沒看過，因為不敢。
當時不敢，之後不敢，後來小心收起來，便漸漸忘了。
時隔9年，我還在猶豫是否看它。
可時隔9年，我還是忘不了她。
將幾張紙展開，我從裏面拿出她那張來——她的字不算漂亮那類，但是圓圓的，屬可愛類的，就像她這個人。
我做了幾個呼吸，像是下了決心般看起來。不過千字，看到結尾，倏忽間一滴淚落下來，砸在地上。
——
我已記不清是怎麽和她熟悉起來的，只記得是在初二。
那時候班裏流行認“親戚”，“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的，關系簡直亂到不行。
我也有了“媽媽”、“姐姐”，後來有了“媳婦兒”。
我的媳婦兒個子跟我一般高，臉圓圓的，很可愛。
她很黏我，下課以後總是跑到我的座位來找我，看她那麽乖，我總忍不住把買的零食分給她吃，然後看她開心地沖我笑。
她總是去惹男生，男生欺負她的時候就跑來找我告狀，讓我給她報仇。我有時候也會逗她，將她惹惱了她會一巴掌拍在我的胳膊上，然後一臉你能拿我怎麽樣的表情。
她喜歡打乒乓球，我不是特別喜歡，但還是去買了一副。課間那緊張的10分鐘裏，陪她從3樓跑下去，打不了多久又要踩著鈴聲沖回教室。
她偶爾也會吃醋。有一次下了晚自習，她挽著我的胳膊和我在操場散步，我遇到了一個女生，和女生打了招呼。我只見過女生一次，還是在某個早晨坐公交車上學的途中。女生和我說過她的名字，但我忘了，只大概記得名字裏有個“琴”字。“小琴”，這個略帶著親昵的稱呼，她吃醋的語氣裏帶著對我的不滿，我笑著反問她，叫媳婦兒還不夠親嗎？
我們也會鬧別扭，但沒隔多久就會和好。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直到我們爆發了爭吵……
那個周一的早晨，天暗沈沈的。同學們都陸續到了，我趴在桌上哭，她坐在我身邊不停地道歉。
她也在哭。
可我惱了她，沖她吼了一聲。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我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她走了。
那一天我們沒有說話。
之後很多天我們也沒有說話。
那段時間很漫長，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可我還活著。
我意識到我要去道歉，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會失去她。
可我沒有和她獨處的機會，她的身邊圍滿了朋友。
其實她不缺朋友，也不缺我一個。
其實很黏人的那個是我。
我占有欲很強。在我之前，她有玩得很好的朋友，只是我不喜歡那個人，還生過她的氣，所以她為了順著我，漸漸很少和那個人玩了。
現在，她終於不用再顧忌我。
我給她寫了信，同她道歉，說著曾經說過無數次的話。
她答應了我，只是唯一的條件，是要和那些人一起。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好久，同意了。
看似一切都恢覆了正常，一切卻又都變了。
我融不進她們，我找不到屬於我的位置。
她和她們走在一起的時候，我跟在後面，好像就算我離開了她也不會發現。
我問自己，這樣為自己找一個存在感，有意義嗎？
我變成了一個人。
那些和她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再也沒有人願意陪我。
我總是忍不住去註意她，上課的時候，下課的時候。看她和朋友玩鬧，我也會拉著周圍的同學說笑，我知道她會看到我，所以那笑會故意誇張兩分。
我並不快樂。
我時常回想以前，想起夏日的無數個課間，我去她的位置找她，和她擠在一個位置上。或者強勢地讓她坐在我腿上，把她攏在懷裏。
想起夏天某一個周五放學後，我和她搭同一趟公交車。人很多，沒有座位，我們站在車後門的位置。那天她穿著增高鞋，內增高加外增高，腳被磨得生疼，人又多得擠來擠去，我怕她站不穩，便摟著她的腰。我們離得很近，車裏空氣很悶，我摟著她的那只手也在冒汗，我的心臟像缺氧似的狂跳。
想起某一天晚上，室友問我，是不是和她在交往。我說，沒有。
我們確實沒有交往。
可失去她的痛苦未曾少過半分。
我們越來越疏遠，很長時間說不上一句話。
我清楚知道，和她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只要我肯大度一點，服軟一下，我就可以回到她身邊。
但我太了解，我的占有欲會讓她受傷，她也不可能再為我妥協，所以哪怕分開會很痛苦，那也只能說是我自找的。
臨近畢業的時候，我們的關系緩和了一點。我找了熟識的幾人寫了留言，和她交好的那幾個人我也讓寫了，那個本子就自然而然地遞到她的手中。
只我不太滿意她同別人一樣官方的話語，後來又找理由撕了一頁紙給她讓她再寫一次。
那頁紙在她手裏放了好些天，我忍不住催促，她說還未開始寫。時間長了，我開始擔心她還會不會寫，那紙又遞到我手裏。
紙張折疊起來，看不到內容，只知道寫了滿滿一頁，我捏在手裏，忽生出一股委屈，紅了眼眶，差點哭出來，又有一絲惶恐，害怕看留言的內容。
我到底是沒敢看，把留言放進書裏夾好。
畢業以後，我們各奔東西，我只聯系過她一兩次，最後一次聯系她的時候，知道她交了男朋友。
我在手機裏八卦調侃她，現實卻是蒙在被子裏哭。
我這時候在想，如果我們曾經遇到矛盾的時候，我也是在手機裏知道真相就好了，那樣就可以像現在在手機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獨自消化，而不用面對她，沖她發火了。
過了段時間，我刪了很多人的聯系方式，包括她。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聯系她。
——
看了留言紙之後的幾天，我一直輾轉反側，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和她共同的朋友要了她的聯系方式。
她像是忘了我們曾經的齟齬，忘了為什麽我們斷了聯絡，語氣親近得似乎我們從沒分開過。
是我忘了，她一直都很乖，對我也很包容。
她說她訂婚了，再過幾月便要結婚。
我們約了過幾天見一面，在一個公園。
我又看見了她的笑容，還和記憶中的一樣。
她給我送了請帖，問我要不要當她的送親人。
我答應了。
後來吃飯，她問我要不要叫那個人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她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恍然發現，是我輸了。
我曾經總想與那個人爭個輸贏，總是因為那人與她置氣，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從前就是個傻子，因為那所謂的勝負欲白白與她分開那麽多年。
我不想認輸，所以不願與她和好。
可我還是輸了。
但也由這件事，我看開了很多，不再總看那人不順眼，能平和地說些話。
我想，現在這樣挺好的。我終於不用再豎起一身的尖刺傷害她，害她難過傷心，害她左右為難。
我們都長大了，得到了一些東西，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幸而，我找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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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回家一趟，媽媽說讓我把房間裏那個舊櫃子收拾清理一下，預備買個新的。
吃過午飯，我蹲在櫃子前，把要留下的東西裝在一個箱子裏，不要的扔到另一個箱子。這個櫃子20多年了，從我出生到現在，裝滿了我童年的記憶。
我被裏面的東西吸引，速度漸漸慢下來。
小時候特別喜歡的雜志、漫畫、玩具、卡片，帶著無數的記憶碎片，從腦海裏閃過。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在最裏面發現了一個盒子。盒子還挺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鞋盒，曾經裝過媽媽某一雙高跟鞋的鞋盒。
我看著它楞了一下，打開以後，裏面是兩本同學錄，一本留言本，還有一個透明的文具袋，裝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先把同學錄看了，兩本都是小學的，只是一本大的，一本小的。我現在已經想不起當初為什麽要買兩本讓他們寫了，只看著他們的留言，覺著好笑。
留言本是初中的，翻開第一頁，便是我那時的非主流文學。翻開第二頁，是一個熟悉的名字，熟悉到我念念不忘很多年的名字。
她沒有寫很多，很官方的祝福，只是我突然想起，在這張留言之後，我還讓她寫過另一個留言。
留言本沒再往後看，我打開那個文具袋，裏面有兩張畢業照，一些信紙，一幅她畫的小畫，幾張從作業本上撕下的紙。
這幾張紙也是留言，只有很少幾人，其中一張也有她。
這張紙和那個留言本上的寥寥幾語不同，寫了滿滿一頁，可我從沒看過，因為不敢。
當時不敢，之後不敢，後來小心收起來，便漸漸忘了。
時隔9年，我還在猶豫是否看它。
可時隔9年，我還是忘不了她。
將幾張紙展開，我從裏面拿出她那張來——她的字不算漂亮那類，但是圓圓的，屬可愛類的，就像她這個人。
我做了幾個呼吸，像是下了決心般看起來。不過千字，看到結尾，倏忽間一滴淚落下來，砸在地上。
——
我已記不清是怎麽和她熟悉起來的，只記得是在初二。
那時候班裏流行認“親戚”，“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的，關系簡直亂到不行。
我也有了“媽媽”、“姐姐”，後來有了“媳婦兒”。
我的媳婦兒個子跟我一般高，臉圓圓的，很可愛。
她很黏我，下課以後總是跑到我的座位來找我，看她那麽乖，我總忍不住把買的零食分給她吃，然後看她開心地沖我笑。
她總是去惹男生，男生欺負她的時候就跑來找我告狀，讓我給她報仇。我有時候也會逗她，將她惹惱了她會一巴掌拍在我的胳膊上，然後一臉你能拿我怎麽樣的表情。
她喜歡打乒乓球，我不是特別喜歡，但還是去買了一副。課間那緊張的10分鐘裏，陪她從3樓跑下去，打不了多久又要踩著鈴聲沖回教室。
她偶爾也會吃醋。有一次下了晚自習，她挽著我的胳膊和我在操場散步，我遇到了一個女生，和女生打了招呼。我只見過女生一次，還是在某個早晨坐公交車上學的途中。女生和我說過她的名字，但我忘了，只大概記得名字裏有個“琴”字。“小琴”，這個略帶著親昵的稱呼，她吃醋的語氣裏帶著對我的不滿，我笑著反問她，叫媳婦兒還不夠親嗎？
我們也會鬧別扭，但沒隔多久就會和好。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直到我們爆發了爭吵……
那個周一的早晨，天暗沈沈的。同學們都陸續到了，我趴在桌上哭，她坐在我身邊不停地道歉。
她也在哭。
可我惱了她，沖她吼了一聲。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我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她走了。
那一天我們沒有說話。
之後很多天我們也沒有說話。
那段時間很漫長，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可我還活著。
我意識到我要去道歉，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會失去她。
可我沒有和她獨處的機會，她的身邊圍滿了朋友。
其實她不缺朋友，也不缺我一個。
其實很黏人的那個是我。
我占有欲很強。在我之前，她有玩得很好的朋友，只是我不喜歡那個人，還生過她的氣，所以她為了順著我，漸漸很少和那個人玩了。
現在，她終於不用再顧忌我。
我給她寫了信，同她道歉，說著曾經說過無數次的話。
她答應了我，只是唯一的條件，是要和那些人一起。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好久，同意了。
看似一切都恢覆了正常，一切卻又都變了。
我融不進她們，我找不到屬於我的位置。
她和她們走在一起的時候，我跟在後面，好像就算我離開了她也不會發現。
我問自己，這樣為自己找一個存在感，有意義嗎？
我變成了一個人。
那些和她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再也沒有人願意陪我。
我總是忍不住去註意她，上課的時候，下課的時候。看她和朋友玩鬧，我也會拉著周圍的同學說笑，我知道她會看到我，所以那笑會故意誇張兩分。
我並不快樂。
我時常回想以前，想起夏日的無數個課間，我去她的位置找她，和她擠在一個位置上。或者強勢地讓她坐在我腿上，把她攏在懷裏。
想起夏天某一個周五放學後，我和她搭同一趟公交車。人很多，沒有座位，我們站在車後門的位置。那天她穿著增高鞋，內增高加外增高，腳被磨得生疼，人又多得擠來擠去，我怕她站不穩，便摟著她的腰。我們離得很近，車裏空氣很悶，我摟著她的那只手也在冒汗，我的心臟像缺氧似的狂跳。
想起某一天晚上，室友問我，是不是和她在交往。我說，沒有。
我們確實沒有交往。
可失去她的痛苦未曾少過半分。
我們越來越疏遠，很長時間說不上一句話。
我清楚知道，和她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只要我肯大度一點，服軟一下，我就可以回到她身邊。
但我太了解，我的占有欲會讓她受傷，她也不可能再為我妥協，所以哪怕分開會很痛苦，那也只能說是我自找的。
臨近畢業的時候，我們的關系緩和了一點。我找了熟識的幾人寫了留言，和她交好的那幾個人我也讓寫了，那個本子就自然而然地遞到她的手中。
只我不太滿意她同別人一樣官方的話語，後來又找理由撕了一頁紙給她讓她再寫一次。
那頁紙在她手裏放了好些天，我忍不住催促，她說還未開始寫。時間長了，我開始擔心她還會不會寫，那紙又遞到我手裏。
紙張折疊起來，看不到內容，只知道寫了滿滿一頁，我捏在手裏，忽生出一股委屈，紅了眼眶，差點哭出來，又有一絲惶恐，害怕看留言的內容。
我到底是沒敢看，把留言放進書裏夾好。
畢業以後，我們各奔東西，我只聯系過她一兩次，最後一次聯系她的時候，知道她交了男朋友。
我在手機裏八卦調侃她，現實卻是蒙在被子裏哭。
我這時候在想，如果我們曾經遇到矛盾的時候，我也是在手機裏知道真相就好了，那樣就可以像現在在手機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獨自消化，而不用面對她，沖她發火了。
過了段時間，我刪了很多人的聯系方式，包括她。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聯系她。
——
看了留言紙之後的幾天，我一直輾轉反側，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和她共同的朋友要了她的聯系方式。
她像是忘了我們曾經的齟齬，忘了為什麽我們斷了聯絡，語氣親近得似乎我們從沒分開過。
是我忘了，她一直都很乖，對我也很包容。
她說她訂婚了，再過幾月便要結婚。
我們約了過幾天見一面，在一個公園。
我又看見了她的笑容，還和記憶中的一樣。
她給我送了請帖，問我要不要當她的送親人。
我答應了。
後來吃飯，她問我要不要叫那個人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她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恍然發現，是我輸了。
我曾經總想與那個人爭個輸贏，總是因為那人與她置氣，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從前就是個傻子，因為那所謂的勝負欲白白與她分開那麽多年。
我不想認輸，所以不願與她和好。
可我還是輸了。
但也由這件事，我看開了很多，不再總看那人不順眼，能平和地說些話。
我想，現在這樣挺好的。我終於不用再豎起一身的尖刺傷害她，害她難過傷心，害她左右為難。
我們都長大了，得到了一些東西，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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