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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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很多木槿花,那麽多藍色的花。像詭異的夢。當我氣喘籲籲的跑到醫院時,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推開病房的門。

病床上空空如也。

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就像沒有人住過一樣。

我手裏的花一下子摔落在地。

我來晚了,終究沒來得及看她最後一面。

我找到張宇,語無倫次的問那名女孩哪裏去了。其實女孩在哪裏我心知肚明,就是想聽到其他說法。她病好了離開醫院。或則只是出去散散心。

張宇說,她死了。但死的時候很安詳,臉上沒有痛苦,甚至還在微笑。

張宇向我說了她生病的整個過程。

說她最開始時只是感覺小腹墜疼,白帶粘稠,月經也不是特別正常,量特別多,血塊也多,但她沒有當回事,去了小醫院看,只當做普通的婦科病去看,簡單開了消炎的中草藥,但依舊止不住小腹的墜疼。

過早性生活,不註意衛生,加之對相關知識的欠缺,才導致婦科病的癌變。

她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

他向我說的時候,我的心特別疼。我知道他也在懊悔。原本她可以不用死。但人生不會重來。

張宇的心特別軟。很微小舉動都能讓他感動半天。

他說,第一次給她打針時,找不到血管。結果在她的手臂上紮了很多次,女孩始終沒生氣。並微笑著對他說,不要緊,你不用緊張,我不怕疼。

每次帶她化完療。她都會請他吃飯。其實她根本沒有胃口吃飯,化療已經將她的身體打垮了。但她還是會忍著胃的不舒服,努力在他面前吃一點。所以每次她請吃飯,他都會和她去。主要就是想讓她吃一點。

生命的最後彌留之際。

她握住他的手,直到她沒有了心跳。

我很想告訴他。

那個女孩一直喜歡他的真相。可是告訴他有什麽用呢。只會讓他更愧疚。

我和張宇一起去孤兒院看望她的孩子。大的已經會說話。一見到張宇,就熱情的跑過來,張開雙臂讓他抱。叔叔,叔叔的喊個不停。看來和張宇已經很熟了。

張宇買了零食和玩具。他更開心了。

“叔叔,媽媽為什麽沒來?”小孩眨著天真的眼睛問道。

“她…工作很忙。你忘了,媽媽許諾你,要快點掙錢,給你買大房子,這樣你就不會住在這裏了。”

“那你告訴媽媽,讓她不要那麽辛苦。讓她有時間一定來看我。我想她了。”

小孩說的話,讓我鼻子一酸。小孩不會撒謊。他們會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我們一定幫你轉告媽媽。”張宇摸著小孩的頭說道。

回去的路上,張宇的臉色變的更難看了。對於女孩的死,他一直愧疚著。所以他才會一遍遍的向我重覆女孩整個生病的過程。

他痛恨那些穿著白大褂卻對病人不負責的醫生。

他咬牙切齒的說,但凡有一點責任心,那個女孩都不會死。

那個女孩的死其實和他並沒有關系。可是他卻無法走出愧疚的漩渦。

他是一名醫生,所以才會把出現在別的醫生身上的過錯通通攔在自己身上。就像一股危險的氣流,將他對未來的渴望打壓的一滴不剩。

我想讓他開心起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態。每個人都會說的漂亮話,可是當事到臨頭,不見得誰都能做到全身而退。

小時候,因為身體不好的原因,我的反射弧也比同齡人慢很多。

五歲時我才會說話。為此,很多人都嘲笑我不會說話。

第一次見到張宇,是我和媽媽剛搬到這棟老舊的居民樓裏。因為兩家是對門。媽媽想著孤兒寡母的,和鄰居搞好關系,以後有什麽事可以照應。

所以在搬家的第一天。媽媽破天荒的做了一大桌好菜,請對門的鄰居來吃飯。

那時的張宇就像個羞怯的姑娘,躲在他媽媽的身後。

阿姨笑著對他說,張宇,你看小妹妹多乖,一個人在玩玩具呢。

其實我並沒有阿姨說的那樣乖。

我調皮的時候能把家裏翻個底朝天。我還會和男孩子打架。用指甲將他們的臉抓出一道道血印子。誰讓他們總說我是沒爸爸的野孩子。

所以沒有人願意和我玩。

我坐在那裏玩著魔方。媽媽說因為我小時候對什麽都沒有反應,還帶我去看過醫生,怕我是腦癱病兒。可醫生卻說我的身體一切正常,可能是媽媽孕期吃了太多保胎藥的緣故。

醫生的話讓媽媽更困惑了。她懷我的時候,一切正常。每次去醫院產檢,醫生都告訴她,孩子特別健康。她從來沒吃過保胎藥。可是醫生既然這樣診斷,她也就稀裏糊塗的相信了。或許是孕期吃了什麽不好的事物,才刺激孩子的大腦發育的特別緩慢。

當我對什麽都沒有反應時,卻唯獨對顏色特別敏感。因為魔方上面有很多種顏色,當我第一次見到它時,眼睛立刻亮了。

這個魔方還是我在路上撿的。那麽破舊應該沒有人會要了。我便拿回家了。

後來媽媽知道我對顏色敏感,便讓我去學了畫畫。

小張宇看我玩魔方這麽好玩,在阿姨的鼓勵下,便向我走過來。

他的個頭很高,雖然我們是同齡人,可是他卻比我整整高出了一個頭。我看他,就得揚起頭。這讓我很不舒服。

而且我還不喜歡和別人分享喜愛的事物。

沒想到他走過來,什麽話也沒說。從口袋裏拿出一顆糖遞給我。

我本來以為他會和我搶玩具。所以我像動物護食一樣將魔方緊緊抱在胸前。將眼睛狠狠的瞪著他,意思是如果你敢搶我的玩具,那我們就打一架。

可是他卻給了我一顆糖。

很長時間的沈默。

見我沒反應。媽媽連忙跑過來,帶著歉意對他說。

“小妹妹不是不喜歡你的糖。她的反應比你們慢。過一會兒就好了。”

我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張宇。然後伸出小手將他的糖拿走了。

我笑了。張宇也笑了。

我們從那時就成為了好朋友。

我們一起去玩滑滑梯,一起去游樂場。一起放風箏,一起在昏暗的樓梯裏玩躲貓貓。

我早把他當作親人看待。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一樣。

可是自從他學了醫以後,我卻覺得我越來越不了解他了。

他陰郁的臉,動不動就悲傷的表情。讓我很難過。

一場暴雨之後,落葉一層一層。

我們一路沈默著走回醫院。

我懷抱的那些花開始枯萎。那些藍色的花正帶著腐敗的氣息。

突然想起在雜物室裏,在我睡著的時候,是否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我總是出現幻覺。

在我半睡半醒意識模糊的狀態中,感覺有人用溫熱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我試圖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是誰打擾了我的清夢。但我太困了,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讓張宇不要悲傷。這個暑假快要結束。很快我們都會回到各自的生命軌跡中去。我沒有問他實習的怎麽樣。其實像他這樣即使過了今年,那麽明年呢。他將正式畢業更真實的參與到醫生的角色中。

而我即使不喜歡這裏的工作,仍想著在這短短兩個月中更完美出色的完成工作的任務。

我看著張宇,就像第一次他見到我就把自己的糖拿給我一樣。我將陪伴在身邊很多年的魔方送給了他。

“張宇,這是我最喜歡的玩具,你知道,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把它丟棄。這是我最初感應世間美好事物的源頭。我把它送給你,希望能給你帶來好運。”

或許別人送東西都會送些好玩的,有紀念意義的。而我送出的卻是一個扔在大街上都沒有人會撿的魔方。不值錢。

他沒有要。

他知道我對這個魔方的喜愛。

“藍藍,不用擔心。我會好的。很快就會好起來。”他勉強帶著笑意。

一片樹葉落在他身上。他穿著灰色的條紋短袖,站在那棵大樹下。看我的眼神還如十幾年前那樣真誠。

而我看著他的眼神,是否會多了一些不易察覺的隔閡?

街道上車來人往。我們在醫院的門口揮手再見。

我背轉身離開。

像四年前,我們在車站青澀的告別。那時我要去外地的藝術學院上學,而他則留在了本地上大學。因為他想要留在父母身邊。那時的他開始不怎麽向我說心裏話,他總是告訴我開心的事情。卻再也沒提過讓他難過痛苦的事情。

我走了很遠,等公交車的間隙,我回頭望了望他身影。

他還站在那裏,但已經模糊成一個小黑點。被濃烈的陽光包裹著,越來越小。公交車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那些藍色的花終於抵不住陽光的炙烤,枯萎了。

那些藍色曾裝飾了一個女孩的夢。

我的淚水流下來。

為女孩,也為這些花短暫的生命。

公交車載著我向前駛去。車廂裏人多的依舊沒有座位。

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將我和張宇越拉越遠。曾經我們站在相同的位置。如今,我們隨著各自的河流奔騰而去。

我知道在分別的這四年,我們都為各自的成長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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