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

關燈
108

我無法開口叫他一聲爸爸,盡管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流露出一種我能和他相認的渴望。

說了那麽多,他感覺累極了。

我想他不會為了取得我的信任而編造那麽完美的謊言,當他提到姜雯時,眼睛裏閃現著悔恨的淚光。他有剛強的一部分,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只不過因為高傲的自尊心而不肯承認。

他已經動用了一切關系去為我尋找肇事司機。他讓我不用擔心。

他也會幫我查養父養母的車禍到底是天災人禍還是有人預謀。

他讓我回去好好休息,他說只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回到林家居住。他會安排好我的一切,他會用盡辦法償還虧欠我的親情。

曾經我盼望自己能掙很多很多錢,能讓媽媽住上大房子,也有錢讓媽媽不在受苦。可是等我擁有一切了,我想要報答的人卻不在了。

林更的醒來讓整座城市都轟動了。林氏緊急召開了董事會。

那些商業的彎彎繞繞我不懂,我只知道林木節的叔叔本來是代理董事長,如今林更的醒來,讓形式急轉直下。林波是有野心的,短短幾個月就在集團裏發展了自己的勢力,林更畢竟在醫院裏躺了那麽久,有很多事都不知情。

一山不能容二虎,遲早會有一番爭鬥。

我不想讓外界知道我是林更的女兒,最好一切保持原樣。這樣就不會影響到我的生活。林更沒有勉強。其實再多的錢對我有什麽用呢。我已經沒有了快樂。

張靜知道我要出院,特意請假陪我出院。

一路上她都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黃珈藍,你知道嗎。林氏集團的董事長醒過來了,聽說還有個女兒呢,不過媒體沒有曝光他的女兒。誰這麽幸運會成為他的女兒啊。”

“林總這下可揚眉吐氣了。他爸爸躺在醫院的這些天,不少人落井下石,以為他爸爸不會醒過來了,沒想到天地保佑,平安的醒過來了。”

沒想到張靜還有心情關心這些八卦。

我只是附和著笑。

張宇不喜歡別人在他身邊聒噪。

他們兩個的相識也算戲劇性的。雖然我經常在張靜面前提起張宇,可他們卻一次面也沒有見過。

那一天我去醫院認領媽媽的屍體,急火攻心暈倒了。張靜因為擔心我打了很多電話給我。最終是被張宇接了。

不知怎麽兩個人就在電話裏吵起來了。

張宇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啰嗦的女孩子,說了那麽多遍,人在醫院裏,正在急診室觀察,還在喋喋不休的追問情況如何,為什麽暈倒,為什麽這麽久才接電話,為什麽沒有照顧好她?

張宇當時心情本來就不好,忍不住發了脾氣,兩個人就在電話裏吵了起來。

我聽著覺得好笑。

後來張靜來醫院看我。兩個人又因為誰留下來陪我吵了一架。我覺得他們就是天生的冤家,彼此看誰都不順眼。

回到家,看到客廳裏熟悉的擺設,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只是沒有了媽媽。

恍惚的錯覺中,仿佛聽到廚房間傳來的“嘩嘩”水聲,是媽媽在刷洗碗筷嗎。

又仿佛聽到陽臺上傳來的敲擊聲,是媽媽在晾曬衣物嗎?

推開媽媽的房間,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空蕩蕩的房間,連陽光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張靜和張宇下樓去買菜了。他們主張中午陪我一起吃飯。難得他們能在買菜這件事上達成一致。其實我心裏很難過,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真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狠狠的哭一場。

張靜和張宇可能怕我想不開。想著法子讓我開心起來。兩個人買好菜,一個洗菜,一個燒菜,倒也配合的默契。其實他們不吵架的時候還是蠻相配的。廚房間時不時傳來他們的聲音。

“芹菜不能這樣子切。”

“我好像鹽放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補救。”

“你到底會不會做菜,湯都溢出來了。”

……

做好菜,便招呼我過來吃飯。明明是我的家,我應該做飯招待他們的,倒變成他們的場地了,我反而成了局外人。反正我也不會做飯。他們喜歡做,就讓他們做去。他們爭著把做好的菜夾給我。告訴我,這是誰做的,那是誰做的,不一會兒,我的碗就堆的滿滿的,其實我哪吃的了那麽多,是想撐死我嗎。還讓我評判誰做的好吃。我可不是美食專家。在我眼裏,凡是比我做的好吃的都是廚師。

多虧了張靜愛說話的性格,才不會讓氣氛凝固下來。當突然靜默的時候,我的眼淚總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我想媽媽了。想媽媽做的飯菜了。

想念媽媽說話的聲音。當初嫌棄她怎麽這麽啰嗦,我都那麽大的人了,還是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

想念她一邊在廚房間忙碌,一邊叫我洗手吃飯。

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她去找爸爸了。

聽聞林木節出事已經是第二天了。當時我正在收拾媽媽的遺物。也在想辦法聯系老家的奶奶。

是王思語打過來的。

她說,林木節出事了。

我不想表現的多驚慌。可是我的聲音卻在顫抖。

“他…怎麽了?”

“車禍。”

我最近是不是和車禍脫不了關系了。

“他直到現在都昏迷不醒。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可是我怕來不及了。”

她在電話那頭開始哭。哭的我心慌意亂。

我不知道為什麽林木節出了車禍是她打給我的,都到這種時候了,我不應該在計較這些。盡管我和他之間最近發生了太多事,無論怎樣,不管以什麽身份,我都應該去醫院看看他。

放下電話,我就去了。

我告訴自己不要慌,林木節一向命大,他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到了醫院,在重癥監護室的門外,我看到了王思語,她很頹廢的依靠在墻壁上,她應該哭了很久。很久。她的衣服上還有血跡。

“人到現在還沒有出來。”她哭著告訴我。

“什麽時候發生的車禍?”

“是昨天夜裏。下了那麽大的雨,雨天路滑,他的車速很快,撞到了隔離帶。”

我想起昨天夜裏的那場暴雨,他來醫院看我。我應該阻止他離開的,即使是最普通的朋友,也該為他的安全著想。可是我什麽也沒有做。還說了那麽難聽的話。

我望了望四周,發現只有她一個人。

“有沒有通知林家的人來?”我問。

“沒有。”

“為什麽不通知林家的人來?”

“木節他不讓我說,我承諾過他的,我不能失信於他,如果我失信於他,他以後都不會在相信我了,黃珈藍,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只能找你了,只能找你了。”她聲音嘶啞,帶著某種隱忍。

我懵了。

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林家的人。萬一他真有什麽不測,誰負擔的起。

我也不希望他有事。

他曾經是我的希望,我的未來,我的光。即使一顆心被傷的千瘡百孔,即使流光身上所有的血液,我殘破的心臟上還是會刻上他的名字。

“黃珈藍,其實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很多事……”她泣不成聲的說著,連說出的話都不成句子。說的我雲裏霧裏。

我很擔憂林木節的情況。

“什麽時候被送來醫院的?”我問。

“五個小時了。我在他手機裏安裝了定位。他把車開到了一個偏僻的路段,那裏沒有人煙。我一直找不到他,聯系不到他,我很擔心他,後來我找到他,他就倒在血泊中,全身都是血。很多血。”

“你可能不知道木節哥哥,幾個月前,他的憂郁癥覆發了,很嚴重。你不知道當時他的境況,比他媽媽去世時還讓人害怕。他的憂郁癥明明已經好了,大概有大半年的時間沒有再吃藥了。我也以為他已經好了。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變的郁郁寡歡,他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那一天,我去看他,本來是向他告別的,我想去國外待一段時間。我看到他放在桌子上抗憂郁癥的藥,我就知道他又陷入那種糟糕情緒中了。他問我,世上存不存在一座藍色的森林,能長出藍色葉子的土壤肯定會擁有某種神奇的力量,如果把人的記憶埋在那些土壤裏,是不是就可以忘掉一個人了。他又開始說癡呆的話了,我決定不去國外了,為防止他會做什麽過激的事來,我趁他不註意時在他手機裏安裝了定位系統,而那時我才知道,你們分手了。”

“他媽媽去世時,對他是一種打擊,導致他得了憂郁癥,那時候,林伯伯為治好他的憂郁,請了很多醫生。可是心病還得心藥醫。他用了兩年的時間才從那場憂郁中走出來。可是如今他又不可自拔的陷入那種憂郁中了,而且更可怕。他的憂郁時好時壞,一有空閑,他就開著車到處跑,他說他要去找那片藍色的森林。他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會存在一座藍色的森林。就在昨天夜裏,下了那麽大的雨,他又開著車去尋找那片藍色的森林了。”

“他知道我在他的手機裏安裝了定位系統,但他沒有刪掉它,他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無法聯系到我,不用擔心我,也不用通知我的家人。說明我找到了那片藍色的森林,它會幫助我忘卻一切的記憶。還有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憂郁癥覆發的事情。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