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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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林木節是我的老板,我卻一點也不怕他。

當我趴在他身上時,他清澈的眼眸印在我的瞳孔裏。為什麽看著他的眼睛會覺得特別親切?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像我幼年時缺失的溫暖。

我突然想起爸爸。如果他還活著,定不會讓我和媽媽受苦。

常聽媽媽講起爸爸。他待媽媽極好,從不讓媽媽做太多家務。將家裏的裏裏外外收拾的幹幹凈凈。他像我一樣愛笑。

是他給我起的名字。他說讓佛主保佑我一生平安。

他說要掙很多錢,將來好讓女兒風風光光嫁出去。

他為我計劃了很多事。從一歲,兩歲,五歲,十歲…

媽媽說,爸爸最喜歡抱我了。空閑時就抱著我走街串巷。無論我想要什麽,他都會盡力辦到。

那些關於和他的記憶,如果不是媽媽經常提起,我都會忘的一幹二凈了。

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想起爸爸?大概是在最無助最孤獨的時候吧。

我在臥室裏換上來時穿的衣服。很想出去走一走,緩解一下糟糕的悲傷情緒。當我從客廳裏經過時,林木節正站在窗前打電話。我向他招了招手。想向他說一下要出去的事情。但他一直在打電話,根本沒有留意我。

他不停的走來走去,時而揉揉眉心,時而陷入沈思。貌似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

如果等他打完電話都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我也不想在等下去,就關上門走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還記得上次帶團來,是在寒冷的冬天。到處都是雪,那一處安靜的小鎮被厚厚的積雪包裹,只從窗戶裏露出點點燈光。很恬靜的田園生活。那些雪在燈光的映襯下更加潔白透明。

應該在四月的天氣來一次日本,漫天遍野的櫻花不知道有多美觀。

走的匆忙,連手機都沒帶。要不然可以拍點照片放在手機裏,證明自己來過這個地方。

沿著一條街,一直走,一直走,不敢拐彎進胡同。怕迷失方向走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木節就追過來了。

他又擺著一副臭臉。我知道他肯定又怪我不打聲招呼就走。

有時候覺得他不生氣的時候,真的是蠻好相處的一個人。他沒有當老板的架子。他可以包容我為拿到那張名片而不嫌棄我用什麽辦法。剛開始我不敢用那種方法的,也很畏懼,害怕他發起脾氣來,就真的對我不管不顧了。

“不是告訴你不要亂跑嗎?”又是嚴厲指責我的語氣。

“我就是想出來走一走。”

“黃珈藍,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什麽地方?”

“日本。”

“虧你還記得是在日本,萬一走丟了,我可找不回來你。也是,反正你也不在乎。一個人能大膽的來,當然會想到辦法回去。”

我知道他也是被我氣急了。當打完電話看我不在,不免擔心。能一路找到這裏來,也花費了不少力氣。

對這次來日本將事情搞砸本來就懷有愧疚感。

看到自己總是給他添麻煩,覺得更過意不去。

“好不容易來一次日本,我們去看花好不好?”我提起建議。

“這麽熱的天?”

“七月天氣,日本北海道的富良野,薰衣草開的很旺盛。”

他猶豫了。

“還有星野度假村的觀雲臺,但現在去太晚了。早晨是絕佳的觀賞時間。它建立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你知道嗎。當站在上面,你能看到那些雲像瀑布一樣散開,特別壯觀。”

“你來日本之前是不是做了不少功課?懷疑你不是來辦事的,而是來玩的?”

“以前在旅游社做過兼職,我會說日語也是那時候學的。本想著能依靠著這門外語既能玩又能賺到錢,去了一次就沒在去了。”

“為什麽不去?”他倒來了興趣。

可是我不想告訴他,因為那次旅游社為節約開支竟然讓我和一位異性住一間房,兩兩一組,最後就剩下我和他了。雖說不會發生什麽?但萬一發生點什麽,後悔都晚了。反正心裏留下陰影了。那家旅游社我再也不去了。

“後來感覺帶團旅游太累。”我找著借口回答。

他沒在問下去。估計他也不會相信我的話。每天12小時的工作都不嫌累,旅游帶團怎麽就累了。

他帶著不情願的表情和我乘車去富良野看薰衣草。

他可能對游玩之類的都不是太感興趣。一路上,我開心對他說,北海道的夏天,氣候溫和,特別適合避暑。

一邊走,一邊吃薰衣草味的冰激淩別提多愜意了。

聽到我說的話,他都是沈默的。甚至還很不屑。

他那麽有錢,去的地方肯定很多。我這麽激動,估計他心裏都在想,不就是薰衣草花嗎?我十歲就去普魯旺斯看過了。你這是人造的美景,騙人罷了。

反正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我全程都在嘰嘰喳喳。把我上次來日本的情形也說給他聽。第一次覺得,原來我和他也有這麽多話可以聊。雖然他並沒有回應我,但也不排斥我繼續說話。

終於到了。

我歡呼著把他從車上拉下來。看到眼前呈現的美景別提多開心了。

我一向對色彩敏感。雖然有很多花我都叫不出名字來。但我還是被那些顏色震撼到了。那些黃色的花,紅色的花,粉色的花,紫色的花…像五彩繽紛的地毯鋪在大地上。層次分明的花田。一望無際的薰衣草,紫色的海洋。

白雲如蓬松的棉花糖在遠處與地平線交接。

陽光灑在這些美麗的花朵上。一團團黑色的影子,一疊疊美麗的幻影。

“好美啊。”我忍不住讚嘆。

“一般般。”他回答。

“林總,既然已經來了,就不要在懷著消極的情緒去欣賞美景,不然你會錯過很多東西的。”

他沒有回答,四處張望了一下。眼神暗淡了下去。好像這裏真的沒有他看起來很美的東西。

和他走在一起,萬一被他這麽不好的情緒感染了,想玩的興致也被澆滅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來,是我硬拉著你來的。既然你這麽不喜歡這裏,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個人看完就回去了。”

他考慮了一會兒。

“那你記得回去的路嗎?”

“不記得可以問路,你忘了,我會說日語。”

沈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會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裏嗎?”

說來說去。既然不想走,就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會讓我有負罪感。我在心裏埋怨著。因為我最討厭讓別人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了。

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萬一惹急了他,估計連我都玩不成了。

我想起媽媽,如果媽媽在這裏該多好了。我會采一朵花插在媽媽發白的頭發裏,媽媽也會編織花冠戴在我的頭上。我們母女倆,一個比一個愛臭美。

我想林木節的心情這麽不好,可能與來之前打的電話有關。他肯定遇到煩惱的事了,要不然直到現在眉頭都是皺的。他不願意給我說,我也不好意思去問。要不然他肯定會說我多管他的閑事。即使說給我聽,他們那些商業的彎彎繞繞,我也不一定聽得懂。

我得讓他開心起來。

於是,我走到他前面。

“林總,我給你唱首歌怎麽樣?”

“你還會唱歌?”

“一點點。”我回答。

他沒有在說話。我就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了。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耳朵,一只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一邊唱,一邊笨拙的跳著舞。

他可能才反應過來,我說的會唱一點點,真的就是一點點,一點也不是謙虛的說辭。

從小到大,我就會唱這首歌。

媽媽說這是爸爸教我的。他還教我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小白兔乖乖…可是那些都忘記了。

當我想念爸爸時,我會唱這首歌。

那一次關在雜物室裏,我唱的也是這首歌。因為當時的我特別害怕,就幻想爸爸在我身邊。我就不會那麽畏懼了。爸爸永遠是我心中的超人。

他會在我最危難的時候出現。

林木節被我逗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那一排排牙齒又白又整齊。

估計他沒想到我會這麽幼稚。竟然唱五歲小朋友都會唱的歌。

為什麽他的眼睛裏總閃現著讓我特別想要追尋的東西。他的眼睛,眉毛,就像在我夢裏反覆多次出現過一樣。

我們明明很陌生,卻又很熟悉。

他很像一個人。可是我卻想不起來他究竟像誰?

“林總,你看薰衣草,漫山遍野仿佛要延伸到天涯海角似的。”

他望向那一片薰衣草。

剛剛出現的好心情,突然又消失了。他臉上的表情變的沈重。

“紫色。”他說。聲音很輕,就像喃喃自語。

“薰衣草不就是紫色的嗎?”

“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紫色,如果她看到這麽多紫色,不知道有多開心。”

“林總,難道你的媽媽去世了?”

“是。”他點頭。

他想起了媽媽。

他和我同病相憐。

我沒有了爸爸,他沒有了媽媽。

不該提起這麽悲傷的事情,這麽美的花不是用來回憶不好的事情的。

“那我們就祝願她在天堂能有一座布滿薰衣草的房子,連家具都是薰衣草做的,穿著薰衣草做的衣服,坐著薰衣草做的椅子,躺在薰衣草做的床上,吃著薰衣草做的飯菜,連夢都會像薰衣草一樣。就像童話世界裏最美的王國。”我對他說道。

他苦澀的笑了。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名字的由來。

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黃是他遺傳給我的姓,珈本來是釋迦牟尼的迦,因為他的手誤被寫成了另一個迦。藍在五行中是吉。也代表著一種希望。他一直都在保佑我一生平安,卻沒能保佑他平安看到我成年時的模樣。

他去世了。

但他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耳朵,一只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能想象到在我五歲時和爸爸一起唱這首歌的畫面。我們一起笑著奔跑,一起去街市上游玩。他拉著我的小手,對我寵溺的笑。當我走累了,他便背起我。我趴在他的後背上,笑得很甜。

那些記憶突然潤濕了我的眼眶。

如果他還在,我將是多幸福的人啊。

可是他去世了。

而黃珈藍這個名字將伴隨我的一生。我的一生都逃不開對他無盡的懷念。

我想他了。可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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