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見了

關燈
不見了

我的內心簡直不足以用震驚來形容!

如果我的推測能對上背後真相哪怕半點,這樣的一樁兇殺案,堪稱殘忍專業的謀殺,規避法律的拋屍,冷靜殘酷的兇手,性質已經不單單是一樁刑事案件這麽簡單。

他們費盡心思的在掩蓋一個可能很龐大的,我難以想象的秘密。

這樣一具覆雜的屍體竟然能出現在我從小生活的這個普通的小地方,讓我感到不可置信的錯亂,這太矛盾,簡直比我現在出門被車撞的概率還要低。

這個小地方很少有什麽古怪離奇的刑事案件,兇殺案都不多,發展的還算可以,人們容易自我滿足,小規模的周邊人群流動,安逸緩慢的生活節奏,沒有什麽社會壓力,犯罪率並不高。大多犯罪都是直白明了的報覆殺人、惡意殺人、失手殺人,沒有費盡心思的殺人藏屍不留痕跡、沒有藝術殺人、□□殺人、高智商犯罪,也許下面監獄關的可能有,但那都是其他地方押來的。

這裏人不算很好,也不是太壞,公共設施會被破壞,人們之間會有矛盾,但大家在好好活著。

沒有對殺人進行認真鉆研當做一種技術的,更沒有這麽處心積慮的掩飾一樁兇殺案,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慢慢湧現了出來,我打量著這具屍體,好像無端捧著了燙手紅薯,六神無主,心裏只有不安。

我很有必要把這具反常的屍體情況在明天告訴老劉。

做了消毒再去清潔洗澡,處理完一切之後,回到屋裏已經快五點了,我實在疲乏得受不了,精神在長期過於緊張之後變得過度松弛,手軟腳軟的只想一頭榔到床上,沒多久就天亮開始上班了,空口無憑,帶老劉去看那具屍體的時候當面說最好。

我太混亂了,一腦子垃圾,這件事再怎麽不對勁,也不急在我睡這一會。

屍體又不可能飛了。

先讓我小睡一下下。

避免我的動靜吵到隔壁老劉,我沒開大燈,一路輕車熟路摸黑進的屋子,進門的時候一探頭,還被我放在墻角玻璃櫃裏的沒修覆完的壁畫侍女的臉嚇了一跳!不知道哪來的一點光線剛好淺淺的給它做了個面部提亮,第一眼就看到那漆黑眼珠和大腮紅,含羞帶怯,簡直和門口紮紙店的童男童女一模一樣!

真給人要嚇出癔癥了,剛洗了澡我的頭發還半幹不幹的,但困得管不了那麽多了,栽倒在床上,頭吊到床邊讓它自己晾著,立刻失去知覺睡得不省人事。

漆黑的屋子,老人並沒有如隔壁江舟所想正踏實的睡著,反而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一副陷入回憶又好像思索的表情。

剛才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那個男人是怎麽站在毫無平臺的二樓窗外,似乎變得不重要了。

我是被豆花泡饃的味道香醒的,這會外頭天看起來已然大亮,應該是昨晚和老劉泡腳聊天的時候,聽到了我的話給我順路帶的,不得不說在某些方面,這小老頭還是有點貼心的。

老劉嘴上損,人卻是好人,我心裏更愛他了。

雖說我應該沒睡多久,可能只有兩三個小時?雖說睡眠嚴重不足,但質量還算可以,眼睛應該腫成了大泡眼還掛著黑眼圈,腫的睜不太開,而且胡子拉碴的,不妨礙我踉蹌著起來去咥一口熱乎的豆花泡饃。

還帶了小菜,嘖嘖,真好。

幾大口呼嚕呼嚕吸完,我搖搖晃晃的起身扔塑料袋去洗杠子,準備洗了碗再回床上繼續睡,困死了,洗著洗著暈暈乎乎又想起來昨晚的事,加之涼水沖在手上,激得我很快沒有了睡意。

所幸用涼水沖把腦袋,我放下杠子下樓出來,看到老劉已經在打拳了,悠揚的音樂裏,老劉在樹蔭下很緩慢又很有節奏的練習推手,一群鳥鳴中清風陣陣,畫面無端顯得美好。

太有那味了。

這就對了。

這才是這個小地方該有的樣子,平和安逸。

我是一個普通人,周圍都是其他的普通人,我做好一個入殮師,同時給周圍單位跑跑腿幫幫忙,老劉上著班看大門喝茶養生打太極,每個人都幹著不厲害甚至可以說日覆一日極其平凡的瑣事雜活,大家互相之間關系簡單,沒有沖突,保持友善。

我還在等我的錄取通知書,收到通知書就可以去上大學。

去外地上大學,住在學校宿舍,認識新的同學老師,去坐公交車,在大學沒有人管我,我可以嘗試下逃課,去網吧打游戲,狠狠打他個通宵!而不是一宿又一宿和屍體,和冥器,和死人的東西打交道。

我從到大打交道的這些東西,入殮、考古、冥器、冷庫,沒有年輕人會對這些感興趣的,看得久了我也感到疲憊,太多了,怎麽學都不學不完。現在年輕人都喜歡外國的新鮮東西,還有去外國留學的,我也要看看那些外國的東西,看點不一樣的東西。

光是想想就挺激動的,對未知事物的新鮮和好奇。

會不會不能融入圈子,也不重要,之後是什麽樣就再說吧。

最近一直熬夜,覺是一點沒睡夠,我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很乏,懶得運動,沒和老劉一起打拳,只下樓去給老劉的保溫杯裏續上熱水,癱在旁邊他的躺椅上翹著二郎腿,端著他的大茶缸,舒舒服服的看他打拳,小風吹得正好,順道再瞇一會,準備等他打完了拳再給他說屍體的事。

聽見大張騎著吱扭扭牌自行車按點來上班了,我掙紮著給他說話,說已經幫他把那位死者放回去了,針線活爛就算了,怎麽還敢把人家一個人晾在外頭?下次記得別丟三落四的,嚇人,得虧那位死者沒聯系到家屬,這要是放到第二天等屍體爛了才發現,然後家屬比我們來得早,看到這個慘烈情況指不定要怎麽鬧呢。

大張沒反應過來,“撒?”

“你說撒?”

撒撒撒撒你個頭,我火氣上來了,也清醒了。

大張對我大清早劈頭蓋臉來的一腦門子訓話被罵的一臉莫名其妙,他在用一種:“你沒睡醒吧在這犯病?”的疑惑樣子楞楞的看著我罵他,等我噴完第一波才開口。

“撒?額昨個麽做整容啊?額昨個下午就走咧,都麽去冰櫃咧。”(我昨天沒做整容工作,我昨天下午就走了,昨天根本就沒去停屍間)

“啊?”他的反應過於反常,這種事情也犯不著撒謊,這回輪到我楞了。

我從躺椅坐直起來瞪他,也不虛弱了,他也一副任人宰割的好漢模樣看著我。

我看著他看我,他看著我瞪他。

大張是個直言直語心裏不藏事兒的人,行的端坐得直從不撒謊,況且也沒什麽好遮掩的——我看他表情也不似作假。

我和大張大眼瞪小眼,從他質樸又充滿疑惑的眼睛裏,我看的出來他確實毫不知情。

他和這事他媽的沒關系。

那難道就是我撞邪啦?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身體不由自主的跳下躺椅,可以說是連滾帶爬的沖去停屍間!

那個無名屍我明明記得昨天放在h3櫃,我三步並作兩步往館裏沖鋒,這時候別的什麽都想不起來!

屍體說不了謊!他媽的人證物證俱在,他給我裝什麽呢?!

我三步並兩步迅速竄到昨晚親自把男屍放進去的那個櫃子前,一把拉開!

裏面是空的,幹幹凈凈,毫無痕跡。

這櫃子裏沒有那具無名男屍?

怎麽能沒有?

怎麽不見了?

難道是我記錯了,屍體沒放在這個櫃子?

我怕是記錯放屍體的位置,趕忙去翻周圍的櫃子,左邊沒有,右邊沒有,上面下面也沒有?周圍也沒有那具男屍。

於是我把所有冰櫃都拉開挨個看了一遍。

沒有,沒有那具屍體,每個櫃子死者各異,卻唯獨沒有那具特別的男屍。

那具男屍呢?

我茫然的在停屍間轉了兩圈,男屍不翼而飛了?

怎麽能不見了呢,我昨晚點燈熬油幹的活呢?真就離了譜了。

突然想起來我們每具屍體都有登記記錄啊!我猛地一拍大腿,立刻沖去招待臺翻記錄,我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翻遍了本月度的所有出入記錄,生怕看漏了哪一頁,前後翻了三四遍,出入記錄沒有任何關於男屍收入的記錄,也沒有認領屍體的登記。

這不對吧。

什麽天殺的情況?

大張一路跟著我,從冷庫看我發瘋一樣的把每具屍體拉出來打了個照面,又跑到招待處把記錄本翻了個底兒朝天,慢慢的看我的眼神從充滿不解的疑惑,到堅定確認了我確實有病。

沒人能體會到我現在的恐懼,我不知所措。

大夏天的,我一後背都是汗,不是到處跑出來的汗,是後知後覺的冷汗,我握住記錄冊腦子裏一片空白,慢慢蹲在地上。

那具男屍確實不見了,像是沒出現過一樣,人間蒸發了。

不對。

我是忽略了什麽?

我起身又去翻整容間裏,昨晚放那具男屍對應床上的整容記錄簿,這同樣也沒有,盡管我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但真的沒有,沒有任何一頁有記錄我昨晚看到的那個被某村民撿到的無名男屍的記錄。

竟然一頁都沒有,記錄簿裏幹幹凈凈,比我的臉還要幹凈,什麽都沒有。

我找不到關於那具屍體任何的收容記錄,也找不到他的整容記錄,他連同這些紙質資料一同消失的幹幹凈凈。

要不是我百分之百確定那人真的死透了,我甚至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在我淩晨離開之後就自己爬起來走了。

或者,這只不過又是我的一場離奇的夢?

難道真是我多次熬夜產生了幻覺?其實這些種種的詭異都是身體暗示我就要猝死了?

大張追了我一路,看我猶如神經病,實在反常的很,他不明白我究竟想幹什麽,只能作為一個正常的普通人盲目的開導我,還是先回去好好睡一覺,把覺睡足了再說。

現在我真正意義上六神無主了,被突然的情況搞得真的不知所措,分不清現實,被大張好心的拖回屋子,擺到床上,好貼心用被子把我捂嚴實,他拍我的腦袋妄圖把我的魂拍回來:“睡!”。我躺在床上,腦子確實困極了,睡眠不足導致我困得腦仁開始疼,但我閉不上眼睛,男屍沒有眼珠的眼眶在看我,他脖子上的傷痕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睡不著!我睡不著,眼睛前一陣黑一陣白。

難道我昨晚除了縫合整容好那個女孩,其他的全部都是幻覺?是我在做夢呢?

可那經歷真實的不像是我臆想出來的,可我能想到那些場景裏的氣味,我有感受。

還是說它真的只是一個特別真實的夢?

可現實擺在眼前。

我甚至有點懷疑是不是因為長期接觸這些東西,導致我精神方面出了問題?

我閉上眼睛,陷入幻覺,半夢半醒之間,我慢慢感受不到我的肢體了。

我脫離了身體,精神像是飄了起來,和大腦脫節,我潛意識裏開始傳遞各種荒誕奇特恐怖的東西,我應該是在睡覺,只是這麽睡著感到更累,這不是我需要的深度睡眠,不但腦仁疼,太陽穴也開始跟著疼,裏面有釘子。

整容室裏正對面坐著的那個不回應我只是一心縫合屍體的陌生人;黑夜裏一如往常安靜的殯儀館;死不瞑目帶著一身可怖傷痕還沒有眼珠的無名男屍;被割喉扭斷頸椎還被二皮匠掩藏住真正死因的傷疤;半夜觀察我、窺探我唯恐發現它們秘密的神秘黑影;第二天就莫名其妙不翼而飛的屍體;以及隨著屍體一起都人間蒸發的無影無蹤的那些資料證據。

有人拽著我的腳,我跑不了,又打又踢掙紮著回頭只看到一張臉上空蕩蕩的眼眶——沒有眼珠,突然就有人捏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視野被扭動——他輕松的扭斷了我的脖子。

我掙紮著爬起來!衣服濕透了,感同身受般的覺得脖子疼,渾身難受無比,睡覺竟然比不睡覺更累,我不想睡覺,起身決定出去做點別的,哪怕是走一走都行,不然這樣自我折磨下去,我真的要瘋。

出門隨便亂轉,吹風發呆,我坐在小公園的椅子上望著外面,遠處的塬上有樹,還有雲,看到讓人心情平靜,有人這時候來接遺體,是一個滄桑的男人,還穿著工地常見的灰白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迷彩工作服,十分邋遢。

男人面色木然,眼神無光,頭發花白,強行站立在那裏,就是個舊木偶。

我覺得他好像已經被什麽抽離了筋骨一樣,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這個男人低沈的氣息,沒有支撐,沒有芯子,脊背已經彎了,呈90度弓下去,他失去了填充他的信念東西,現在也只是在那強撐著站立,為了強撐而強撐著。

這人我認得。

是那小女孩的爸爸。

像野獸一樣崩潰咆哮的那個人。

我從不知道人可以發生怪物一樣的聲音。

可以把崩潰和不甘飽含在聲音裏,一聲聲的哀嚎出來。

令人震懾。

他像屍體一樣,慢慢挪去了告別室,我在後面沈默的跟著過去,畢竟經我之手,就算是給那孩子的最後一次道別,大張忙前忙後,已經把孩子從停屍間推了出來,擺在告別室中央,一切準備好著,音響裏放著緩慢的哀樂,大張確實這業務方面做的越來越嫻熟了。

我恍惚的短著精神作為工作人員呆立在旁邊,對這一切做不出反應,我甚至開始懷疑,昨天晚上通宵給小女孩縫合整容的過程是不是也是我在做夢?除了我們四個,告別室再沒有其他什麽人了,顯得空空蕩蕩,孩子就要孤零零的踏上未知的路途。

男人躊躇許久,顫抖著伸手去揭開白布,我看到了臉色紅潤的小女孩,像是睡著了一樣,安安靜靜的躺著。

啊,我慢慢的想,給小女孩整容是我真的做了的,原來不是夢,我確實有在幹活。

我希望能給男人慰藉,男人也確實如我所期盼的那樣,怔楞著,但眼睛裏慢慢有光了,像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手卻抖得更厲害了,眼淚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安靜的流下,液體順著鼻腔流出,痛苦淹沒了他,他顫抖的停不下來,竭力忍住喉嚨裏的嚎啕,任何一點不好的消息隨時都可以將他完全壓垮。

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經離他而去,充滿操勞痕跡的手掌小心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探了探孩子的呼吸,認真聽了聽孩子的心口。

他笑的哭,哭著笑,覆雜的情緒雜糅著,神情卻更加絕望,無措的想攏住孩子,卻又不敢,也怕淚水滴在孩子臉上,胡亂抹去臉上的水,低著頭,聳著肩,嘶啞著聲音,又怕吵到沈睡的女孩似的。

“對嘛,這才是——,我的小囡囡。”

我一點高興不起來,盡管我做好了一個入殮師的工作,為死者給予最後的體面,為死者親人給予最後的安慰,但我寧願每次處理的是壽終正寢的老人。

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這也沒有我需要做的事,我悄無聲息的走出整容室到外面吹風,折下柳條和花枝,蹲在路沿石邊編著小花環。

等告別時間快到了才走進去,給睡著的小姑娘戴在頭上,大張推去火化爐進行火化,她的爸爸坐在椅子上哽咽,駝著背,頭埋在手臂間,想把自己蜷縮起來,無聲的哭泣,喑啞的說謝謝,我站了一會,安撫的去拍他後背。

自古最難過的事之一,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位父親帶著女兒的骨灰向我們道別,我和大張在門口目送他們遠去,都不想說話。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大張最初不想幹這個,就是他覺得自己心軟,看不得這些,克服了嘔吐,竟然也慢慢做了這麽久。

這確實是一個沈重的工作。

突然覺得我這樣無父無母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生死離別,讓還要活下去的人來說真的太痛苦了,人不可能輕易釋懷,有時候刻意的忘記對活著的人也許是解脫。

我有老劉就夠了。

而我也只有老劉。

我總會在將來的某一天不得不接受老劉的離去,獨自一人料理人間這一切。

我將來會感受怎樣的痛苦?

我承認自己軟弱,竭力不敢去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