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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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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門環

我的名字叫江舟,是個孤兒。

長這麽大唯一的監護人是殯儀館有名的看門大爺老劉,劉師傅。

我便是他撿來養大的,劉老頭從不提具體是怎麽撿來的我,反正左右是他撿來的。

在殯儀館長大,別人避之不及的這裏也算是我的家,我的歸處。

雖然老劉從不說,但年年歲歲守在著這一畝三分地,我自然清楚自己是怎麽叫老劉撿來的。

殯儀館一天來回有從醫院各處過來的車子,但送來的不全是壽終正寢的老人。

這裏頭在熟人之間會好心給一些小孩找下家,這些小孩都是沒人要的,就算是有人要的小孩,倘若是買賣的生意那也輪不上他們——而且逮到了是要槍斃坐牢的,所以這些小孩大部分壓根不會有人要的——除了父母自身的原因,大部分都有先天殘疾:不是長得有問題,就是腦子有問題,反正左右是養不活的。

這和有沒有人照顧沒有太大的關系。

這些小孩倘若出生在省裏的大醫院也許能活,但跟他父母有什麽關系?

哪個家庭不吃不喝,錢都用來塞給醫院,就為了一個小孩幾成活下去的把握?

要是男孩,家裏還會抱希望救一救,要是女孩,那就趕緊處理掉。

我八成就這麽來的;問老劉要不要棄嬰,要了就送給他,倘若養得活,當個兒子幹活搭把手,養不活——那就燒了埋掉一了百了,反正爐子都是現成的,這裏什麽都不缺,算是給這些無奈夭折的小孩在人世間最後的送行。

我是早產兒,老劉剛見到我的時候,我瘦的跟個小猴子似的沒點斤兩,讓他覺得輕易就能把我捏死,稍微的一點磕碰好像都會讓我一命嗚呼,而且皮膚皺皺巴巴的特別醜:全身冰冷,嗓子也有問題,不像健康的嬰兒哭聲洪亮,小時候的我哭泣是沒有聲音的,哭的卡痰也只會哼唧兩聲。

也許僅僅只是哭泣這個行為都會讓感到不適,所以小時候我很少哭。

以至於幾年後我能學走路,要上幼兒園了,所有人才知道殯儀館的老劉竟然養了個活不長的小崽子,而且還給養活了?

老劉真的認為我這個弱雞崽子是活不成的,做了兩手準備,給我一口飯吃的時候就把墳地的坑都給我安排好了,就在後山陵園離我們最近的那有個凹下去的地方,就是留給我的“長眠投胎之地”。

截至目前也一直空著,也許是幾十年後我的長眠之地。

老劉沒想到一個小崽子會有求生的意志,盡管身體虛弱,但求生意識很強。給我什麽我吃什麽,即使吃了以後又吐又拉,上吐下瀉,但從不會不吃,也從不哭鬧,醒了就安安靜靜的杵在任何一個地方,不愛動彈,眼睛轉來轉去看所有能動的東西,或者是自己玩自己的。

老劉閑聊起來總說他那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養娃娃,像是種了棵竹子,相當省心。

叫做江舟的一根竹子,長了幾年的根,攢夠了力量,開始在地面上長了。

只是過程依舊艱難。

學翻身要比別的小孩慢,學走路也比別的小孩慢,甚至說話——老劉那時候以為我八成是個聾子,要麽是個啞巴,反正不是耳朵有問題就是嘴巴有問題,都已經五歲了我還不會說話。

就在我要上小學,他準備給我申辦殘疾證的時候,我終於開口說話了。

激動地老劉想拿根鞭子抽我。

從小到大,老劉從不拿別人跟我比,也沒得可比的,我能活著就行,甚至他表示如果我能跟別人家的小孩一樣逃課去網吧,叫他逮上一回過過癮,也是好的,或者叛逆的頂撞老師擾亂課堂被叫家長,哪怕是像街上混混一樣,染個炸天黃毛都行!

可惜沒能如他的願。

倘若一天沒什麽事,我可以除了吃就是睡,真是娘胎裏帶出來的遲鈍和懶惰。

抱養的時候,我的身上沒有什麽辨識性的東西,也許是打定主意不要了,除了繈褓裏被人塞了塊小牌子,上面寫了我的名字,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之後這塊牌子就被老劉找了根繩子穿了掛我脖上,一掛就是十六年。

我像路邊的野草一樣磕磕絆絆的長大,從幼兒、少年、青少年到青年,院子裏椿樹還有銀杏的葉子年覆一年的變黃再落下,新葉子年覆一年的變綠,人們從傳呼、大哥大用到小靈通,流行的衣服、時興的頭發很快又換到了下一茬。

時間過得飛快,快的讓每個人的過程變成經歷,現在變成回憶。

每個人一年又一年的變得成熟,又一年又一年的快速老去。

按國家要求完成義務教育甚至考上高中,和老劉強制性要求我去學習的這門手藝,這些經歷充實著我前十六年的人生,老劉放任我在學校的學習卻又嚴厲的要求我必須掌握他吃飯的本事,因此我雖然天資愚鈍,卻早早掌握了不至於餓死的生存技能。

老劉高瞻遠矚,讓我這個笨慫打小就端上了過上幾十年都是鐵飯碗的飯碗。

我性子慢又安於現狀,先天性營養不良造成的問題之一就是我反應慢腦子笨,一天天稀裏糊塗的過著,一切似乎不好不壞,就像我的成績,得過且過。

老劉十分讚同,他也覺得不能強求一個猴兒去學人說普通話。

我心裏想著這是什麽破比喻,嘴上說著比喻的真妙。

但作為普通人,雖然學上的平平淡淡,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還是有很多讓小孩會感到惆悵的大事。小學班上我極力不提自己的由來,但天下沒有不漏風的墻,同學不知從哪知道了我是孤兒,沒有爹媽沒人要,改編了歌給我唱著聽當做調侃,那時候說不難過都是假的。

現在當然不會。

我從不好奇爹娘是誰,我沒有爹娘,我的爹娘就是老劉。

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有的人註定會成為別人幼年階段的避風港,即使他對我放任自流,但他乃至整個殯儀館,讓我永遠感到安心。

這就是我的歸宿。

我不怨生我的爹媽,人都有難處,我見過許多夭折的小孩,想得明白這些道理。

我不是幸運的,沒能死了一了百了,僥幸活下來,就將就活著吧。

唯一在我短暫停下腳步以後會花點時間想一下的,只有我來幹什麽,我又能幹什麽——這個玄學的問題。

我歸根於自己太年輕,才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惆悵,換句話說就是——吃飽了撐的。

在別人眼裏我深居簡出,像是一縷鬼影,沒人弄得清楚我的身世,平凡生活裏的絕佳調味,他們當然最愛打聽這些——所以很快我擁有了關於自己的都市靈異故事。

這故事是這麽傳的。

十幾年前的一個晚上,殯儀館收了一起嚴重車禍的兩位死者,死者是一對夫妻,他們在車禍現場就當場死亡,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一家三口都死了,男性死者姓江,女性死者是一位孕婦,所以嬰兒也應該是胎死腹中。

傳的多了人們會自動把不符合邏輯的地方補充完整,所以還有後續:

車禍那天晚上就有醉鬼看到,有兩個鬼影對著殯儀館長跪了一宿,有一個是和那個孕婦穿的一模一樣花裙子的女鬼影子。

有模有樣。

這撲朔迷離又莫名其妙,聽著就很不唯物主義的故事成為了人們時不時想起來就再添油加醋幾句的又一詭異談資。

有我這麽個“當事人”,它的真實性不需要考證也能成地區隱秘鬼故事之一。

主要是信得人不少,然後越傳越玄乎。

所以還有人喊我鬼娃。

我覺得這個稱呼太土了。

怎麽不是末代幽靈或者絕命鬼王之類的,多酷。

陜西人取名真的很隨便,早期小孩生下來沒什麽講究的名字,胡叫一通,男的叫狗娃,女的叫貓娃或者咪娃,生下來多少斤就叫張八斤,李七斤,或是白花花,劉草草,有的長大了結婚時候才會再起個正式點的名字,有的是寄托了家長的期盼,×傳根,×招娣,×耀祖,×拴柱等等,幸運一點家裏多少有點底子的,是由父母用白糖或者精米白面請了村裏文化人或者根據祖宗祠堂的家譜定名字。

老劉一直有點可惜撿到我為什麽有個名字,這樣就不能叫李大寶。

李大寶是陪老劉很長時間的看門狗的名字,我一歲多的時候死了。

合該由我繼承名字似的。

所以我總得感謝扔我的素未謀面親生父母的唯一一點,就是雖然丟我,但好歹提前給我準備了個普通而正常的名字。

老劉是個光棍,還是個技能點滿的光棍,他年輕時候很厲害,因為家裏窮他就什麽都學什麽都做,所以樣樣精通,半吊子出身卻是專業的做屍體修覆和防腐入殮,眼神特毒技術特好,所以年紀輕輕就被聘請去做顧問,業務能力極強,帶出來許幾個徒弟,所以現在都還時不時被請過去做特邀專家。

關於老劉的八卦是:據說老劉年輕時候人長得正直帥氣,而且還是個情種,為了個姑娘終生不娶。這個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不過八成不存在,老劉的東西少得可憐,我從沒收拾出來過老劉有什麽關於女性的東西,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女孩,那他孤寡一生也確實誠實守信。

知天命的年歲撿了我,當作便宜兒子或者孫子稀裏糊塗的養著,給口飯吃餓不死就成,反正沒有身死後顧之憂。

我們的老劉師傅退休以後不願住單位分配的房子,退休了也絲毫閑不住,在派出所對門的殯儀館入職,又去做整容師,或者寫挽聯兼看大門,因為他做過法醫鑒定,積累的幾十年經驗用來從事死者整形、美容美發那更是一點就通,嫻熟至極。

老劉人不可貌相,雖然一臉褶褶,還有諸多毛病,但憑退休後又被派出所返聘能看出,這個臭老頭還是有點能耐的。

在我上三年級的時候,一個研究所選址定在了殯儀館對門派出所的旁邊。

那時候國家各方面都要發展,投給歷史文物研究,主要是那些個國際重大瀕危項目,然後就是國家級、省級、市級,再到地方上就很少了,而且他們研究所的名頭太小,艱苦奮鬥、自力更生,而研究所的所長對我們老劉那簡直是求賢若渴求才心切。

(其實我更多的覺得是他們沒錢找更高級別的專家教授)。

所以我們這一路獨特的風景線初步形成。

這一整條路正是在郊區,人煙稀少,除了三足鼎立的殯儀館、公安局派出所、研究所之外,若是算上離我們不遠的監獄和精神病院,再加上諸多分散的幼兒園、小學以及初高中,簡直就是濃縮的“人生一條龍”。

老劉和周圍多有來往,所以我也跟著認識了許多人,多少混了個臉熟,經常被叫去研究所或者派出所幫幫忙。

小地方的研究所每年都很難招到人,順著老劉的牽線搭橋,外加我我性格也合適,我就跟著開始學文物研究,去幫忙修覆文物、田野麥地裏考古發掘、頂著大太陽或者是趕著大暴雨搶救文物、去古玩城便宜收點文物或者整理檔案資料,抄東西寫報告,做這些事的好處在於混飯吃。

派出所最好的菜就是每周一三五的牛羊肉,所以今天我改道去研究所,因為午飯是土豆雞塊和蒜苗豆腐幹,都是好吃的下飯菜。

但我在殯儀館幹活的時候最多,畢竟是養我的,什麽掃地綠化、清潔消毒、遺體整容、家屬接待、維修電路、清洗床單、整理資料、播放哀樂、寫挽聯、做主持等等,需要做的事還挺多的,忙忙碌碌。

在殯儀館才能真正感受到人間的溫度,能看到在告別室哭得死去活來的兄弟出了大門就可以大打出手,為了遺產掙的頭破血流;有死了配偶掉掉眼淚扭頭就冷靜無情的已婚人;甚至還沒送走老人就在靈堂上開始陰陽怪氣,互相戳對方痛處...等等。

他們將人世間最骯臟或溫情的時候,都在這一刻暴露無疑,撕下了作為人的偽裝,露出了猙獰的,被環境思想影響醞釀出來的欲望。

但大多數來到這裏的,還是真正悲哀難過的普通人。

老劉說,過早的看淡生死對我來說不是件好事。

但或許命該如此吧。

上午我先在殯儀館幫忙,負責死人入殮,具體怎麽處理要分情況的。

正常情況下,老人逝世以後我們只負責做防腐和整理遺容,有的家屬會自己清潔老人遺體穿上壽衣,送來我們進行火化;然後會有土葬要求的家屬帶回去操辦儀式,進行入殮起靈出殯等一系列符合當地葬禮習俗的流程。

因為工作需要我曾經還專門查過一些資料,不同地域對逝者舉行葬禮、通知親戚、正式入殮等等的習俗出入很大;再者,如果家屬主動要求火葬,希望在我們這裏舉行儀式再直接去火葬場,就按照公式化的流程走;還有出了事故年輕早逝的等等,這就要看家屬的遺願了。

現在政府越來越多的介入希望盡可能多的火葬,趨向火葬的逝者家屬慢慢變多了,但更多的還是看逝者的遺願或者是家屬的意願。

平時我們還會負責集處理停屍時間較長且無人認領的無名屍體,這些遺體裏面流浪漢居多,這些比較幸運的屍體會被殯儀館收容,偏遠地區把屍體運送出來是非常費人費力的,由於造價太高所以收屍費相當昂貴,聯系不到親屬的屍體就會就地焚燒掩埋,連石碑都不會有。

這些無名屍體在殯儀館短暫安置,超過了規定存放時間會集中時間段進行處理焚燒,骨灰大約是運去陵園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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