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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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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

在混亂的淪陷區,多得是炫彩霓虹燈照射不到的地方。

一架小型飛行器噴著冷焰火,穩穩地停在低矮的建築前,待梁承從上邊輕巧地跳下來之後,又泛著幽光去接下一位乘客。

這裏的房子自成一片,外觀又高度相似,是藏身的好地方。梁承推門而入,聽見新聞播報的電音。

“銀蠍區單次停電時間創歷史新高,預備電量嚴重不足。寧檳區大量機器停止運行,居民稱其正常生活無法維持……”

屋子裏一片漆黑,角落裏的沖浪機為了省電只開通了語音播報功能。簡玨靜靜地坐在簡陋的沙發上,宛若一尊雕像。

梁承挨著他坐下,看著不曾動過的幹糧,問道:“怎麽不吃東西?”

簡玨並不理會他。

沖浪機適時出聲打破了這一點死寂,可惜內容並不是他們想聽的。

“能源危機即將爆發?面對大規模的恐慌,蔓港研究所責任人之一簡慎出面安撫市民,讓我們來聽聽他的發言:‘首先我十分悲痛地告訴大家,由於實驗室事故導致能量樁啟動失敗,原核心研究員簡氏夫妻不幸身亡。請允許我占用寶貴的三秒為他們默哀,蔓港市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好,時間到。簡氏之子及其養子由於傷心過度不便出面,現由我全權代理相關事務。請大家放心,能源供應不足只是暫時的,能源危機更是無稽之談。實驗室已經加緊對能量樁進行搶修,能源之心的運轉指日可待!希望市民朋友們稍安勿躁,切勿聽信非官方渠道的任何消息,蔓港研究所永遠是您最堅強的後盾!’播報完畢。”

“不便出面”的簡玨麻木地聽著沖浪機高度失真的聲音,即使沒有畫面,他也能想象出他的叔叔在鏡頭前是怎樣的泫然欲泣,三言兩語間卻又把輿論玩弄於股掌之中,哪怕他才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在這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能源卻逐漸枯竭。為了繼續發展下去,人們不得不在能源上進行突破,蔓港研究所應運而生。就在原有能源即將枯竭,絕望逐漸籠罩城市上空的時候,簡家二人帶來了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他們成功研發出了一塊能源之心!這塊高密度、高純度、如寶石般純凈的能源,重新點燃了人們的希望之火!

簡氏夫妻不懈努力,又研制出了配有特質芯片的能量樁,只有這樣才能讓能源之心釋放能量,不然它就是一塊玻璃,充其量是塊好看的玻璃。

然而在啟動儀式前夕,簡慎暗中發動了一場政變。他帶人將簡氏夫妻圍困在實驗室裏,武力逼迫他們交出能源之心,夫妻倆自是不肯。混亂中簡玨伸手要奪能源之心,殺紅了眼的簡慎直接在實驗室投了幾枚小型炸彈!簡父簡母命喪當場,最後簡玨拼死搶出能源之心,傷了一只眼睛。

梁承和一些忠心的部下帶著他逃出研究所,藏身在淪陷區——不管這裏原本叫什麽,能源枯竭後都淪陷了。

至於那場爆炸,被鑒定為實驗事故,而他的父母,是不幸犧牲。

簡玨覺得自己的身體雖然已經脫險,但他的靈魂卻一直被困在那個火光滔天的夜晚,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烈火的炙烤。

腕部的刺痛勉強把他從回憶拉回現實,他左手上翻,皮下通訊器在空中投出一道光屏,淡淡的熒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上面顯示他有一則加密通訊:蔓港市不能沒有能源之心,蔓港研究所不能沒有你們。小玨,你看到的並不是真相,一個月後的啟動儀式,帶上能源之心回來吧,慎叔待你同以前一樣。——警告:發件人信息無法追蹤。

“梁承,你看。”簡玨的手微微顫抖,“他說,他還待我同以前一樣,同以前一樣!哈哈哈哈……”

簡玨聽上去明明是笑著的,泛紅的眼底卻逐漸湧現淚光。梁承大他幾歲,又和他一同長大,什麽時候見過他這副模樣?他實在不忍心同簡玨對視,上前幾步把通訊器關閉,屋內頓時重歸黑暗。

黑暗中簡玨身上又出現微光,準確來說是他的左眼,正從眼底不斷往外滲出幽綠的熒光,像暗夜裏潛行的精靈。

“砰!”

吳倩拿著檢測儀推門快步走進來,“能量波動怎麽這麽劇烈?你怎麽了?”

簡玨痛苦地閉上眼睛,那深邃的綠透過眼皮,純粹中又潛藏殺意。

那晚他的眼睛受傷後便流血不止,吳倩作為蔓港研究所的首席機械師,同時也是個出色的醫生,她當機立斷,這只眼睛不能要了,否則感染了後患無窮。等到他們在淪陷區安頓下來,吳倩便留下來給簡玨進行手術,出乎她意料的是,簡玨要用偽裝後的能源之心來充當義眼。只有梁承知道,這是他在時刻提醒著,不要忘記自己失去了什麽。

只是淪陷區條件太惡劣了,吳倩只能盡量幫他減緩磨合期的疼痛。

簡玨緩緩睜開眼睛,本是瞳孔的地方顯出由無數片葉子卷起的螺旋狀的颶風,一道猙獰的閃電貫穿其中——這才是寶石般的能源之心原本的樣子。如果不是那場襲擊,它該在能量樁裏,在萬人的瞻仰中,而不是被偽裝成一只平平無奇的眼球,埋沒在無人問津的淪陷區。

吳倩逐漸讓他的能量波動平穩下來,梁承則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簡玨沒說好,但也沒有拒絕,畢竟如果梁承都會對他不利,那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是可以讓他真心對待的呢。

他們沿著居民樓一直往裏走,這一路越走越荒涼,幾乎看不到燈光。黑暗中簡玨感覺踩到了什麽東西,凝神一看竟然是一根殘缺的手指頭。

簡玨知道,淪陷區裏很多人為了謀生,便開始從事黑色產業,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走上不歸之路者不計其數。這種現象自始就有,但自從蔓港實驗室暴亂,能源之心缺位之後,淪陷區的狀況急轉直下,道德、秩序、同情心等早已變成不可奢求的東西。

望著那枚斷指,簡玨終是忍不住哽咽:“梁承,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我不去搶能源之心,爸爸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這裏的人也可以過得輕松一點?我……”

梁承看著眼前破敗的景象,輕輕打斷他:“你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這兒麽?”

簡玨:“……嗯。”

梁承說:“意志的消沈和自由的淪陷,就像風吹落葉一樣簡單。淪陷區也好,實驗室也好,怎麽能不令人惋惜。”

“但我們不能就這樣算了。”

梁承繼續問:“那你知道簡慎為什麽一定要得到能源之心嗎?”

“為了權力?地位?”

梁承搖頭:“啟動儀式舉行後他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更何況父母親本就不是追名逐利的人,最大的受益者其實是他。”

這和簡玨的認知相悖了,“那是為什麽?”

“因為能源之心只有一塊。供整個蔓港市使用,每個人分到的能有多少?”梁承一聲嘆息,“他這是要放棄所有淪陷區。”

簡玨不可置信道:“就為了中心城市能有更多的能源使用?”

“更多是為了研究所,為了他自己。”

簡玨不由回想起以前在研究所的時候,他初來乍到,年齡又小,強大的背景反而無形中為他施加了許多壓力。那段時間簡慎的鼓勵是他最大的安慰,每每看到他那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簡玨就覺得做實驗也沒什麽苦的。

——這也是為什麽後來簡玨看到“慎叔待你同以前一樣”時根本忍不住滿心的憤怒。被欺騙的痛楚是如此難以承受,但是玻璃渣含在嘴裏也只能往下咽,劃破五臟六腑也在所不惜。

正在簡玨出神之際,有一只手輕輕拂開他無心打理而顯得略長的額發,冰涼的指尖仔細描摹他左眼的輪廓,輕柔得像雨珠滑過花瓣。那是梁承的機械義肢,上面鏤刻著精美的青藤紋飾。梁承雖是養子,但他們之間從來不存在隔閡。

“看天上。”梁承如是說。

簡玨擡眸,只見幾十顆明亮的發光體迅速劃過天際,在漆黑的夜空留下轉瞬即逝的光痕,像極了一場美麗的流星雨。然而簡玨知道,在大氣汙染如此嚴重的今天,天空就像是一幅被洇破了的油畫,絕對不會有條件來觀賞流星雨。

“流星雨”帶來了短暫的光明,照亮了廢棄的建築,照出了滿目蒼夷。但是簡玨不在意那些,他只是看著梁承挺拔的背影,說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要做寶石啊。”

這些日子,深埋於心的仇恨,難以言說的痛苦,想要不顧一切進行殺戮、為父母報仇雪恨的渴望,像水草一樣纏繞著他。可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這樣做,因為一旦沖動能源之心就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父母親多年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若人真能如流星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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