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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皮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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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皮匠

一旦修覆開始,就不能停下來,必須一次做完結束,中間不能停歇,不能把遺體晾在那裏。

有違祖德,更不道德。

早期整容階段,師傅們用的材料一般都是金屬絲和特殊的膠以及硬性的支撐,用比較韌、浸過藥、防蟲咬的特種紙崩出來,加上一層皮膚質感的泥,當然壽衣店那種紙糊人的方法跟我們這是比不來的,這種更精細,維持時間更久。

這種對殘缺破碎的屍體進行恢覆整理工作的歷史相當久遠,酷刑撕裂死囚的□□,人們相信不完整的□□不能讓靈魂進入上天或是入地輪回,就算投胎轉世,也會留下先天的殘疾,因而催生出來的職業,很早以前,在戰國時期就存在,但學習掌握的人不多,那會稱之為二皮匠,也就是縫屍人。

現在好歹是個穩定的編制崗,但放到建國以前,幾千年的封建歲月裏,那一直都是最晦氣,最被瞧不起的職業。

寧為路邊狗,不做二皮匠。

二皮匠是賺死人錢的,同劊子手、仵作、紮紙匠同屬“四陰門”,算是最被人瞧不起的“下九流”之一,最早是從裁縫衍生出來的,縫合屍體會用到不同部位縫合對應的針線,稻草和面團用來補全屍身殘缺的部分,五谷雜糧有辟邪的說法,稻草也隨之具備驅邪避祟的功能。

以前的二皮匠工作有講究,有很多禁忌,普遍要求是天黑進行縫合工作,天一亮就立即停工,以及不能混縫屍體,清明節、鬼節、寒衣節死的屍體不能碰,嬰兒、孕婦的遺體不能碰等等,做這些會遭報應。

戰亂的時節,二皮匠靠手藝還是能吃得開的,通常按照家屬要求和縫合難度進行報價收費。

這門職業註定對大眾來說是晦氣的,因此縫屍人都很低調,不參加紅白喜事,不同人握手。

總之它是被需要的。

二皮匠大都比較短命,有迷信的,認為是常年接觸死人,死氣沈積體內,幹的是損陰德事兒的緣故。

人的屍體,在確認去世到入土,是一個覆雜,並且一步都決不能少的,嚴肅莊重的流程。逝者要像生前一樣,供親人和吊唁者做最後的告別。

我不覺得送逝者遠行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它僅僅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幹的問心無愧,遵從大眾的印象,低調生活就好。

新中國建立以後二皮匠的待遇慢慢好了點,唯物主義的傳播使得人們得以正確看待這一職業,運用在屍體縫合上的技術逐漸專業並且科技化,我之前聽說大城市好的殯儀館的整容師都是根據破損部位先做出來個模子,然後把一種調配好的膠質溶液倒進去等凝固以後翻模出來做出來的形狀,就可以剛剛好的填充在破損處,聽起來跟澆築青銅器似的特別神奇,甚至好像可以用電腦建模設計,無比先進。

但我這種小地方沒有那個條件,一直以來都是用比較簡陋的辦法,頭發就是街邊收頭發的師傅那裏買來的人的頭發或者是塑料纖維,進行二次加工然後給逝者選用顏色、發質最適合的,這樣看上去更逼真一些,皮膚也要根據她破損的地方去做一些貼上去。

很考驗眼力和專註力,以及耐心和細心程度。

懸臂作業,要像外科醫生一樣手腕力量要發達,這樣手才能夠穩,不會出錯。

整容室好的一點就在於它常年溫度很低,我有時候因為做很久註意力過度集中而身體變熱,但卻不會出汗汙染遺體。

等我做的脖子實在受不住,站起來活動筋骨順便松一松口罩的時候,發現外面已經天黑了,殯儀館位於半山腰上,周圍都是荒地,所以沒有一絲亮光。

墻上掛鐘的指針安安靜靜的指向10點方向,我竟然連晚飯都忘了吃,不過中午吃了非常多,也不是特別餓。

環顧四周,對面同樣做整容的大張什麽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大概是我做的太投入,沒聽到他給我打招呼,或者他看我非常專註沒打擾我,靜悄悄的走了。

這我倒不意外。

我經常如此,我可能耳朵也有點問題,有時候別人跟我說話我要麽沒聽見,要麽沒聽清。

不過。

大張竟然沒有把屍體放回停屍間?

我納悶的看那床上的蒙著白布的人形,一時沒反應過來,心說奇怪。

不管屍體有沒有處理完,因特殊原因必要中斷作業,也要在下一步驟開始前的間歇,將遺體送回冰櫃。

禁止遺體單獨出現在非冰櫃以外的地方,違者罰款記過。

哪怕是想三分鐘出去上個廁所回來繼續做都不行,要麽把遺體送回庫裏登記信息出去上廁所,要麽憋著做完全部工作流程運送遺體回庫後再去解決個人問題。

他做的時間不短了,怎麽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算時間老劉就該開始四處巡邏轉悠,一會過來看到了,明天可不就能抽死他?

這是老劉在新人剛來就耳提面命的要求,也是罰款最多,記過最嚴重的情況。

算了,等我做完我的,趕在老劉來之前幫他放回去吧。

或者我今天晚上就不睡了,左右要趕工,需要趕在天亮弄完,順便幫老劉把巡邏工作做了,老劉就不用過來,還能免大張一死。

我捏著大張的把柄,方便以後敲詐他。

坐久了脖子僵硬,為了一會通宵我能有更好的狀態,我先簡單收拾好,回去拿老劉的大木盆準備泡泡腳。

殯儀館大鐵門已經關了,遠遠的山下面亮著路燈的大馬路像一條明亮的大蛇,盤橫在山腳下蜿蜒,又像從市裏延伸出來的一條章魚的腕足,馬路對面派出所二樓的燈還亮著,旁邊文研所的小樓也是,看來大家都在徹夜不眠。

這一片是郊區,周圍黑漆漆的,遠處都是莊稼地或者亂葬崗,遠處還有隱約的幾戶人家和村子,我甚至隱約聽見哪裏有狼的嚎叫聲。

今晚天上的雲很多,擋住了月亮的光,月亮晦暗不甚明晰,殯儀館的房子輪廓也不甚明顯,模模糊糊,隱藏在黑暗裏,像蟄伏的怪物。

進老劉屋的時候,老劉躺在床上吃著花生米聽著廣播,看來他已經泡過腳了,床邊是泡過腳的水,正等著我去倒,我端著盆去倒水,他還給我留了一暖瓶燙水。

默不作聲的緩和,那上午他嫌棄我的事,我也就當忘了。

此時正是午夜欄目,我坐板凳上泡著腳,歪著腦袋跟老劉一起聽著。

計劃熬到天亮,直接去吃坡下翠姨家的豆花泡饃。

翠嫂男人以前是派出所的輔警,三天兩頭不經常回家,翠嫂就在我們這一片的馬路邊找了一小塊地搭了小棚棚,賣豆花泡饃包子豆漿油條豆腐腦還有扯面,來吃的都是我們這三個單位和周圍幾裏村裏的人。

之後她男人死了,大家可憐這孤兒寡母,給申請了低保,慢慢的小棚棚改成了磚房,翠嫂還繼續在這裏賣早點,沒再嫁人,和兒子相依為命。翠嫂不識字但不代表她不是一個好的家長,翠嫂很厲害,一個人承擔著家還把她兒子供成個大學生,這個哥哥比我大些,我們小時候好像還一起玩過,今年他差不多就該大學畢業了,他學的藥學,據說會去省城什麽藥廠工作,待遇很不錯。翠嫂很高興,即使連年的操勞讓她看起來比同年齡的女性更顯老、愁苦一些,手也非常粗糙,儼然一雙幹粗活的男人的手,但她一直都很堅強,兒子的爭氣更是解開了她臉上的愁苦,她的脊背好像比以前挺直了些。

我和老劉有一搭沒一搭的亂聊了一會,然後我去倒了泡腳水。

臨走時候叫他少吃點花生米,早點睡,睡前記得刷牙,我來進行晚上的巡邏,明天再回來,讓他記得鎖門,這個臭老頭裝作沒聽到,聽廣播聽得自己在那樂,還像小孩一樣示威般的故意又往嘴裏丟了兩顆,看的給我逗樂了。

我打著手電筒按照從小走到大的巡邏路線把所有地方都轉了一圈,確認門和櫃子都鎖好了,看爐子的啞巴也已經睡下,沒有動靜,於是最後往整容室過去,我已經把支架做出來了,皮膚組織和毛發片的材料準備好了,現在開始最後一步動遺體,往遺體上安裝縫合,爭取保質保量的按時做好。

我不經常通宵,偶爾會在做文物修覆或者是死者整容的時候全神貫註的忘了時間,一做做到天亮,因為這時候很安靜,殯儀館在山上,周圍沒有任何村莊,一般沒人會敢從這裏走,嫌晦氣,所以就會更安靜。

好像天底下就只有我和這些不會說話又想表達著什麽的死物,我們在這個時候單獨相處,我就能更加的專心,嘗試著聆聽這些死物,通過很多方面透過這些遺體來觀察著人間百態。

絕對的安靜能讓人心情平和自然,長期的安靜環境和這類細致活的工作也能很好地琢磨我的性子,讓我的性子不再浮躁。

其實我並不是一個急性子,但小孩的多動和毛躁還是有的。

所以這讓我更慢,慢吞吞,磨磨嘰嘰,但好歹看起來穩重一點了。

小時候我到三歲上幼兒園小班了都還不說話,把老劉愁的大把大把掉頭發,硬是讓一個無神論共產黨員見什麽信什麽,到處領著我看中醫西醫神婆,帶我去醫院,道觀、教堂、寺廟還有清真寺,中西雙壁土洋結合。

毫無效果。

小時候我不覺得比別人說話少或者晚說話有什麽問題,但看他為我擔心到這個地步,我後知後覺的覺得對不起他,於是我開始慢慢吞吞的說話。

我開始上幼兒園、上小學、上中學,我脾氣怪,熬得住安靜,越長大越能一個人呆著,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好像天生薄情,沒有懷念、懷舊的情緒,從每一個學校毫無留戀的進入下一學校,從上一堆同學老師裏抽身去認識下一堆同學老師,之後再離開。

跟著老劉朝夕相處,耳濡目染,從小就有了退休老幹部的神韻和一切習慣。

背手泡茶打太極,遛彎泡腳。

隨遇而安,處變不驚。

以不變應萬變。

在這深夜絕對的安靜中,需要慢慢放緩呼吸,因為這時候非常寂靜,我感覺自己的呼吸聲也會打擾死者和人世間聯系的最後寂靜。

好像只有我和小女孩在這方世間,我留下微弱亮光,短暫的為她守候人世間最後的終點。

她將遠行。

世間不會再有她的痕跡,人們會很快的遺忘她。

她會害怕嗎?

不過對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來說,還不知道害怕是什麽吧。

耳邊呼吸聲逐漸加重,讓我從絕對的專註中被強行打斷,我繼續放松,繼續嘗試著調整頻率,放輕呼吸。

呼吸聲卻更大了,粗重,像怪物一樣喘氣,拉風箱般的嘶啞。

讓人著實有點不舒服,強行被打斷了幹的入迷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這粗重吵鬧的噪聲好像不是我發出的,我擡頭看墻上的掛鐘。

11:54

我環顧四周,小女孩靜靜的躺在床上,臉上固定著我給她做好的支架和已經逐漸貼合的皮膚。

我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後背徒然一涼,後腦勺的頭皮連同頭發直接炸起來!

對面那張床上的屍體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起來了。

蓋在身上的白布還頂在頭上,他靜靜地朝我坐著,好像透過白布註視著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為逝者服務的這些人,從古至今,世俗帶給了這個行業太多的偏見。

活生生的人是最不願談及“死亡”的,死亡意味著消失,意味著不能在世界上活動,不能夠去參與事情發展進程,永遠失去了做出“改變”這個動作的機會。

死亡意味著人們會慢慢忘記,就像陳舊的村落、無人的城鎮,會被自然慢慢吞沒,消失的沒有一絲痕跡。

無人記得他曾來過。

世人皆怕死。

忌諱的人很多,一般也不會有人,會誠心實意或沒事找事的去接觸和了解,以前殯儀館不容易招得到願意長久做下去的正常人。

但它看起來好像又很神秘,人們不願意去了解它究竟是怎麽樣的,但又愛去猜想和編造,猜它恐怖,說它鬧鬼,從而圍繞著它的,各種莫名其妙的鬼故事也越來越多。

從小到大,起碼聽過不下幾百個關於死人、殯儀館、火葬場、屍體、停屍間、亂葬崗、冷櫃、墳墓的恐怖詭異故事,老人們口口相傳的,上學期間同學帶來的雜志小說,最能有恐怖氛圍的小說背景大多都會出現醫院、學校或者殯儀館、火葬場、墓地,以及後三者都保存有的屍體。

好像除了這些未知的地方以外,我們就感受不到恐懼似的。

但這種屍體真的當著我的面坐起來的情況,我真的還是,活了十幾年,平生頭一次見。

直面的視覺沖擊太大了,我承認被這前所未見的突發情況嚇到。

這讓我胡思亂想起來一個事。

老劉曾經也會給我講一些亂七八糟的故事企圖嚇唬我,在我很小的時候,小小一個的矮墩墩,大約是會走路剛上學又不愛說話的那個年紀。

那一天,早上走的時候他說去上班,拍拍屁股瀟灑的走了。

往常在下午或者黃昏傍晚的時候就會按時回來的他,到那一天晚上天黑透了,他都沒回來。

那是他唯一一次沒有遵守約定。

他沒回來,那我就出去找他,小孩沒有什麽對錯觀念,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他會去的地方我都認得,我不相信他會不提前通知我就沒有回來,我覺得他在,只是我沒有看到。

然後我不見了。

之後查館裏面本來就沒按幾個的監控,我那天晚上確實去了挺多地方,大門口,整容室,告別室,檔案室,焚燒爐,最後是停屍間。

用方言說,我還能得很,晚上的殯儀館沒有一個活人,我看這些地方都沒有人,那就看停屍間那些櫃子裏的人,那裏還有人,那些人裏會有老劉,於是我把每個抽屜拉開看裏面都是誰,沒找到老劉的臉,就又都推回去,推不回去的就放在那,等著老劉回來了幫我推回去。

那一晚上我從進了停屍間就再沒出來。

可能還忙活的熱火朝天。

我就在那裏面不知道在幹什麽,忙活了一個晚上,最後找累了,半夜裏停了電,監控少了幾小時的畫面,等天快要亮了恢覆了供電,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小女孩現在躺的這個床上,已經蜷縮著睡著了。

清晨老劉才回來,把我背回去,給好像是去爛泥地裏狗刨的臟兮兮的我好好洗了個澡,搓得我滋哇亂叫喚。

那天他中途被人叫走了,忙了很晚,忙的沒有時間通知別人告訴我不要等他,所以我大鬧了一番殯儀館,第二天他才回來,以為獨立還算聰明的我不會管他,應該睡自己的睡自己的,然後回來遍尋不到我,我人沒了。

然後到了他繼續信口開河階段。

那時候我睡醒了,就拉著他說那些冰櫃裏的人都在動。

那個晚上,他們都出來,在地上爬,在唱歌,在轉圈,還會和我玩,有個姐姐麻煩我幫她轉告家人,她出租房的床板裏面有她給家人藏的東西,叫我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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