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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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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

陳鈺還是給當朝帝師留了點面子,沒當場掀開那張薄薄的黑紗,還把他的胳膊安了回來。

只是又順手從男人身上撕下幾塊布條,直接就把人給綁緊了。

很顯然,她並不打算管這位疑似帝師的大人反應如何,直接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姿態懶散地推著他往前走,面上倒是依舊笑得恭敬:“在確認身份之前,委屈你了,老師。”

男人雖然蒙著臉,可聽到這話,耳根還是紅了個徹底。

他楞是梗著脖子不從口中發出一個字,也不知到底是因為被發現的羞窘,還是因為那句久違的“老師”。

二人穿過一道隨墻門,一道月洞門,順著滿池秋色走到最南端,那裏有個小院,裏面正是陳鈺居住的廂房。

門前沒見到一個人影,想必陸統領還乖乖待在裏面,哪也沒有去。

陳鈺紅唇邊終於噙上了點真心實意的笑,這麽瞧著竟有種極為溫柔的錯覺。

一旁的男人看得有些楞神,陳鈺卻已經推開了門。

陳鈺從門邊上探出個頭:“陸賀?”

陸統領聞聲擡頭:“殿下……?”

陳鈺滿意了。

她覆又關上門,把蒙面男人拎到另一邊的空倉房中,轉頭去找了遲瑞。

彼時遲瑞剛把案子理清,一屁股落在太師椅上,松了口氣。

小廝見狀忙遞上一杯清茶,遲瑞順勢接過,端在手上卻並未飲,倒是問起了前府的情況:“大人那邊怎麽樣了?”

旁侍應道:“大人神通,似乎已經平息。”

“是平息了——”一道女聲接過他的話,由遠及近傳來,“還順道抓了個小賊。”

遲瑞聞聲朝門外看去,果然是陳鈺,已經踏入房中。

陳鈺道:“但中毒之事還需迅速處理,不然實在有損太守府信譽。”

遲瑞點頭稱是。

他誠心稱讚了陳鈺一番,有些好奇地問道:“那陛下方才所說的‘小賊’是……?”

似乎不願多說,陳鈺走到小幾前,笑著端起另一盞瓷杯,擡手隨意朝遲瑞敬了一敬:“只是一個小毛賊,遲大人何必掛懷——案子如何了?”

遲瑞心中大致明了是個不便提及身份的人,也沒再繼續追問,和陳鈺講起了案件情況。

作案過程文悅已經交代清楚,是她在茶水中放毒藥將石憬毒死,只是那毒藥的毒性並不猛烈,石憬又長年饑一頓飽一頓,腸胃虧虛,故而查不出毒。

孫博仁走到哪裏都作威作福,這次來到六疾館,石憬跟著他嘗了甜頭,自然成了幫兇。

她本欲將兩人都殺死,便又將孫博仁引到附近,準備故伎重施,再偽裝成自殺模樣,誰料讓孫博仁看到了將死未死的石憬,竟直接逃回了自己屋中。

如此一來,文悅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臟水推到孫博仁身上,就是自己不能完全脫罪,或也能將他拖下水。

“……孫博仁罪有應得,此次大人將他繩之以法,小女子已無憾事。只是希望大人晚些時日再將此事告知家中,家父尚未歸家,恐母親一人悲極攻心,難以支撐。”

遲瑞允了,文悅便也不再多辯,簽了罪狀書。

按當朝律法處置,殺人者,即使事出有因,從輕處置,仍需問斬。

陳鈺坐下已久,聽此卻忽然問道:“此事沒有轉圜餘地?”

遲瑞搖頭:“自是沒有。”

陳鈺用指尖細細摩挲著杯沿,又提起杯來呷了一口:“若是有人替罪呢?”

“這……”遲瑞望向對座的女人,語氣遲疑,“陛下想保她?”

陳鈺手指微頓,又沈默良久,方才放下茶盞道:“只是略感虧欠。”

“虧欠?”遲瑞不明白,“這事與陛下全然無關,何來虧欠之說?”

她卻垂眼笑道:“大人焉知沒有我等錯處……?”

茶水已盡,陳鈺端起玉壺,又為自己倒了半盞,“當朝律法,灰色領域眾多,我從前只以為其如粟米,不足為道,最多一一查過,總也能撥雲見日;現今想來,才發現那從來並非死的粟米,而是活的,一只又一只蚍蜉。”

千裏之堤,向來潰於蟻穴。

“以為隨處可見,命如微末,實則嗜有啃食之功,銖積寸累,律法便連抱殘守缺都算不上了。”

“王法尚在,卻要逼一弱女子親自殺人伸張正義,你倒以為只是那女子的過錯麽?”

女人的語氣依然冷靜,只是說到最後,卻不免有些發冷。

畢竟從未聽過有人敢如此一語中的,遲瑞眼神不由得微微震動,“陛下的意思是……”

置疑律法?

見他表情凝重,陳鈺卻忽然松快了下來:“遲大人莫要想錯,文悅我保不住。”

只是若修律法,讓遲遲未來之惡果報應得以伸張,或能保住千千萬萬個文悅。

此事聊罷,夜色已深。

陳鈺又與他簡要商議了一番明日之事,回到小院,這才想起來還有個沒處理的人。

她將那倉房開了鎖,邁步走了進去。

卻見白日裏被綁的人已經解了綁,自己摘了蒙在臉上的布,負手站立在窗邊,露出了真容。

聽見開門聲,他也並未回頭,端得是一派正經。

陳鈺細眉一挑,悠悠朝他走過去,明明是笑著的,卻讓人看不見一點情緒。

“終於不跟我打啞謎了嗎……”她緩緩說著這兩字,咬字很輕,卻平白生出幾分狠勁兒,“老師?”

聞言,那人抿了抿唇,終於轉過了身來:“瞎叫什麽?”

濃眉秀雅,明眸皓齒,粗制濫造的布衣穿在他身上,卻只像從哪家逃出來偷玩的小公子——

正是當朝帝師,紀熙。

陳鈺知道他的傲嬌脾氣,也不跟他計較,只是她現在實在沒耐性同往日一般跟他調侃,聞言淡淡“嗯”了一聲,也就沒再說什麽了。

見狀,紀熙卻小聲嘀嘀咕咕了幾句,陳鈺沒聽清是什麽,就見他挺直脊背,狀似問心無愧卻實在沒什麽底氣地質問:“微臣只是為了讓陛下回京,難道做錯了嗎?”

“沒做錯?”

京城時二人不歡而散,陳鈺本欲和他好好商量,聽到這話也不免生出了幾分火氣。

正欲升起的笑意僵在唇畔,她擡頭望向那人,目光冷而寒涼,“故意煽動民心,掀起民亂,難道這就是老師對我的新教導嗎……?”

越想越覺可笑,陳鈺嗤笑一聲,不管紀熙在身後如何錯愕懊悔,直接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屋中,燈火卻亮著,陸賀依舊等在那。

陳鈺心中剛升起的怒意,忽然就啞了火。

在這一瞬間,她才忽然察覺到忙碌這一整天的疲意。

她在門邊,笑著喊他:“過來。”

男人便真的走到了她面前。

陳鈺本想用力抱住他,思及他背後的傷,伸出的手微頓,又收了回來。

退而求其次,陳鈺只能撩起他身側垂下的一縷墨發,放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吻了一下。

“一直等到現在?”她問。

註意她的動作,男人冷淡的眸子閃過一絲無措,耳垂頓時爬上一層薄紅,微微頷首,承認了:“嗯。”

難道有這種甜頭,陳鈺的不快徹底一掃而空,心裏有一塊地方慢慢塌陷了下來。

她勾唇笑道:“今天……”

話還未說完,便聽男人道:“殿下是見到紀熙了麽?”

聞言,陳鈺臉上頓時流露出一點詫異,不過隨後便不在意地輕笑了聲:“開門那時候,你看到了……?”

陸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又咽了下去。最終只道:“那殿下今晚,要趕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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