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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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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在城樓上時不覺,如今下來,被刺骨的寒風一凍,陳鈺才從大大小小的傷口上察覺出幾分冰楞楞的痛來。

她於是忽然覺得城樓外面有些冷,停下腳步,倚靠在石門邊上,用手指按住肩膀上的傷,勉強揚了下唇,想朝不遠處的男人喊上一聲,然而失血過多,緊繃的大腦這時候便眩暈得說不出話。

袁嬋受的傷並不重,她餵了一聲,似乎想說些什麽,終究卻沒有問出來。

不遠處的男人卻似乎察覺到了某種視線,轉過頭看見陳鈺,眼中瞬間又染上一層焦色,急匆匆趕到女人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省點力氣,看著滿身的傷,又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見他為難,陳鈺笑了一下,主動開口道:“陸賀,背我。”

男人下意識伸出手,觸碰的力道卻很輕很輕,他甚至都不敢把面前這個人背起來,好像她是什麽易碎的陶制品。

自陳鈺登基以來,這顯然是女人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曾被圍困數十日鎮定如舊的將軍,隱隱有幾分慌亂:“殿下,你的傷……”

看他這樣子,陳鈺頓時感覺身上的傷都沒那麽疼了,她拖著腿往前移了兩步,放任自己倒在他肩上,似乎想把一切輕描淡寫過去:“只是看著嚇人。”

她展露出慣常的笑意:“背我回去吧。”

陸賀怔了怔,只能蹲下來,讓她整個身子都放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背著她往回走。

一路無言,女人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陸賀的聲音也隨著她的呼吸自然地放得很輕:“殿下,疼嗎?”

聽到這話,陳鈺意識清醒了些,本來想說不疼,話到嘴邊卻轉了向。她靠在陸賀寬厚可靠的肩背上,低低“嗯”了一聲,語氣裏還帶著笑意:“疼。”

嘴上說著疼,笑意倒比她本人的語氣更加風輕雲淡。事實上她也確實是這樣想的:只是一點小傷就能換來整個滄州的效忠,難道不是一筆太劃算的買賣嗎?

但陸賀卻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在意這類事……

思及此,她頑劣地伸出手勾了勾他的下巴,應是會引起一陣癢意,陸賀卻只是腳步一頓,並沒有躲開。

她便像找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似的,一會兒摸摸發絲,一會兒扯扯衣襟,小動作不斷,一直到客棧都沒個消停。

等陸賀把她放下來,陳鈺才發現他的臉色很沈,本就不是多話的性子,更顯得沈默寡言起來。

他只是垂下眸一處處剪開衣服,一點一點給她上藥,包紮,昏暗的光線裏,陳鈺甚至看不清他眼裏的神色。

她以為他真的不高興了,剛想哄兩句,但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秒,女人卻楞住了。

他的手……在顫抖。

陳鈺失血過多的暈乎大腦並想不通:這有什麽好顫抖的呢?

陸賀領兵在邊疆平定戰亂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死了,這點小傷,也值得他這樣心神不定嗎?

她一時想不通就不再想,只把人拉近了一些,擡頭在他唇上、頸上、喉結上留下幾個安慰的吻,手在他脊背上一遍遍撫摸著,像撫慰一只大型貓科動物那樣,輕柔而無聲。

她用極其平靜的語調說道:“陸賀,你的血,可以壓制我身上的毒素。”

陸賀恍若未聞,沈默著把臉埋在她未受傷的那一側肩上,過了不知多久,才帶著沙啞意味出聲道:“殿下何至於此。”

陳鈺把玩著他的頭發,並不否認:“你也覺得這種方式太極端了嗎?”

“可鄢陵耽擱了太久,我不剩多少時間了。”

她這句話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並沒有要多講下去的意思,陸賀的心卻暗自沈下去了幾分。

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問,卻根本不敢問,他的血能壓制毒素,那能壓制多久呢。不剩多少時間的意思,到底是什麽。

男人思考這些的瞬間,女人已經伸手摸了杯茶,還慢悠悠遞到了嘴邊。

她讓陸賀微微向後退開了一些,把只呷了一口的瓷杯抵在他唇上,命令道:“張嘴,喝一點,站在那鬼淩淩的風雪中那麽久,不冷嗎?”

陸賀怔怔看著她,順從地張開了唇,茶水大半灌進了喉嚨,溫熱的感覺是液體的滋潤。卻總有一些順著唇角流到下巴,落到衣服和頭發上,在這邊和那邊,沾濕了一小塊。

陳鈺仰頭吻了吻他唇邊的茶水,輕聲道:“這麽大人了,連水也不會喝嗎?”

語氣中教訓意味之重,就好像男人真犯了什麽不可原諒的錯誤似的。

這自然是無中生有的錯處,隨便找的由頭,陸賀卻直接跪了下來,再度垂下眸,全然認下了:“那殿下懲罰我吧。”

他跪得幹脆利落,陳鈺放茶杯的手卻頓住了。

她本來只是想扯點別的話題,逗一逗人,讓他別那麽傷心,現在卻起了反效果,反倒讓他一心想領罰,只好無奈喊人:“過來,別離我那麽遠,靠近一點兒,我現在沒力氣。”

陸賀聽話地靠近,她便隨手在最近的地方取了只毛筆,在他眼角的皮膚上畫了個玉璽印章的模樣,在方框裏提上了四個字。

做完這一切,她直接把人扯進了被窩,“好了,懲戒結束,陪我睡覺吧。”

直到被拉進懷裏男人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他在被子裏楞了許久,後知後覺的,耳根漸漸紅了。

身邊的女人卻因今日的疲憊,呼吸聲漸漸平穩了下去。

他才輕輕碰了碰剛剛被毛筆染上顏色的地方,小心地從她身邊起身,走到劣質的銅鏡面前,看清了那幾個字。

只見紋路組成的方框中間,用瀟灑的字跡認認真真寫著四個大字:喜樂康寧。

微涼幹燥的觸感還停留在上面,就好像誰的手指輕輕地撫弄過,像是枝椏長出新葉,讓人從心底伸出細密柔軟的癢意。

這一覺陳鈺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身邊隱隱有哭聲,仔細聽來,似乎是假哭。

陳鈺不由得蹙了下眉:一大早上的,誰在她這裏裝腔作勢?

這做作地哭聲讓她不得不睜開眼,等慢慢從床上爬起來,單手掀開簾子,便見一位面容熟悉的紅衣少女正哭喪著一張臉,嘴裏還念叨著什麽:“嗚嗚嗚嗚都說讓你別打了,我好不容易見到一個順眼點的人,怎麽就這麽醒不過來了嗚嗚嗚嗚……”

陳鈺:……

她可沒有醒不過來。

她偏頭看了看窗外,外面的時辰並非清晨,正烈的日頭,看上去似乎是晌午。

少女很快就察覺到了床上的動靜,她一改剛才哭喪的神情,笑嘻嘻地跑過來,卻在看見她身邊陪著的男人時,嘴角往下一撇。

“陳鈺姐姐,他是誰啊~”不久前才一同下城樓的手下敗將鬼頭鬼腦地轉著那雙亮閃閃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湊過來,“他為什麽坐在你的床上啊?”

陳鈺本就剛從夢中醒來,身上的傷隱隱酸痛不說,大腦還有點恍然。

然而在少女說這幾句話的仿佛之間,她卻總覺得似有龍井的茶香在隱隱飄散。

是錯覺吧?

這時候早就過了晨點,哪裏來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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