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痕

關燈
留痕

陸賀自然沒什麽不願意的。

只是嫌犯疑似帝師,此事可大可小,就是萬不能擡到明面上,不然當朝文武的臉面,可就在一日之內,丟遍大街小巷了。

陳鈺心裏還是有怒氣在的,然而畢竟是自己的老師,就算下刑也得關上門,她便只派人守在門外,讓陸賀一人跟著進了倉房。

房裏大半都是空著的,只留了一點存糧,似乎是陳米,衣擺低垂著擦過去,空氣裏都是肉眼可見的微塵。

又或許只是,日頭三兩兩穿縫隙而過,直照著地面的緣故。

陳鈺沒刻意拘著自家老師,由著他到處跑,反正只要沒出這片城區,總能提前派人請回來。

今日要審,自然早早喊了人——反正陳鈺到的時候,男人已經被人綁在了椅子上。

雖說要尊師重道,可陳鈺離經叛道慣了,看著這一幕反倒想笑,氣也沒那麽氣了,只想著說這不比話本裏寫得有意思,當朝帝師竟淪為階下囚,緣由不詳,只與其學生有關。

她慢悠悠走到紀熙面前,卻不看他,只半低著眉,手裏把玩著剛從陸賀頭上挾來的發帶,一點沒個審人的正經樣子。

然而越是這樣,她周圍的氣壓便越是有種冷峻的駭人。

她勾了勾唇,語氣和緩,態度卻是鋒利的:“老師,我不明白你跑什麽。”

“是你親眼看著我培植出來的線人,”說到這裏,她擡起鳳目掃了紀熙一眼,明明在回憶過去,聲音卻帶不上什麽溫度,“不知道他們有幾分功力,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能掘地三尺嗎?”

是顯而易見的威脅之語,然而紀熙這次不知去見了誰,又如初見一般梗著脖子,一聲不吭了。

不過有陸賀在身邊,陳鈺難得有了點好耐性,又打了幾個來回周旋,紀熙不痛不癢答了幾個,明顯有所隱瞞。

見此狀況,陳鈺倒也沒多為難,最後只問一句:“紀熙,你只同我說句實話,那毒,到底是不是你下的?”

聞言,紀熙眼裏似乎有什麽閃爍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來。

陳鈺定定看了他幾秒,把發帶揣回兜裏,親自為他松了綁:“你可以走了。”

紀熙一楞,像是沒料到這麽輕易就結束了,有些著急,下意識站起來抓住了陳鈺的手腕:“陳鈺!”

陸賀的目光倏然變黯淡了幾分。

屆時陳鈺還沒走出去幾步,像這樣被突然拉住,忍不住蹙了一下眉。但這情緒並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她就如同拂去一片落葉那樣拂開了他的手,眼神淡得很:“何事?”

紀熙欲言又止:“你當真不回京?”

聞言,陳鈺便很輕地笑了一聲,說不清楚有什麽情緒,更像是在平靜敘述:“老師,高臺我坐得太久了。”

她重新轉過身,就像那年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把已然生銹的斷劍扔回舊鞘一般,孑然一身走了出去:“那京城誰愛回誰回,我陳鈺,還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從出生便鮮見生母起,陳鈺從來沒走過那條看上去好走的路。

她這樣的困獸,要用權力和鮮血餵養。

不過紀熙這樣的反應,反倒證實了一些事情。

紀熙有沒有煽風點火有待商榷,但下毒一事……

等和陸賀走出一段路,估摸著紀熙沒再跟著了,陳鈺忽然沈聲判斷道:“應該不是老師。”

陸賀卻不明白:“殿下如何知道的?”

“以我對老師的了解,他是個並不擅長於扯謊的人,認為不能回答的事,往往選擇沈默,”陳鈺支著下巴,邊思索邊解釋道,“如果真是他所為,自然也會習慣性選擇沈默而非承認。但是你看他方才的反應,尤其是我所問的那些問題,他說得吞吞吐吐,像是生怕我猜到,要為誰打掩護似的。”

“當然,”她攏了一下衣領,繼續道,“這麽多年過去,我與老師相處並不算多,他變了多少,我不知道。”

說到這裏,陳鈺臉上的笑意已經盡數散去,哪怕是略帶嘲諷意味的,也不再有分毫留存。

“但是陸賀,你說為什麽,他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回去呢?”

她試圖找到一個理由,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回去就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回去就能救大梁朝嗎?”

“回去就能填人心欲壑嗎?”

陸賀努力思索半晌,總歸拼湊出了一個理由:“或是為求安穩。”

安穩?

陳鈺下意識想冷笑譏諷,仔細一想,卻不失有幾分正中命脈的道理。

自古以來,身為女子所求的,必是一道安穩。

縱使做了帝王,也不該四處漂泊,而應坐穩皇位,靠著丞相,娶個皇夫,最後安度晚年。

話是如此,可若她偏要動蕩、撥劍、破風、嗜血呢?

秋風掃過全身,發絲淩亂,有些無端的寒冷,可她連瑟縮都不曾有,一雙鳳眸帶寒光,聲音冷靜卻淩厲:“那你呢?陸賀,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面對如此氣勢,陸賀卻只搖了搖頭:“臣是殿下的人,不知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至死不可易主,只願追隨殿下一人。”

聽到這話,陳鈺如刀刃般薄的眸光終於顫動了一下,漆黑的色湧動上來,看不見一點情緒,卻是欲望的角聲調。

她想說“好”,卻堵在喉嚨裏,逼著毒素發作。

陳鈺忽然想起小時候,人人皆知她生母身份低微,只是個婢女,於是無論哪場宴會,皇帝禦賜下他國進貢的稀奇小玩意兒,她總是最後一個挑。

大多數時候,因為諸多顧忌,她只能眼巴巴看著,可極偶爾時,她也會交個好運氣,雖是兄弟姊妹挑剩下的,卻正好是她特別喜歡、心儀的那一個,她便興致高昂地收下,愛不釋手。

然而有受寵的哥哥見她這麽喜歡,頓時對自己手裏的不感興趣了,哭著鬧著,要她手裏的。

尚且年幼的她自然不願意,緊緊把那個小玩意兒抱在懷裏,跟護食的小野狼似的,誰來拿就咬誰。

就這樣,她被老皇帝關了三月禁閉,不得踏出殿門一步。

所以這一刻,陳鈺忽然不想等了。

她硬生生把毒素壓下去,向陸賀湊近了幾分,目光落到那道好看的薄唇上,聲音變得很啞:“一直是我的人?”

女人的意圖太過直白,任誰都能聽出些別的意思,陸賀還未遲鈍到那等地步,自然也聽了出來。

可他不想陳鈺誤會,依舊臉熱著頷首。

一直是殿下的人。

陳鈺便偏過頭,輕抓著他的衣領,毫不顧忌地吻了一下。

又不甚滿足地,輕輕啃咬了一口。

陸賀身體僵直,卻依舊只伸出手,已經隱隱有了略扶著她些的意識。

若要以大梁古法論,陳鈺屬於貪心不足的那類人。

她既想要皇位,也想要陸統領。

她想,若是能把萬人之上的陸統領困在籠子裏,養成一只金絲雀,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這麽做。

不僅是因在獲得絕對掌控權之前,帝王之軟肋,斷不可示於人前;更是因為,她這個人雖然陰沈詭譎,利欲熏心,總還是留存了點稀薄的愛的。

她想拿這僅存的人性和善念,去愛一個叫陸賀的人。

一吻很快結束,陳鈺還沒昏頭到忘了正事。

下毒之事恐另有其人,此時還得細查,只是一家一戶查過去實在太慢,陳鈺派了兩隊人去那查探幾個鬧事的縣鎮,自己則準備先到生謠之地的市集碰碰運氣。

東市一早就開了,晚間開的才是南市,叫賣吆喝,琳瑯滿目。二人一身低調行裝,仍覺太新,陳鈺又往臉上、衣上蹭了幾道灰,撕爛了褲腳,踏上一雙草履鞋,這才有了些勞苦狼狽之態,顯得親人許多。

她隨意叼了根野草,左看看右瞧瞧,漫不經心的模樣,活像個溜上街的地痞流氓,周圍民眾最多望她幾眼,隨後暗自撇撇嘴,都是看不上的神態。

倒是陸賀,雖然極為低調地跟在她身後,卻仍掩不住那骨子裏幾分出塵的氣質,引人註目。

陳鈺自然也發現了,狹長的鳳眸瞇了瞇,不動聲色地把他帶到隱蔽的院墻後,慢悠悠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本是想把他衣服劃爛些,臨到刀尖,卻手腕一轉,忽而改了主意。

她拿那刀刃輕輕拍了拍陸賀染灰的臉頰,歪頭笑道:“這是哪裏來的俊俏小郎君?”

待看男人的耳尖一點點紅透了,她才滿意了,轉而一寸一寸把刀柄插.進他手裏,仍是風輕雲淡地笑:“陸賀,在我眉中劃一道,留個斷眉。”

聽到這話,陸賀眼神頓時變了:“殿,殿下?”

陳鈺微微挑了下眉,鳳眸裏邪氣上侵,仿佛能蠱惑人心:“不想在我身上留下道痕跡?”

留道……痕跡?

陸賀瞳孔緊縮,一時失神,她便握著陸賀的手,移到了自己眉上。

極為鋒利的刀尖輕輕一碰,便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陸賀心神一震,立即掙開,匕首瞬間滑落。

說時遲那時快,陳鈺腳腕一轉,踢上刀柄,小巧的匕首立刻轉向,朝一處樹從飛去。

只聽得一聲悶哼,一個黑不隆咚的身影掉下樹,步履踉蹌地起身就要跑,卻聽噙著笑意的女聲在他身後炸響。

“還想跑?”陳鈺瞇著眼晴笑了下,好心地解釋道,“那刀上淬了日中之毒,沒有解藥,今日之內便會侵入五臟六腑,必死無疑。”

她慢慢向渾身僵硬的人走過去,像是審判一個罪犯那樣,輕聲宣告了他輕敵的死刑:“你以為,只有你們主子一個會下毒嗎?”

那人這才意識到,從他在市集出現開始,陳鈺就已經在設套,等著他放松警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