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海

關燈
荒海

翌日清晨,鄢陵起了場囫圇大霧,這照理說是不好走車的,陳鈺倒覺得這是個躲避眼線的好機會,只不過陸賀受了傷,必然不便騎馬,想起這個,她坐在馬車上時還半真半假地調戲了一句:“那我來趕馬。”

這話果然讓男人一下子慌了神:“殿下,不可!怎能讓你做這種事?!”

終於順理成章把人困在自己身邊,陳鈺心情很是不錯,就那麽一直噙著笑意,看他眸色漸漸焦急,忽然輕笑出聲,低頭吻了他一下:“嗯。”

陸賀眼睛微微瞪大,瞬間噤了聲。

剛被陳鈺請來準備趕車的車夫:……

荒海仍是遠,除了短暫的休憩調整,陳鈺一行人幾乎未在途中停留,仍舊走了大半個月。

他們終於到時,正值小雪。

鑼城的天氣在荒海最是怪異,盛夏陰雨連連,潮濕黏膩;隆冬無雪,常年幹冷。

路上不見幾個人影,穿著一身素衣的女人面如菜色,哆哆嗦嗦把還有些潮濕的衣服收進去,又哆哆嗦嗦把門鎖緊,跟丈夫抱怨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隱隱傳出來,並聽不清。

陳鈺先從馬車上跳下來,陸賀緊隨其後,卻又見先落地的女人擡起手掌,竟像是要扶他的姿態。

盡管這一路上陳鈺對他都頗為細心體貼,陸賀仍被這動作惹得有些躁動心慌:“殿下……?”

陳鈺又把手往他那邊靠近了些,勾著紅唇,態度坦然,言語卻有些刻意撩撥的嫌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碰碰你。”

上次那一碰,可就碰了一整個晚上。

熟悉的言語讓陸賀不由得喉頭滑動,手不受控制地放上去,一下子便被握緊了,直到下車也沒有松開。

男人的手上盡是厚繭與傷疤,陳鈺細細在每一寸皮膚上摩挲著,直至身旁這人耳根紅得能滴血,才頗為留戀地放了力道,又毫無誠意地道了歉。

陸賀對她這種溫和的戲弄向來毫無抵抗力,只能艱難受著,十分生硬地轉移話題:“殿下對此行有什麽打算麽?”

男人問這話時,陳鈺正環顧四周,她漫不經心地掃過一間又一間或荒廢或緊鎖的屋子,舒展多日的眉心很輕地蹙了下,眼底漸漸漫上了一道戾氣。

海鹽向來是個大生意,她是知道的。其間盈利之巨大,令無數人見之眼紅,常恨不能趨之若鶩。

莫提這裏一介小小的州官,就是京城那些堆金積玉的朱門繡戶,也時常盯著這塊肥肉,死死咬著,不肯松口。

陳鈺查國庫流水時,曾多次在其中查出貪汙之案,其中金額,遠超其他案件數倍。

來荒海之前,她倒是想過這裏民不聊生的狀況,真到了這裏,見這萬家空戶的局面,心中還是生出了些淡淡的厭煩。

她與陸賀挨家挨戶去探看,不知走了多久,才終於看見一間屋子裏點著燈,隱隱傳來模糊不清的人聲。

陳鈺在原地頓了頓,走過去敲了好幾遍的門,那屋子才終於悄悄開了條一指寬的縫。

本來模糊的人聲也終於在此刻清晰成一道虛弱的男人聲音:“……做什麽的?”

陳鈺先是禮貌解釋了來由,然而對方猶豫著,顯然不大相信,她只好趁此用力推門而入,頓時把屋子裏的一男一女嚇得魂飛魄散。

“抱歉,若非事出緊急,下官亦無意叨擾。”陳鈺態度謙遜地向他們二人一擡手,一面安撫一面再次說明了來意,“二位不必驚慌,下官並非來抓你們去做鹽民的衛隊,而是陛下派下來暗訪的督撫。不過來到此地時,只見四處無人,走過方圓百裏,也像是只有你們一戶人家一般,若不臨時闖入,恐又要再尋百裏,耽誤了大事時辰,萬望二位體諒。”

陳鈺一身暗紋灰黑夾衣,並非多麽名貴的布料,卻難掩身上的凜然之氣,加之這番做派確實不是那橫行霸道的衛隊能做出來的,聽到聲音下意識拿起刀的女人稍稍放下幾分心,率先壯起膽子出了聲,只不過尾音還是洩露了些緊張的情緒:“那,那你要我們做什麽?”

陳鈺卻搖了搖頭:“你們無需做什麽,只回答下官幾個問題,實話實說便好。”

那女人與瑟縮在一旁的男人對視一眼,膽子明顯又大了些:“好,只要我們知道,一定不會對大人有所隱瞞。”

那膽小的男人拉了拉女人的袖子,像是在懼怕什麽,女人轉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撫,才又問了一句:“大人知道我們這裏的情況嗎?”

“知道一些,”陳鈺頓了頓,“然而並不面面皆到。”

這話並不算篤定,女人卻是信了她:“那大人有什麽不知道的,便問我吧。”

陳鈺不再猶豫,一一問了。

問了才知道,這女人叫羅雲,男人叫劉牧,都是當地百姓,一開始也被戰俘營強征了進去,最後還是給當小官的遠房親戚塞了不少錢,才有了不必強罰入戰俘營的依仗,勉強沒受那種折磨。也正因如此,他們知道的,比其他百姓都要多上一些。

事實上荒海的情況與狄安說得大差不差,但還有許多細節,連這位當地女人也知道得不甚清晰。而他們口中提到最嚴重的問題,依舊要數戰俘營近來的再次擴充。

戰俘營建立之初,主要是依靠西歧戰俘來運轉,而他們身上舊傷未愈,饑一頓飽一頓,又像這樣為制海鹽日夜辛苦勞作,早就死得差不多了,那官員這才又把主意打到了百姓身上。

迄今為止,戰俘營已經擴充了三次,照理來說,人頭還算充足。

然而隆冬時節路旁本就多有凍死骨,鹽民們又衣衫單薄,加之冬天效率低下時常被鞭打,更是一片片倒下,戰俘營一下子風聲鶴唳,竟連最基礎的勞作也變得難以維持下去了。

於是第四次擴充,又一次開始了。

荒海本就地偏人稀,這次擴充基本已是擴無可擴,恐怕連他們這些受小官庇護的人,終究也還是要被送進去了。

說到這裏,女人已經有些止不住的恐慌:“大人果真能幫我們嗎?”

陳鈺道:“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們真正信任我,但我來這裏,正是為了查清此事。”

“不過我仍有一事不明,你們可能為我解答一番?”

都已經說到這裏了,羅雲自然沒什麽不能解釋的:“大人請說。”

陳鈺疑惑道:“既然此地生存如此艱難,你們為何不走呢?”

女人苦笑一聲,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的身契都還在那大官手裏,走出此地便是黑戶,根本無法安居,我們又能去到哪裏呢?”

除了戰俘、奴隸,大梁百姓也有身契,主要是為了記載移民出入,統計州縣人數而設,誰曾想到了這裏,反倒成了拿捏百姓不許其移居的手段。

思及西歧之事遷涉深遠,陳鈺眸色漸漸深了幾分,忽然又問了一句:“戰俘營明日還在擴充麽?”

“明日是最後一天,”回答完這一句,羅雲倏而像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大人,您,您難道是想……”

陳鈺亦沒想到羅雲竟會如此之敏銳,輕輕笑著拍了拍她的肩,制止了她即將說出口的話:“不必擔心,我去去就回。”

為了不引起懷疑,陳陸一行人這晚暫時借住在了羅雲家中,陳鈺還給他們付了豐厚的酬金,羅雲本想拒絕,卻被一旁一直不敢說話的男人悄悄扯了扯衣袖,還是收下了。

羅雲家中雖算不上貧窮,卻也並非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並沒有太多客房,收拾了一個時辰也才勉強收拾出兩間來。

這讓羅雲免不了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如何給陳鈺一行三人分配房間:雖說最好的方法是讓車夫與這位看起來更高大些的男人一道,陳大人獨自一間,可這人通身氣質清冷,也像是那類高門大戶出來的官員,能受得了這個苦麽?

見羅雲遲遲未說話,陳鈺忽而意識到了她在猶豫什麽,出聲安慰道:“沒事,他……”

她回頭看了不遠處的陸賀一眼,勾了下唇,有些好笑地宣布了安排結果,“跟我睡。”

這話聽上去多少有些露骨,但或許是陳鈺表現得太過平易近人,或許是惡向膽邊生,羅雲咽了下口水,悄咪咪地湊到陳鈺耳邊,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大人,他是不是你的……男寵?”

是時陸賀剛剛安頓好其他,正朝他們走過來,準備搖頭的陳鈺見此身體一頓,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故意將聲音放大了些,以便男人可以清楚的聽見。

陳鈺說:“他啊,不僅是男寵,還是男寵裏面,最會暖床最能忍的那一個。”

羅雲雖然在和人搭夥過日子,但從沒人和她聊過這些享樂的事,不由聽得臉紅,又有些不明所以:能忍?

餘光瞥見男人漸漸攥緊的手和從根紅到尖的耳朵,陳鈺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沒再繼續聊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