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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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近日陽光甚好,烈烈北風歇了跡,肆虐的勁頭都小了些。天氣好了,人也樂意多出門走動走動,順便去看看幾秋未見的美人。

可當他們再坐到茶肆裏想和美人搭話時,卻發現美人這幾日寡言得很。不僅如此,他黏著許老板的勁兒,似乎也越來越兇。

前陣子看他還只是挽挽胳膊、靠靠肩,許老板尚有自由活動的空間;

這才幾天,安美人索性就抱上了,雙目微闔擠在許老板懷裏,別人問到他面前才會睜開眼回答。許老板去哪兒他都要跟著,回來覆又蜷縮。

說不清是像那冶艷纏人的狐多一些,還是像黏乎求寵的貓多一些。

許桓景只在第一日被全面圍觀投懷送抱時,緊張了少頃,其後便大大方方擁著人坐在櫃臺後。再被問及懷中人緣何不語時,又替他謝過關懷,溫聲答:“他心情不好,過兩日便沒事了。”

即便旁人早習慣兩人無所顧忌的接觸,現下如斯相擁,眷眷情意更是愈發不掩飾,也不免羞得旁人更覺臉紅耳熱。

譬如自詡與娘子恩愛的胡昭蘊,每次見這兩人,仍覺得比之遜色。

他是文人,可他並不會認為二人此舉有傷風化,只想著恨不能再多讀點書,好把他倆的眷侶風姿作成詩畫流傳後世。

此刻他倒沒工夫作詩,有意緩和氛圍,也想安慰一下安淮辰,笑問他:“美人兒,你不撒手,紅月豈不是沒人做啦?”

“不會啊,我早上起來做了很多,夠你們吃。”安淮辰懨懨道,“大不了下次把紅月也教給他們,我就徹底清閑了。”

底下有客人也在逗他:“你偷懶還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吶?”

“我沒偷懶。”安淮辰立即否認,以證明他有在認真幹活兒,“我的食譜也很珍貴,別人想學我還不教呢。”

說完這話,他才發覺自己脫離了許桓景的懷抱,哼唧著迅速往回縮,再不肯搭理他們。

眾人鮮少見他這般無精打采,也不忍再逗弄。從他身上又起了個由頭,便將話引給了許桓景。

“許老板,聽美人兒這意思,以後是想和你一同在前面管事啊?”客人都是聰明的,哪會聽不懂安淮辰的弦外之音,“那你家夥計不又回到了最初的兩個人,人手夠嗎?”

許桓景和緩回道:“尚且還行,實在忙不過來,再招人便是。”頓了一頓,覆而又接,“今後也用得上。”

這兩人說起話來,隱晦到了一處去,可並非不好猜。客人腦筋再一轉,便立即猜到這個“今後”又是什麽意思。

“您準備去城中了?”

許老板未給出明確答覆,只揚起一雙笑眼作莫測狀,四下卻已欣喜若狂。

“您什麽時候去?新店開在哪兒?還叫念景嗎?”一位大哥三連問道,氣也不歇,特別希望許桓景馬上通知大家時間地點為何,最好明天就開,一刻都等不得。

待眾人的激動之情稍加平定後,許桓景才徐徐開口:“有意願,但諸位總得讓我們先過完年吧?年節過後我們定來規劃一番。”

“店名嘛,也許會換,但還沒想好,要不今天博采眾長一下?”

靠近年邊兒,誰都想躲懶歇息,年輕小老板更不例外。他眉歡眼笑,堂皇說著要偷閑的話,倒和方才的安淮辰極為一致。

而那人聽得此話後,掀起半邊眼皮瞧了瞧他,似是在笑他也有這麽狡猾的一面,隨即又低頭在他胸前蹭了蹭,仍舊緊緊抱著。

“胡大哥,你書讀得多,快幫許老板想想。”一道清脆的女聲傳來,眾人轟笑附議。

“別了,我不敢班門弄斧。”胡昭蘊急忙推卻,“你們忘了?咱們至今不知道花月的真名,我要是取個配不上它們的名字,許老板不得跟我急啊?”

話是沖許桓景說的,他卻對著安淮辰的方向努了努嘴,圍觀者頓時心領神會。

花月的署名權可還在那位手上,何況店名,胡昭蘊怎麽可能越俎代庖。

“但若店鋪開業,我肯定第一個去捧場,給許老板造勢。”他又呵呵笑道。

客人膽大接話:“胡公子就已經備好賀禮了?敢問您賀的是喬遷之喜,還是……”

“是文定之喜!”那道女聲又豪爽冒頭,一語中的。

“那你可得多備點兒,否則許老板不讓你進門了。”

……

放肆的嬉鬧聲在茶肆裏響個不休,仿佛新歲一至,便能歡天喜地恭賀新人定新家,所有喜事都奔著那辭舊迎新的願景去,著實叫人好生期待。

聽著善意逗趣的許桓景,並沒有矯情不認可這些逗趣。他們說的都是事實,哪有什麽不敢認的。

他只安穩端坐著,直到他在乎的那個人漸漸緩下偶爾的磨蹭,於胸腔處帶起陣陣微弱起伏,環在腰上的手也卸了些許力度,卻仍未松開;

再低下頭看,便是安淮辰已然沈睡的平靜面容。

蹙起的眉頭舒展了,輕薄紅唇似也因著這份放松,不再緊抿著。唇線流暢,鼻峰挺立,在這張如遼遼長天般絢麗的臉上,蜿蜒成道道壯闊的山川。

山川空寂,只在浩渺煙湖中,方得安然。

“他又睡著啦?”客人見狀,互相拍拍鄰桌的肩,示意眾人往櫃臺看去。

其他人會意:“噓——咱小點聲兒。”

這幾日都是如此。

雖然不知美人到底怎麽了,可見許老板一換上這副神情,眾人便知他已入睡。都不用許老板提醒,他們就自覺將音量放低,像是也怕攪擾他清夢一般,恐驚了天上仙。

是有怎樣惶惑的心事,又該有怎樣濃烈的心念,才能讓他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下,躲進一個逼仄擁抱中,去求一點心安。

若不是怕驚醒他,許桓景甚至還想再挪一挪身子,好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擡起的手堪堪停在面廓處,又輕輕放下,心裏卻愈發憐惜。

他幾天沒睡好覺了?

……

“叩,叩——”

緊閉的屋門開了。

“哥哥,我才幾個晚上沒去找你。”

房間內的人懶散靠在門邊,語氣輕佻,分外勾人。同樣勾人的魅態落進許桓景眼中,莫名被他瞧出了一絲“你竟半刻也離不開我”的意味。

可他卻沒有順著安淮辰的話接下去,只拎起手中酒壺,在他眼前晃了晃:“出來喝兩杯?”

安淮辰樂了,正想再調戲他這是哪門子月下幽會的戲碼,又聽見他柔聲說,“你別把自己關在屋裏。”

“我會擔心。”

沾上寒氣的夜風在身側輕柔打著轉,想要卷起點什麽枯枝落葉,又怕碰碎了誰的神思,只發出了點拂面的輕聲。

這風彎彎繞繞尋上屋前兩人,吹得其中一人那馥麗的假面,也悄無聲息地破裂開來。

面對著他的那人拎著酒壺,還伸出了手,在等他落入這個為他敞開、想帶他遠離苦悶的溫暖懷抱。

許久,安淮辰放棄了掙紮,大步踏出門,抱住他後又埋進他頸窩,嗅著許桓景沐浴後好聞的發香,聲音沈悶又無助。

“沒有你我該怎麽辦啊。”

許桓景在他背後拍了兩拍,耳語道:“你想不想聽聽,我娘的故事?”

“你願意講,我就聽。”

過了這些年,這些事對他來講早就不算什麽。如果可以寬慰安淮辰一二,他不介意同他分享這點已是人盡皆知,且悲涼程度和他有得一比的淒慘身世。

他倆之間,本也該坦誠以待才是。

“令堂是淮州人,怎麽也會嫁與外地?”安淮辰咽下杯中酒,撐著腦袋問他。

許桓景替他滿上後,平淡回道:“淮州糕點享譽南淵,這你比我清楚,不用我多說吧?”

“嗯,然後呢?”

“哪怕是安、莫、柳三家之外,普通店鋪家的點心,也比不是淮州人做出的還要受歡迎一些。我娘便是和外祖開著這樣一家生意還不錯的小店,維持生計。

“跟你一樣,家中亦只有她與外祖兩人,只不過外祖久病,做不得多少活,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和店裏夥計在忙。

“而我爹是到淮州散心時,認識我娘的。說來也巧,他也是無意中受了傷,又漫無目的地閑逛,逛進他們的小店後,停了下來。”

他悠悠看向安淮辰,似是想起了見他第一面時的場景,平靜的口吻也在不經意間沾染上了一點笑意。連這種事都能巧合到這份上,命運對他們母子倆還真是公平。

看出了他為何發笑,安淮辰也笑著問他:“我當時是路見不平才被歹人暗算受的傷,令尊應是個斯文人,怎麽傷的?”

許桓景手指覆在杯沿,緩緩答道:“我娘沒多說,好像是他丟了錢袋,追賊時負的傷吧。隔得太久,記不大清了。”

安淮辰微一點頭,表示理解:“那也正常,任誰碰見這檔子不愉快的事,都想吃點甜食放松一下。”

“但我爹是不小心被夥計撞到,我娘才發現他有傷的。你不像他,他沒你會裝柔弱。”

素來溫和的許老板猝不及防就揭穿了自家小夥計藏了這麽久,自以為藏得很好的一面。他半瞇著眼,毫不客氣盯上安淮辰的臉,神色有些得意,似在表達著:

“哼,你裝得這麽像,還不是被我看透了。”

想來是這酒喝多了吧,他才如此大膽。

可小夥計見了他這點得意,沒有半分秉性被揭露的尷尬與窘迫,反而坐得離他更近,幾乎又要緊貼上去,眼含柔情,吐氣卻蠱惑:“我沒在藏,我就是裝給你看的。”

“但最開始那句,是我的真心話。”

攝人眼波浸著清透酒液,倒映在許桓景手執的白凈杯底,被他一飲而盡。再仰頭看回那雙眼睛時,他看見的除了美艷,還有真真切切的偏愛,偏愛這個一心只為追逐他的人。

偏愛到他也不知倘若沒有安淮辰,他又該怎麽辦。

可故事還沒講完。

“後來呢?”

“後來,我爹就在淮州待了好一陣子,兩人情投意合。再後來,外祖突然病重,臨終前把女兒托付給他,隨他嫁來了洛平。

“而我娘,到死都沒有再回過淮州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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