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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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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比陳鈺預想中更快的,丞相一脈與幾位異性外戚互相牽制許久,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們找了個最老土的理由,稱新帝年紀尚輕又是女子,聽信奸佞,寵幸宦官,為大梁社稷安定,不得不清君側,以救萬民於水火。

陸賀和陳鈺都不在宮中,虎豹騎和鐵浮屠未得皇令解救不及,只剩下一群禁軍,自然攔不住他們。

還是丞相一脈搶占先機,率先闖入禁中,他們與幾位外戚帶來的外邦族人在螭龍門前拼殺血戰,陰雲和鮮血頓時籠罩在整座皇城之上,萬馬齊喑。

陳鈺閉了閉眼,垂落下來的手指慢慢攥緊成拳,一根一根,用力得讓關節發白。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不過比起大難臨頭的慌張,陳鈺反倒有種長懸於頭頂的滅世刀終於落下來的痛快。

在短暫的吐息過後,女人睜開眼,眼中的光嗜血而冷靜,“伍勝呢?老師呢?我當時安排過的,一旦京城事變,立刻護送他們從宮中暗道出城。”

狄安聞言連連點頭:“是,他們沒事,他們在後方馬車上,行得比屬下慢些,不過隔幾日,便會到這裏的。”

陳鈺暗自松了一口氣,卻並未停留,她大步跨上不遠處的馬匹,冷聲問道:“狄安,既然你是第一個到的,那這匹馬,應該跑得足夠快吧?”

女人的金瞳迎上夕陽,暗鞘褪去,剎那間流淌著耀眼的光華,連同身上的黑袍,也像是帝王加冕的盔甲。

這是狄安第一次看到眼前這個人鋒芒畢露的模樣,他愕然地楞在原地,眼裏的狂熱隨著心臟的劇烈跳動,漸漸升騰。

他不由想,這就是他要追隨的人。

他的王。

等他回過神來,陳鈺已經奔馳在了遼闊雪原下,夕陽的盡頭。

在她身後,身軀挺拔的男人揚起馬鞭,追趕而上。

滄州的風只能算溫冷,可是以極快的速度刮到身上,也有如刀割般的生疼。

陳鈺此刻卻仿若未覺。

十日。

她在心中估算著。

最多十日,她要親自動手,親眼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面前,她才能安心。

至於會不會傳出新帝殘暴的名聲……

她嘲諷地勾了下唇,不殘暴,便有好日子過了嗎?

這一次,陳鈺走的是最極端的路。

也正因極端,才能把本要一月餘的路程,硬生生壓縮在了十日內。

但她總歸不至於淪落到那一頭熱血的傻子,為以防萬一,軍令她也傳了,而她自己,則是直接抄近路跑到驛站去的,會在驛站休息一個時辰左右;更何況馬的承受極限也是有限的,她需要不斷更換更快的、不處於疲勞狀態的馬,才能把時間壓得更短。馬是在當地驛站就閑下來了,倒是她自己,不要命似的,頗有晝夜不息的意思。

第十日夕陽落下之前,她從馬上跳下來,面前,是藍衣灰袍的將士們。

這是虎豹騎,他們離京城最近,來得最快,昨日前就已經暗中在此等候了。

高挑的女人毫不猶豫揭下兜帽,露出了那雙龍一般的金瞳。她一一掃過這些選擇向她俯首稱臣的人們,低聲問道:“都進去了嗎?”

領頭的灰袍人像是很怕她,立刻在她面前半跪下來,恭敬地回答:“主子,已經把他們引進去了。”

她擡頭望了眼今夜的好天氣,淡聲下令:“鎖門,燒城。”

這是最輕描淡寫的語氣,卻是陳鈺在數年前就已經布下的死局。

連先帝都不知道,天啟十四年那場吞噬了所有皇家子嗣的火災中,之所以只有陳鈺活了下來,是因為她發現了這座皇城當中,地下甬道的秘密。

這些甬道很窄,僅能容納一位十來歲少女細瘦的身體,但只要在這些甬道裏灌滿提過純的火油,輔助上一□□粉末,再在一些關鍵的交叉位置,埋上一點微弱的引線火星,就能把整座皇宮炸上天,讓這裏淪為一片火海。

屆時只要把宮門鎖死,根本來不及反應,所有人都會死在其中,包括……那些尚未退出來的禁軍和無辜的宮人。

權力爭鬥,向來只見君王金身,不見凡人白骨。

思及此,她還是嘆了口氣,重新跨上馬背,往早已選好的觀星臺奔去。

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什麽波折。

機關算盡、自以為把其他人都壓在手裏的丞相做夢都沒有想到,陳鈺,這樣一個空有美貌而毫無頭腦的女人,這樣一個從未被他放在眼裏的女人,這樣一個根本沒有經歷過任何奪嫡之爭、登上皇位頂多算運氣好的女人,竟然會這麽瘋,這麽狠。

他更沒有想到,自己真的會死在她手裏,還是以這樣悲慘、淒涼、死無全屍的方式。

正登上臺中最高點的那一刻,皇城傳來轟然一聲,然後是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哭喊、尖叫,最後,被淹沒在一聲接一聲更大的爆炸當中。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陳鈺上樓的身影很輕地抖了一下,絲毫沒有勝券在握的快感。

奔波了數日,只為這一刻,本應該是巨大的喜悅沖刷著頭腦,她卻只覺得自己有些疲累。

她只想起那一日也是這樣,身後是無數的哭喊和尖叫,向來高高在上體面霸道的皇氏子女發絲淩亂、聲音嘶啞,被嗆得說不出話,還在哽咽地喊著救命。

但她沒有提醒任何人,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只是用帶血的、燒傷的手指扒著泥土,一直往前爬,一直往前爬,到現在她也不知道那天爬了多久,但最後,她從眼前的光亮處,爬了出去,聞到了嶄新的氣息。

再之後,她就接手了這個正在腐爛的王朝。

但那時的火光在身後,現在的火光卻是眼睜睜在面前——

也好。

也好。

她垂下眸,目光落在搖搖欲墜、血與火交織的京城中,心想,這樣也好。

就把過去的,腐爛的根,把一切沈屙舊疾、陳詞濫調,徹底燒盡吧。

京城也還在冬天,天氣十分幹燥寒冷。

陳鈺在夜風中站了太久,等察覺身後有動靜時,身上已經被披上了一層貂裘。

她下意識偏頭看過去,狡黠的月光映照在這個人冷峻好看的眉眼上,愈發顯得他如仙人般幹凈出塵。

她渾身一顫,連忙別開眼去,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他。

就好像只要再多看一眼,她手上沾滿的鮮血,就會臟汙了他的衣裳。

男人喊了她一聲,把她的手握進自己尚有餘溫的掌心間,溫聲道:“殿下,你的手,在發冷。”

她如同被燙到一躲,連忙松開,始終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她說,“沒事。”

沒事。

內亂就這麽被平定了,她是毫無疑問的勝利者,是在成王敗寇裏,會在史書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贏家。

她贏了。

蟄伏了這麽多年,她終於贏了一次,這是多麽值得慶祝的一件事。

她極力牽動嘴角想要笑一下,努力了許久,卻並沒有成功。

她甚至連眼眶都沒紅,沒掉一滴淚,一點都不害怕,冷靜得比平日裏更不像個正常人,身體的毒素卻一反常態地洶湧澎湃,以前所未有的危勢,沖擊著經脈。

但她仿佛對此毫無知覺。

直至嘴角滲出酸苦的血,連那榮耀般的金色異瞳都漸漸變得黯淡,她才有些茫然地低聲喃喃道:“是不是……我害死的他們?”

這時候,陸賀站在那裏,幾次三番想要把她拉進懷裏,至少讓她凍僵的手和身子別那麽冷,卻總是被她推開。

到最後,女人低著頭,用極其平靜的語調,下了這個無人回答的結論:“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們。”

她幾乎已經是篤定了。

篤定地給自己判了死刑,認為自己是惡行滔天、罪不容誅的殺人犯。

陸賀心臟深處傳來細細密密的酸疼,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很像自己庭院門前那棵高挑、挺秀的梧桐樹,因為她一直從容地站在哪裏,無論何時都很沈著,都很鎮定,所以直到次年春天,他才發現,那棵樹的樹幹,早已被蛀空了。

梧桐雖立,其心已空,待發於春實,葬於冬。

這位理性冰冷的帝王,其實早就瘋了。

可她不敢看他,他便只好默默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在她面前半跪下來,牽住她凍僵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在那裏,有一顆隱隱發疼、平穩跳動的心臟。

“殿下,這不是你的錯。”他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臉旁,任由純白的衣擺墜落在地,然後偏過頭,在微微蜷起的指縫間輕輕吻了一下。

陳鈺渾身一抖,又想抽出來,卻被他用了些力氣,仍握在手中。

“殿下。”陸賀又喊了她一聲。

他擡起頭望向面前的女人,重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頭一次這樣用毫無保留的、眷戀的目光看著她,就好像多年以來一直在月色中陪伴在她身邊的仙人一樣,趁著女人醉酒,一點點把自己的心跡展露無遺。

“殿下,”他說,“無論如何,都請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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