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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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我終於有勇氣問媽媽,爸爸去世的原因。

這是我們母女兩個禁忌的話題。我從來沒有向她提起,因為我怕她傷心。其實我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在我五歲時發生的一切。

我只記得當時我正和鄰居的玩伴玩耍。爸爸媽媽在上班。我被已經退休的奶奶看守著。奶奶因為要做晚飯,便放任我和別的小朋友在院子裏打鬧。

突然奶奶接了一個電話,整個身體都要癱倒。她神色慌張的跑到鄰居張嬸那裏囑咐她先照應一下我,她有點事要出去一下。我隱隱約約的好像聽到了爸爸的名字。奶奶說的很快,那時候我的詞匯量掌握有限。很多詞都沒有聽懂。

然後奶奶就匆忙的走了。

她走的時候,看了看我,但什麽也沒有說。我睜著迷蒙的眼睛,呆呆的望著她離去。

她離開了很長時間。

我記得我一直坐在院子裏的凳子上等。抱著我的娃娃。娃娃還是爸爸買給我的,他喜歡為我買玩具,因為他害怕我一個人會孤單。

我不肯吃飯,不肯洗臉,洗手。

天黑的徹底。小孩子腦海裏是沒有時間觀念的,只知道過了很久,很久,天上的星星在眨眼。每到天黑,爸爸媽媽便會下班了,他們即使工作了一天很勞累,也會把我從奶奶家接回去,但是那一次,他們沒有來。我想他們可能在加班了,聽媽媽說,爸爸最近的工作特別忙,特別忙。

周圍很安靜。

爺爺在我還沒出生時就去世了。所以我一直沒有見過他。聽說院子裏的那顆葡萄樹就是他親手種下的。但那棵葡萄樹特別喜歡發脾氣,動不動就不結果實。枝葉反倒越來越旺盛。一到夏天的晚上,爸爸就會抱著我在葡萄樹下乘涼。他講童話故事,唱兒歌,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我,那顆是北鬥七星,那顆是織女星,牛郎星。媽媽便會坐在一邊開心的笑,一邊切水果,切好後,便拿給我和爸爸吃。還有奶奶,她最喜歡說家常了。哪家超市新開業,哪家的蔬菜新鮮又便宜,還有哪家的親戚要辦喜事,她能嘰裏咕嚕說個不停。總覺得她有說不完的事,即使和她說個三天三夜,她也能說不完。媽媽不怎麽愛說話。她就喜歡聽我和爸爸說話。

她說這就是幸福。一家人只要開開心心就是幸福。

可是一切都在那個夜晚改變了。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肚子很餓。可是我沒有吃東西。我想爸爸媽媽要回來了,他們會帶我吃好吃的。奶奶也要回來了,我要和他們一起吃。

但我終究沒有等到他們回來。

張嬸突然跑過來,緊緊拉著我的手。

她哭了。淚水是滾燙的,滴在我的手背上,毛絨玩具上。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讓她這麽傷心。

她說,珈藍,乖。聽嬸娘的話,去吃飯好不好?吃完飯,我們洗澡睡覺,好不好?

她撫摸我的臉頰很溫柔。

我說,我要等爸爸媽媽回來。

她說,你爸爸回不來了。他去了天堂。你媽媽和奶奶都在醫院裏。剛剛打來電話說,讓你先到我家睡覺,等天亮,她會回來找你。

“嬸嬸,天堂是什麽地方啊?”

嬸娘想了很久才回答我,是個沒有煩惱的地方。

“那爸爸為什麽不帶上我和媽媽去,他怎麽忍心丟下我和媽媽?”

那個時候我特別天真。

我以為天堂真的如嬸娘所說,是個沒有煩惱特別好玩的地方。

並不知道其實那是一種死亡。

這些在我幼年時發生的事,以為被歲月塵封了。沒想到有一天在想起,竟那樣清晰。

後來我在醫院裏見到爸爸最後一面。他被蒙上了一層白布。

從那開始,奶奶再也不待見我和媽媽。

各種尖酸刻薄的話從奶奶的口中蹦出。深深刺痛了媽媽的心。

生死離別本是人之常情。可是當真正來臨的那一刻,才知道失去的痛是深入骨髓的。就像天使被拔去了臂膀,就像身體裏沒有了跳動的心臟。

爺爺種下的那顆葡萄樹承載了多少歡聲笑語,而如今還剩下什麽呢。我在那裏生活了五年。胡同裏的小玩伴不知道去向何方?那一天收留我的張嬸頭發是否已經花白。我記得她把我緊緊抱在懷裏,那時候我那麽幼小。她的淚水一直伴我進入夢鄉。

這麽多年我們沒有回家去。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和媽媽經歷了奶奶怎樣的排擠。但凡有一絲共同生活的希望。我們又何苦流落他鄉。

我提的問題讓她陷入了深思。或許她早有預感,總有一天我會向她問起關於爸爸的離世。

“一場離奇的車禍。”媽媽艱難的說出這幾個字。

離奇?我註意到媽媽用了這個詞,說明這場車禍並非偶然。

“你爸有十年的駕齡了,而且那一天開車,他根本沒有喝酒。他是在去這座城市的路上,交警很快趕到,肇事司機已經逃逸。聽說還是亡命之徒。你爸平常並沒有和誰有什麽過節。剛開始我也以為只是一場最普通的交通事故,可是我越來越想不通,真的,藍藍,你爸那麽善良,勇敢,怎麽會丟下我們母女兩個一個人先走呢。”

“後來肇事司機找到了嗎?”

媽媽流著淚搖了搖頭。

“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呢。他承認了疲勞駕駛的罪行。可是你爸的命換不回來了。你爸是為了我才死的。都怪我,都是因為我。”

我越聽越不明白了。

總覺得在身邊存在著謎團,像巨大的霧在我面前一點點鋪展開。我想理清其中的是非緣由。這個謎底只有媽媽知道。只有她才能給我答案。

可是媽媽沒有再說下去。她哭的泣不成聲。那些往事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她,當從記憶裏覆活起來時,她比過去更痛,更難過了。

我不該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我知道愛而不得的痛苦。她那樣愛著爸爸,爸爸也愛著她,可是在美的愛情終究沒有抵過現實的殘酷。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又重新被我撕扯開。

我意識到自己的殘忍。

我不該那樣逼迫媽媽。

我應該留給她緩和的時間。

媽媽精心準備的晚飯,我們只吃到一半。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抱了抱媽媽,我只能這樣勸慰她。這麽多年,我早已習慣了她的堅強。

其實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堅強。她脆弱的不堪一擊。她之所以活著,因為還有我,她不能丟下我。她心裏流著淚,臉上卻掛著笑。以為將所有的不幸都隱藏。就會看上去很快樂。其實她過的並不快樂。爸爸是她心中的刺,早已長進血肉裏,忘了痛,忘了煎熬,忘了怎樣笑。

我讓媽媽先回臥室休息。她難過悲傷的樣子讓我心裏很不好過。是我惹她傷心的,我不該向她問起那些話。即使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也好,這麽多年,不是這麽自欺欺人的過來了嗎?

我收拾著碗筷。

將一切整理幹凈之後,時間已經很晚了。我看著沙發上的文件袋,內心竟然特別平靜。

我想我對林木節終於釋然。有一天我也能心平氣和的去看待我和他的感情問題。

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走出來了。曾經我那樣固執倔強。

在那一刻,我才懂,有些人出現在生命裏,只是讓我們學會遺忘。

我討厭過他,愛過他,求過他,在一起時很快樂,分手時也應該坦坦蕩蕩。

我將裝著他頭發的文件袋放進抽屜裏。

猶豫著,徘徊著。

最終我想無論如何我總歸要面對結果。逃避是沒有用的。無論過去他說的話是真是假,我真心愛他,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我想好了要去面對一切。

所以,我會做這份鑒定。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把文件袋拿給了張宇。張宇那時剛出門,莫名奇妙的就被我堵在了樓梯口。他一臉迷茫的接過文件袋。打開來看了看。

“這是什麽?”

“我和林木節的頭發。”

我回答的很輕松。張宇倒不淡定了。

“拿這個做什麽?”

“血緣關系鑒定。”

“別逗了,你是昨天沒睡醒嗎?你會和他扯上血緣關系。”

我想我身邊的人肯定都不會相信。我倒希望這是假的。

“請你找你們醫院的遺傳學同事幫我鑒定一下。”

他卻將文件袋塞給了我。根本不理睬我的行為。

“這個忙,我可幫不了。你和林木節會有這層關系嗎。打死我都不會相信,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他轉身下樓,我跟在後面追。

“張宇哥哥,張宇哥哥…”

他沒有停下腳步。看來撒嬌賣萌這套路不行。

“事成之後,我請你吃飯。”

我在他背後大聲喊道。

他還是越走越遠。

我氣的嘴巴鼓的很高。

沒想到他走了很遠,又回來了。

從我手裏將文件袋拿走了。臉上的表情不情不願。

“下不為例。”

反正他已經答應我了。我頓時喜笑顏開。

“我保證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世界上哪有我那麽多素不謀面的兄弟姐妹?你喜歡吃哪家的飯店。剛好我後天發工資。”

我們並肩一起走著。

“隨便。”他漫不經心的回答。

“最討厭別人說隨便。你要是這樣說,那我就點我愛吃的菜了。”

“隨便。”他嘴角上揚,終於笑了。

第一次發現張宇原來已經這麽高了。好像比林木節還要高。或許我出現了幻覺,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會在長個子。可能是以前我沒有發現。今天突然發現,倒覺得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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