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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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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

外地的朋友來找我玩,我很高興,甚至緊張的有點出汗。

叫他不用客套,別請什麽導游白花那個冤枉錢,既然來我的地盤那大家就是自己人,有我在,還需要什麽導游嗎,根本不需要,我一個頂十個。

他提議要去看期待已久的壁畫。

我說現在還沒建好呢,小地方人手太少,實在修覆不過來,我說你可不要被迷惑了,想當然的報太大的期望,真正的古代墓葬壁畫和你想象中的壁畫差距還挺大的,和敦煌飛天、永樂宮朝元圖的宗教壁畫那也不是一個性質。

墓葬壁畫服務於死者,表達的是每個朝代的喪葬風俗和不同階段的人們對冥界的藝術表達,對生死的理解,還有就是墓制所反應的當時社會情況。

朋友擺手說他不介意,來陜西不就是為了來看墓的。

我笑著調侃他目的不純,又問他去沒去河南,那一帶也有許多歷代墓葬同時出土了不少文物,他說他去過了,我們邊走邊聊著,不知怎麽我竟然被他說動,領著他就往壁畫方向去了。

我們一前一後往壁畫庫的方向過去,這些經過修覆的東西一少部分是像裱字畫一樣裱起來在畫框裏的,像字畫一樣供人參觀研究和安置陳列,但是大部分還是夾在“手術臺”——畫框裏頭,像圖書館裏的書本一樣擺在冷庫裏面,排著隊等修覆人員去修。

慢慢接近,遠遠看到壁畫庫的入口望進去黑洞洞的,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亮燈,裏面什麽都看不見。

雖然我清楚這些壁畫都分門別類的放在哪些地方,但一片漆黑的壁畫庫入口看得我心裏毛毛剌剌的,像是張大嘴等著獵物自動送上門被吞吃下去的怪物一般耐心的蟄伏著,心裏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感覺,走得越近越是明顯的感到格外不舒坦。

子不語怪力亂神,社會主義的接班人也不該胡思亂想這些。

單純就是不想進去,我的直覺瘋狂叫囂著說不能進去。

我慫了,於是提議要不先去看看別的?

青銅器、瓷器、金銀器啊玉器啥的都很值得一看,不但因為在國外市場上老值錢了,這些自古以來就是人們喜歡的東西,俗氣點說就是養眼。慕名來旅游的大部分游客都喜歡看這種值錢的亮晶晶的東西,而且這些文物同樣很有價值和故事,我能站一個文物旁邊滔滔不絕的說上三天三夜,旁征博引都是不帶重的。

保證你聽得得崇拜死我,恨不得跪地拜師,或者甚至都想喊我爹。

走不,要不我先帶你去那些地方逛逛,等到晚上壁畫展廳亮燈了以後我們再過來看,成不?

他沒同意也沒說不行,只是轉過身去沒有說話,沒有理睬我。

看樣子好像有點生氣和不情願,我不會對付的場面之一就是好朋友生我的氣,物以類聚,我的朋友雖然很不多,但都是極為通情達理、禮貌又尊重他人比較友善的好人,我怎麽能讓好朋友生我的氣?

那一定是我的問題。

我大腦都沒反應過來,嘴上已經無比利索的趕緊答應他,看就看麽,先看後看還不是都一樣看,你要看那兄弟一定今天帶你走一趟,咋們仔仔細細的看!住在裏面看!

於是帶著他,打著手電就走進了壁畫庫。

雖然我之前進來過幾次壁畫庫,但這次格外不同,今天這裏頭的環境讓我感到極端的不舒服。

也完全不是我記憶裏的樣子。

明明我記得,有很多壁畫還被夾在畫框中,沒來得及打開來著手修覆,成沓的排列起來都統一放在地庫恒溫櫃裏,整個壁畫庫也才修了個大概,可能具體各區域規劃都沒有實施,最近正在處理送風系統,保濕系統都沒有完成,送過來供陳列的壁畫沒有幾副,都還存放著沒有陳列展示。

可不知怎麽的,我們進來的這個壁畫庫已經相當完美,完全可以作為展廳開放了,分區擺放著不同時期的壁畫,都貼心的有展示墓主人生平和相關介紹的大大小小的展板,周圍兩側墻上端正的放著大大小小的壁畫框,都在明亮的玻璃櫃內,甚至還有感應系統,人往前走到哪兒,哪兒的紅外線感應到有東西經過就會自動亮起燈光,游客離開後定時自動熄滅。

我覺得很不真實,不可思議。

乖乖,離我最近的幾副,看樣式和人物特點,可能都是唐代高等級的貴族墓葬才能出土的大型壁畫。

這裏一直到我手電筒的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全都是畫框。

我驚呆了,一時忘了招呼朋友,自己徑自走上前仔細去端詳那些壁畫。

面前是一副色彩部分保存的相當完好的,切割壁畫面積的縱向高度將近兩米的托盤侍女圖,我從沒見過。

圖像比如果是1:1的話,眼前的女子身高大約是一米五多,不到一米六,頭梳單髻還細致的勾勒出了美人尖,額頭飽滿面龐圓潤,散發著迷人優雅的富態美,濃眉高鼻小嘴巴,嘴唇上的朱砂顏料也非常完好,面頰還有淡淡煙霧狀的腮紅,顯得壁畫上女子氣色特好。

無比嶄新,就像是剛畫上去的一樣。

侍女身著淺黃色窄袖襦,系著帶□□的水紅色條紋長裙,長裙曳地露出一雙雲頭履,正在向我右手方向前行,裙子和她裝飾用的質地輕薄的深紅色帔帛飄在後面,姿態自如,好像真的有一陣風吹起了她的紗巾,飄在身後,甚至送來了她身上的香味。

或許是荔枝的香氣?

特別真實。

我震撼的無以覆加,呆呆站在展櫃面前仰視著對方。

她手中托盤裏放著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東西,也許是水果,或者供墓主人賞玩的東西,位置比較高我看太不真切,托盤被她端在平行脖頸的位置,顯得畢恭畢敬。

畫中女子表現的是典型的唐代仕女裝束,正是一副準備前去服侍墓主人的扮相,如此生活氣息的刻畫,這幅壁畫的出土位置可能在前後室。

線條流暢,筆法自然。

還這麽大。

會不會真的是真人等高大小?

會不會應是墓主人要求刻畫了自己身邊侍從的真實形象,如果真的參照了真實唐朝人的形象,那壁畫上的他們都是曾經生活在千年前唐朝的人?

這些在某種程度上不就是他們的畫像麽?

更讓我震撼的是創作畫師,就是畫下他們的人。

試想一下,當正常人站起來,手握毛筆面對墻壁畫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形出來,線條不能有任何間斷,不能時重時輕,時粗時細,人體比例更不能出現差錯。

而且這是在修好的墓室裏畫的。

墓室裏可沒有窗戶,唯一的自然光源是墓道口來的,人在墓道內無論外面是白天黑夜,光線都並不充足。

古時候在墓道裏面光線是相當昏暗的,古人唯一獲取人工光源的辦法無外乎就是蠟燭和火把。

火把不能點太多,會消耗他們呼吸的氧氣,點著豆大的一點燈也只是照頭不照尾。

而且更重要的是,要畫出那種空間上的透視感,讓無論是千年前的墓主人還是千年後的考古人員,當他們站在墓道裏的時候,能感受到周圍墻壁上的這些侍女侍從正在歡迎他,準備服侍他,等待他下命令的那種前呼後擁的感覺。

通俗來說,就是人站在不大的隧道中,兩旁墻上的人形縱使是畫上去的,但他們的站姿角度,讓我們一直看到盡頭,走在其中,都能感到是被隨時關註著的。

這得是多——深厚、成熟的繪畫功底啊,我的天?!

我驚訝的合不攏嘴,給朋友興致勃勃的說我看到這些壁畫時產生的看法和從中看出的東西,他卻聽的心不在焉,滿臉疑惑,沒多久就直接擺手打斷我的表演。

“你怎麽看出來她長什麽樣子的?”

對朋友講述的時候,我一直背對著壁畫,面對著他來給他講我的見解,聽到他問這麽基礎的問題讓我有點不高興,他竟然沒跟上我的節奏,白瞎了我的激動之情和看法,一下子有點掃興。

這就像突然聊到了一部文章或者小說,對方重覆了它的名字,你看對方的樣子好像他也看過,你於是感到有了傾聽的知己,相見恨晚興致勃勃的大誇了一番文章寫得有多麽多麽的好,具體那裏好又好到什麽,然後對方卻說沒看過或者沒看多少一樣。

浪費我的激情。

“哥們你擡頭去看看她的臉啊,你看不在這——”我回頭用手電筒給他指,當看到壁畫的一瞬間我隨之呆住。

朋友竟然說的是對的,壁畫上的人根本沒有臉。

畫中是一個端著盤子背對著我的侍女形象,一切都和我剛才看到的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壁畫中侍女只露著一個後腦勺。

好像是壁畫的後面有什麽東西將她吸引,她轉過頭去看的樣子。

我楞了一下,一時也不確定究竟是我看錯了還是什麽問題,心想大約是我記錯了,也或者真是看花了眼。

但這點小插曲並沒有影響我傳道授業的熱情,我繼續拉著他接著講,你看壁畫上侍女的樣子,看上去似乎被什麽吸引轉過頭去了,這也是畫師的一種繪畫表現手法,也能從中看出當時壁畫繪制的工匠為了防止畫面人物單一,除了通過展現人物的高矮胖瘦、千人千面、服飾發飾等方面的不同,壁畫中每個人的動作也會有所不同。

這既可以看得出工匠在這些壁畫人物的構圖、分布之中格外用心,也能側面推斷出當初建造墓室的時候,壁畫所出土的墓葬墓主人的家庭地位較高,財力雄厚,完全能支持工匠在這樣的細節上下功夫,並且他們有非常充足的時間修建壁葬。

從這裏還可以猜測墓主人很可能生前就在為自己死後的世界在好好做準備了,在工匠對墓室中壁畫不遺餘力的完善中就能看出墓主人的身份必定是等級較高,生活奢華的貴族!時間可能在唐的中早期。

畫師們更是有充足的時間,為墓主人打造一個豐富的、多姿多彩的極樂世界!

這也是古人“視死如事生”思想觀念的體現。

相信墓主人的身份也非常有價值。

我相當滿意的做小節,稍微有點失了智。

我們繼續四處轉悠,我興致勃勃,剛才在壁畫庫門口躊躇的不安早已忘得一幹二凈,反倒是主動提議前來看壁畫的朋友竟然興致缺缺。

明明是他提議要來,看到實物怎麽就不感興趣了?

畢竟朋友是客人,待客方面我還是要把工作做到位。

我安慰他說實在沒什麽精神,那我們簡單的轉上一圈,再出去看看別的,他勉強點點頭算是同意。

我每幅壁畫都只是看個大概,但還是震驚的無以覆加,我像是無意中闖入藝術殿堂的蹩腳糙漢,每一幅都讓我在長見識中不斷震驚著我。

太美了。

保存完好的簡直離譜。

等一會送走朋友這個無理取鬧的拖油瓶,我一定要趕緊折返過來再來細細看一遍!我激動的盤算著,指頭尖都在激動地發抖,腎上腺素飆升的我心臟砰砰直亂跳。

一路上我們走的其實不算慢,但是壁畫非常多,壁畫館的規模大的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漸漸忘了一些明顯的問題,整個人完完全全被壁畫吸引,看得我目不轉睛,恨不得把每一幅都刻在視網膜上。

只恨不能照著畫下來就好了。

我們一路走一路看,我高興的手舞足蹈的講著,朋友挺配合,平靜的傾聽,時不時點頭附和,卻並不說話。但我們還是一直在往前走著,沒有停留在一處太長時間,也不知道這個壁畫館的出口到底在哪裏。

慢慢看得多了,我亢奮的心情也逐漸冷卻了一點,沒有了之前的癲狂,頭腦逐漸清醒。

細細想來,這一路看到的這些東西,慢慢咂摸出一直被我忽視的不對之處。

不對勁。

這是壁畫庫嗎?

我跑哪來了?

接下來看到的新出現的壁畫已不僅僅局限於墓葬壁畫了,還出現了一些宗教題材的壁畫,神佛的冥界題材,接引的神尊,朝聖的供養人,甚至還有一些日常敘事性的壁畫,比較抽象,更原始,更像是畫在家族宗祠墻壁上的。

有的壁畫相當吸引我,我忍不住就會多看幾眼。

慢慢的我意識到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壁畫上面的這些人物形象,我只能看到他們的正臉一眼。

第一眼我們會四目相對,他們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們。

等第二次我再想去看他們的面容時,他們都變成了用後腦勺對著我。

畫裏面,他們的身後到底有什麽在吸引著他們?

為什麽只敢看我一眼?

不願面對?

我突然被自己搭錯的神經逗樂了,一時笑出聲。

它們都扭頭轉過去,那還讓我們看什麽呢?

有些壁畫的場面極其宏大,看得我倒吸涼氣合不攏嘴。

周圍四五米高的墻壁上是中原題材的現世圖景,有高大的君主帝王、馬車象車還有一層比一層小的人物,最角落和邊緣是非常小但數量又非常多的民眾還有奴隸;我們腳下踩著的是陰間,地獄十殿閻羅和小鬼、拷問罪人的刑罰,還有各種把人和動物拆開來組裝在一起的吃人怪物;以及天頂上代表長生的諸神存在的無上極樂之地,華麗的藻井立體圓雕出飛天女神的形象,手持各種樂器,正像是飛在天界,奏出靡靡仙音。

只可惜我只有手電筒做唯一的光源,照不出來全景,要是周圍燈都是亮著的,那場面一定會特別震撼!

可等我再看第二眼,周圍壁畫中所有人像的面部,都變成了黑色。

又都只剩下後腦勺對著我了。

就像是不懂的小孩硬是要把玩偶的頭扭到後背,不惜扭斷也要扭到後背。

這不對勁。

突然我後知後覺,渾身開始毛骨悚然。

展牌的提示前面還剩下最後一個展廳,看完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我送了口氣,看完最後的一片區域,這裏我都沒記住有什麽,我們兩個結伴立刻從出口往外走,隨便說話聊著天,聊夜宵打算吃什麽,燒烤、串串還是大排檔。

然後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片漆黑。

竟然是最開始我們一進來就看到的唐代墓葬壁畫系列。

我左手邊離我最近的,正是那副托盤仕女圖。

這次壁畫裏的人物形象又都轉過來了,但和第一次看的又不一樣。

他們站在壁畫裏面,不是正在行走的側面動態展示,而是正對著我們站在原地,俯視著我們。

它們都在盯著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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