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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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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魏郃的臉頰因這話燙得更厲害,腿控制不住的顫抖,但他強撐著沒有退開,執拗地發問:“恩公同意了嗎?”

女人修長的手指在男人單薄的背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又重新握住他纖細的腰身,低低應了:“……嗯。”

她把他從身上扒下來,穩穩塞進了被子裏,“睡覺。”

大抵發覺陳鈺沒有跟他一同躺下的意思,魏郃有些不甚樂意,到底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牽住陳鈺的手,還在反反覆覆小聲叮囑:“恩公可不能走。”

陳鈺在床邊坐下,幫他把額邊的碎發拂到一邊,又把他的手握在了手心,神情沈著而認真:“不走。”

魏郃這才放松下來,嘴角翹了翹:“一晚上都在這裏陪我?”

陳鈺:“嗯。”

魏郃又高興了,努力撐開眼皮,最後兌現了方才的約定:“州府地形圖在最左邊櫃子的暗箱裏,按照八卦圖把上面的木鈕轉到奴的生辰就能拿出來,繡著著西歧紋印的地方,就是藏著帳本的地室。”

“奴的生辰是七月初四,恩公定要記好……

他似乎還想和陳鈺說些什麽,只是身體已經有些撐不住。

今夜他本就喝了酒,又大起大落折騰了這麽久,神經緊繃時不覺,如今一松懈下去,巨大的疲憊襲來,縱是想再清醒地和陳鈺說說話,也漸漸是在睡夢中了。

魏郃睡姿不大好,睡著睡著被子就往下滑去,白皙的脖頸也隨著他的不安分慢慢暴露在陳鈺眼前。

陳鈺下意識移開眼,心裏卻陡然升起一股異樣的躁動,像流淌在血液裏的脈動一般,催促著她做些什麽。

她不得不把目光放回那蒼白的皮膚上,只是越盯著不放,她眸中的幽火越盛,仿佛淬了蛇毒一般,越來越暗——

躁動之中,她緩緩伸出手,掐住了他纖細的脖子,神情卻愈發淡漠如冰。

這是人體最脆弱的部分,似乎一用力就會斷裂。而他顯然對陳鈺絲毫沒有防備。

思及此,陳鈺眸子一顫,驟然松開了去。

不知何時又被毒素牽引的神經清醒了幾分,她輕嗤一聲,心底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小傻子。”

真好騙。

哪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她松開他的手,迅速拿出圖藏於手袖,大步朝門外走去。

“恩公……”

沒了手心的溫度,魏郃雖未醒來,卻似乎一下子變得很不安。

他無意識向外尋求著剛剛的溫暖,掙動之下,那床錦被已經全落在了地上。

可那明明是很輕,很輕的一聲呢喃,就像含紗的月色一般沒有重量,陳鈺只需輕合上門,便再聽不見。

然而女人踏出門檻的腳步,還是因這聲音停頓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腰間摸出最後一粒抑制毒素的藥服下,目光回到快掉出床鋪的人身上,很輕地嘆了口氣,發覺今夜是真走不了了。

她走回床邊,重新給他蓋好被子,又把他不安分的手捧在手心,繼續陪在了他身邊。

見他依舊不安,陳鈺俯下身,吻了吻他微溫的額頭。

等他松開眉頭,她才松了口氣似的,輕聲道:“小麻煩精。”

“今夜一過,我可就不欠你什麽了。”

陳鈺守了魏郃一整晚,閉上雙眼的時候屈指可數,第二日多少有了些困倦。

她本打算等床上的人醒了便走,這人卻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坐在床上沖她嬌俏地笑:“恩公想要這裏的軍令嗎?”

“這裏豢養的都是私兵,照理只聽命於我,”說到此處,他難免有些小驕傲,“但見令如見我,恩公若想要,奴便雙手奉上。”

陳鈺並不聽信他的鬼話,問得直截了當:“如此輕易?”

魏郃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微仰著頭嘻嘻笑道:“當然,如果恩公願意再陪我一日,就是最好了。”

心裏的猜想得到印證,陳鈺有點好笑地倚在床柱邊,把他掛在床邊的衣服遞了過去。

魏郃不接,她便就勢松手,待衣物一層層脫落在地上,再踐踏一般輕踩上去,兩臂環胸,佇立在床邊:“得寸進尺。”

繡著金紋的新袍被人踩在鞋下,魏郃心疼地盯著看了幾秒,難免有些委屈,卻也不反抗,只是小聲嘟囔:“我才沒有呢。”

陳鈺心裏清楚亦這樣做是多惡劣的行為,卻只是曲著半只膝蓋壓到床上,如同野獸侵入他方領地似的,輕描淡寫地叱道:“大人如此浪蕩不堪,連外衣都不願穿,那我幫大人把裏衣也脫了,如何?”

與魏郃昨夜輕飄飄的威脅不同,這是真正帶著羞辱的姿態與語氣,帶著獨屬於上位者的壓迫。

魏郃怔怔看著面前的人,被這話說得有些難堪,腳趾都不由得蜷縮了起來,心臟卻不爭氣地跳動得更快了。

陳鈺以為他終於被嚇到了,手捧上他的下巴,大拇指安慰似蹭了蹭:“自己撿起來,別逼我動手。”

魏郃任由她動作,仍是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她,有些依戀地蹭了蹭她微涼的手心:“恩公也會這樣對他嗎。”

陳鈺動作一頓:“誰……?”

提及這個,他不高興地撇撇嘴:“恩公的愛人。”

“他啊……”女人想了想,還是搖了頭,“不知道。”

就像她同樣也不知道,為什麽無法對魏郃真正狠下心來一樣。

從宮中挨的第一個巴掌開始,她的心臟長久以來都是空的,直至陸賀來了才有了生機,所以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渴望;可對於其他覆雜的情感,她卻是猶為生澀、陌生的,就像一個沒有天賦的孩子,被迫塞進了各色各樣的情與欲,她只能試探,強迫,然後徹底地掌控。

這是她安全感的來源,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她忽然想起一片腥紅的雪夜。

爐火熄滅的那個夜晚,她跪伏在祠堂冰冷的地板上,旁邊是成年女人死去多時的屍體。

女人身上裹著一層破草席,臉色發青,頭上還帶著帝王一時恩寵賜下的冠釵。

黑壓壓的金字牌位前,只有幾柱長短不一的香還在熹微閃爍,又隱隱冒著白色的煙。

這是隆冬,一個人跪在這裏實在太冷,涼意順著衣料從四面八方侵襲過來,陳鈺四肢僵硬,嘴唇都被凍得發白。

守夜的宮女太監們也終於熬不住這樣的寒冷,三三兩兩縮進溫暖的偏房偷懶去了,她這才直起身,四處張望一番,慢慢爬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跪得太久,腿腳發軟,陳鈺一個踉蹌,差點沒又跪倒下去,所幸扶撐上貢臺,總算站住了。

她自己倒是沒在意,簡單活動了一番手腳,就慢吞吞朝女人的屍體走了過去。

女人還是美的。

明艷張揚的五官,微微翹起的紅唇,就算面色青白、不施粉黛也美得出奇。

哪怕此刻死了,屍體都僵化冰涼,可雙眼緊閉,也只如醉在睡夢中。

她想起來,女人是她的生母。

雖是生母,卻自出生就沒正式見過一面,只是遠遠打個照面,連臉都沒看清,便被帝王揮退了。

誰曾想,再見面,那個遠處娉娉婷婷的身影,就已經是一具躺在地上的、手腳冰涼的屍體了。

陳鈺站在那裏,盯著這個萬分陌生的面龐,怔怔出了一會兒神。

不知過了多久,陳鈺終於還是動了。

手指冷得還在微微發抖,她有些費勁地把破草席從女人身上抽出來,裹到了自己身上。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拔下了女人頭上的金釵。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落了一場暴雨,又很快收勢。

臺前最後一柱香燃盡,爐裏只剩下香灰。

她抱著懷裏的金釵,跟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凍死在了那個夜裏。

翌日清晨,一縷暖光照射在了她臉上。

陳鈺睜開眼,見到了皇帝憐憫的目光。她短暫地楞了一下,然後顫抖地跪在他面前,行了個大禮,叩問了聖安。

於是聖上把她帶回宮,準她去學府上課了。

她的生母死得太早,來不及教會她愛,她自己學會的,只有恨。

是時,身旁的喊聲把陳鈺叫回了神,她順著聲音的源頭垂下眼,是魏郃正委屈巴巴蹲在她腳邊,試圖從她的鞋底抽出已經臟汙的雪白金繡衫。

她終於松開腳,彎腰撿起來,重新遞了過去:“抱歉,是我失控了。”

魏郃卻實在太好哄了,聽到這話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起來:“那恩公怎麽向我賠禮?”

陳鈺道:“又想要什麽?”

魏郃扭扭捏捏,被陳鈺不輕不重打了下軟臀才肯紅著臉說:“想知道恩公的真正名諱。”

女人只稍許思索,便說了真話:“陳鈺。”

“陳,鈺……”他反覆念念叨叨了好幾遍,沖女人揚起一張艷麗的笑臉,“恩公的名字真好聽。”

“那時我若問,恩公肯跟奴說真名嗎?”

陳鈺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稱讚的,只道:“名字而已。”

魏郃本就通透的眼珠更亮了些,看上去更像是某種難得的琥珀。

他已經穿上了外衣,悄悄鉆到陳鈺懷中,趁機摟住了她的脖子:“皇帝的名諱,可不是尋常名字。”

陳鈺既然說出真名姓就不曾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仍懲誡似地在他腰上輕掐了一把,砸下一句:“欺君罔上。”

魏郃卻仿佛聽不見這些似的,見她沒絲毫遮掩便承認了身份,更喜滋滋地貼過來,像小孩似的掛在她身上,在她耳邊說道:“奴好喜歡您。也好愛您。”

她張嘴想說“輕浮”,卻像被什麽堵著似的,怎麽也罵不出來,反倒伸出手,怕他摔倒般說了聲:“小心。”

懷中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陳鈺不由覺得有點可愛,又抽離出幾分思緒,心想,他的喜歡和愛,和她自己的,似乎不大一樣。

感情並不是某種利益交換,她也並不像想象中那樣游刃有餘。

很奇怪,不是麽?

愛裏沒有恨,原來……也能叫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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