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夜攀登二十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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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就預料到的。我強行搬開部分障礙尋找最近的平地通過。

果然不出我所料,釣魚場內的屋子被從外面上了鎖,他們像自己說的那樣,去做一些彌補了。

大壩,他們肯定在那兒,真想馬上就飛過去。

我感到興奮刺激,似乎連腳踏在地面上的實感都被一股從胸口往上湧的氣體給取代掉了。

此刻氣溫反而比烈日普照大地並冒著蒸汽的晌午還熱,即使站在原地不動,憋住胸口的悶氣還是會令額頭以及背夾生長出濕潤的汗珠來。

夜晚的街道幽深而寧靜,接近於無聲的狀況下耳邊冒然興起嗡嗡聲響,有點近似於耳鳴。

凝重積澱的空中偶爾才有幾陣風悄然吹過。

一個人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本應覺得少許害怕,淒涼與不安,可我卻像個單細胞生物,從心底迸發出一種純粹只想前往目的地的趨向。

來到河邊,我朝著能透出絲毫路燈光線的水流望去。

整個水面運動得平緩,水位明顯地擡高了許多,原本岸邊的植物已被不見頭角地掩埋,卷起的漆黑水波,仿佛能把整個人的心胸沈陷於其中。

我沿著河流奔跑,跑累了就改為疾走,總之一刻也不想停止不前。

若是把短袖衫從身上脫下的話,一定可以擰出像是洗臉時扭毛巾所排出的水量吧。

如此悶熱的夜晚預示著某種征兆。

人是不比動物那麽敏銳,能對大自然的反應做出各種反射行為,但經歷了多了,幾歲小孩也會知道此刻離一場狂風大雨的來臨不遠了。

她現在一定開始感到難受了吧,和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出現發抖、高燒、渾身痙攣的癥狀。

如果她能在一旁靠著大樹休息就好了,在杜大爺懷裏默默地忍受就好了,或者打消奇怪的念頭,乖乖地回家去就好了。

轟鳴般的急水聲漸漸打破了平靜的夜晚。

眼前的建築物顯出嚴酷的姿態,在黑夜之中露出一幅陰森的面孔。它那堅實的鋼筋水泥軀體散發出冰冷的色調,由六只手腳組成的閘門無情地劃破及阻斷過往的水流。

由於它的存在,水體不得不從上下相隔落差二十米的地方去艱難地實現自然賦予奔向東方的使命。

人工造就的瀑布形成的水簾,兇猛地撲向低平的水面,使之附近卷起巨龍翻騰般的直條水花。

起伏不定,上下顛簸的波浪早已把水面撕成千萬個瑣碎的殘塊。從中濺起的滴狀顆粒爬升至半空中,聚散無數用肉眼無法穿透的大片霧區,籠罩著朦朧的地域使周圍的一切被襯托在凝重的氣氛之中。

一艘看似最多只能躺下六七個人的小木船,猶如葉片般在瀑布沖刷的水域蕩漾。

用頭發去思考也知道,這時在半夜裏劃船的肯定只有他們了。

為了看清楚,我從沿河護欄邊跳了過去,順著磚塊砌好的石墻樓梯走到了河灘上。

由於幾小時前關掉壩閘的原因,我所踩的地方是曾經被水淹沒的河底,水位下降後兩邊首先露出灘地來。灘地還非常濕潤,腳一踩就陷入細膩的沈積沙中。水草、石塊、木頭都淩亂地分布在四周。

越往河的方向前進,腳下的含水量就越大,有些地方甚至能陷入到膝蓋的位置,真是稱為沼澤地也一點都不過分。

我抹了抹額頭上滑落的汗珠,朝那只小船望去。

天色很暗,只有壩橋上的照明燈以及沿河邊的路燈能給予那裏隱約的光亮。

附近沒有遮掩物,如果他們註意岸上的話,我是肯定會被發現的,但那已經無所謂了。

船上一個粗壯的身影一手握著漿劃動,一手拼命地拉著連接河裏的繩子,在他肩膀上也有若幹繩圈纏繞著。那是個傾斜的體態,重心完全座落於右腳,看來杜爺在沖突中受傷的左腿並沒有完全康覆。

一個站立著處在旁邊看似柔弱的身影一定是泠瀾了,她也同樣拉拽著陷入水下的繩子,那搖搖欲墜的身體在抽動,仿佛要被反拖回水裏一般。

木船周圍的水域噴濺出無數蘋果大小的水花,一個個冒然升起,又立刻爆開,它們把整艘船圍在好似正要發射的噴泉之中。

不一會,那裏便像煮開的水沸騰起來。

明顯有大片的東西正被擡出水面,小船搖晃得很厲害,看樣子只要再增加一個小波浪恐怕就會令它翻得底朝天。

自身空間縮小得無法再忍受的生物大批地像水下對空的導彈,迸發躍出河面。

長條型的身子拉得筆直,有種想擺脫一切束縛,奔向自由之鄉的渴望,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分辨出由它們凝聚而成的深色天地。

名為鰻鱺的魚如此數量大批地聚攏、牽扯、翻滾,讓我不由得心頭一陣顫抖。

漁網已經露出了自己交錯排列的紋路,杜大爺死盯著網內不放,他在心頭一定正在重覆默念著:“快拉上來,快拉上來。”這樣的話吧。

遠處的我不能看得很清楚,就在漁網快要上船的一瞬間,泠瀾一側的繩子迅猛掙脫了手部的摩擦力滑了下去,我頓時也感到一股麻繩貼著肌膚滑開的炙熱得足以深切入皮肉的痛楚。

她沒因疼痛而叫喊,要知道腦中有那麽一絲退縮的念頭也將造成松手的瞬間所做的努力前功盡棄。

杜大爺無法幫忙只能默默地投去激勵的目光。

一個人,必須也絕對得靠一個人撐下來。網繩很快又上提了,引導它的是和其同樣纖細的手臂。

我不知道此刻她的表情是怎樣的,但那絕對是讓人在觀望之後能使心靈深處刻下烙印的堅毅之顏。

魚兒給予她手臂千斤的重量,可或許在她心中這股重量是世界上任何物品也無法衡量的。我不禁在想到底要經歷何種歷練,才能與泠瀾的對魚兒的熱愛產生共鳴呢?

老天開始刮風了,一陣陣從皮膚上撫過,幾乎快要凝固的空氣得到了救贖。水流瀉落的聲音依舊還是以平穩的調子在腦內奏響,滾動的波紋從消失到產生也仍然維持著原本的樣貌。

在茫茫水霧中,木船漸漸清晰起來。漆黑夾雜著隱約星點閃動的河面以及黯然交錯冷色的天際,構成一副奇異神秘的畫卷。

女孩在灘地外沿跳下船,從杜爺手中接過一個至少需要兩個人才能圍抱的巨大竹筐。向往自由的鰻鱺在裏頭瘋狂地扭動身軀。

竹筐落在地上,底部沈進了水裏,泠瀾用雙手拉著它往岸上拖。

木船一下子又往回劃了,女孩有點意想不到地望了船上的杜爺一眼。

“我一個人捕捉夠了。”

伴隨著這句話的餘音,木船就再次模糊在水霧中。

看著女孩默默望向遠處木船的嬌小背影,心頭莫名地沈重。我連向忙碌、執著的杜爺打聲招呼的機會也沒有。

面對孤獨的泠瀾我主動迎了上去,不在乎跑鞋與泥潭混為一體,不在乎那成群鮮魚的腥味兒,只是單純想和她並著肩,帶去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

“你為什麽要來?”

得到的竟然會是這樣的疑問。

是啊,為什麽要來呢,在家舒舒服服地睡著有多好,與這裏大汗淋漓,爛泥滿身的不爽感觸相比,沒有人會選擇前者。

女孩突然間朝我看來。

“你……你為什麽……要來?”

明眸中盛有飽滿的液體晶瑩地抖動,結結巴巴抽咽的一句話,像一團棉被緊緊裹住我的身體,那不是厭惡的表情,完全與我所想的存在天壤之別,心仿佛要被其融化一般。

我是她的援手?那副遭人憐憫盼望的樣子,難道說你一直希望我能來?

“我……過來看看而已。”自己居然不好意思去說實話。

泠瀾輕輕地點點頭,把強忍的一股氣息從鼻子倒吸了回去,然後像是要打起精神似的甩甩頭,拉住竹筐又拖了起來。

“要抓緊時間了。”

我盡量不去看竹筐裏黑成一團的東西,在背後用手推它一把。

“你們能為這些魚做什麽,趕在別人之前捕光它們麽?”

“要帶它們去那裏。”

淺藍色圓桶帽下的腦袋,仰望著斜上方。

高傲、面無血色的水泥方墻聳立在夜空之下,巨大的軀體在風的助威中傳來陣陣咆哮,給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個好主意。

“你要怎麽帶?”

這是我對這主意最後的希望。

此時竹筐正好爬越河床上的小坡,在前邊拉著它的泠瀾,聲音中充滿著吃力的口氣,我在背後推時都發覺有明顯顫抖傳來。

“就是像……這……樣,搬……上……去。”

河床的細沙土根本不牢靠,女孩踩到一顆半露在外頭的石子滑了下去。

前方頓時失力,整個筐子直接掰開我的雙手,把胸口填的不留任何細縫,在巨大沖擊下,我後滑幾步,奇跡般的勉強撐了下來。

女孩趴倒在旁邊,帽子、棉短袖和處在膝蓋之上的野營短褲全都纏繞著混雜的黏性泥沙。

最後的希望讓人感到失望,或許它一開始就不是個希望吧,我能夠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

泠瀾抹了抹臉上的汙漬,全身變成小花貓的她竟然還能翹起堅毅的嘴角,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狼狽,可憐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使之強忍著懷裏不斷湧來濃厚腥味的我也不想多說什麽。

恢覆了之前的行為,我們費了很大的勁,才使竹筐攀登上小坡。

我建議休息的要求,直接被泠瀾給拒絕了。此時眼前就她一個人在拉著竹筐繼續漸漸地前進,泥濘的河灘上留下了一道由軌跡與腳印交錯的深邃刻痕。

凝視著她與黑夜陰冷背景融匯合成的畫面,但發現這實在是太不協調了。那樣子就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推動,永恒的信念在驅使,絕對不符合這麽個嬌小女孩所應承受的東西。

處在她身後的是更高的階梯式防洪石墻,陡峭、險峻、極不平坦,從上面下來時已經可以說是小心翼翼了,別提現在……

我的兩腿發軟,貼附後背的風中,沈積中醞釀的黑雲急劇壓低,深厚地透不出一絲天色。

這樣的天氣我清楚地明白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如果不能找到足以煽動心靈,柔化意志的勸說詞便是無濟於事。

我跑了過去,想讓她休息一下,可是就這麽點要求似乎難以辦到。

“你看,已經走了很遠了呢。”

她的神情充滿著欣慰,一副即將成功似的眺望河灘上的足跡。

“以上真的很難以攀爬,或許有更好的辦法,比如滑輪、繩索都是可以利用的……”

叭!

我的話剛中斷,竹筐與水泥階梯之間便傳來了沈重的碰觸聲。

仰首一看,女孩已經在一階階地拉著它往上走了。

我的瞳孔瞪得快要張破眼皮,那家夥的全身心貌似處在另一種境界當中,那是常人無法到達的彼岸,似乎沒有什麽可以阻止她,使她放棄。

幾陣狂風給面部迎來了點狀冰涼的感覺,地面上也開始有深色的小型爆破水跡逐個出現。

“啊……啊……”泠瀾發出輕聲來自咽喉強忍疼痛的叫喚。

我急忙沖上階梯用手扶住搖晃傾斜的竹筐。

銀閃閃的片狀亮斑迅速占據了我整個眼角的位置,像是把皮肉翻出來替代一般,很快令她的臂膀失去了血色。

我感到驚慌,視角卻不願從她身上離開。這次的鱗片無論從覆蓋面積還是密度都比以前增加了許多,肘關節處也出現了它們的蹤影,猶如一類病毒正在一點點地侵蝕著她的肉體。

“請求你休息一下吧。”

我想尊重她的選擇,但是看到一個女孩如此下去實在太不忍心了。

“下雨後一會兒就能恢覆正常,所以……沒有關系的。”她那副痛苦中裝沒事的表情我已經看膩了。

我走到她的前面,擋住去路,或許這是能讓她停下來的最簡單的辦法。

泠瀾則微微擡起頭望著我。

“你看,就差那麽一點了,澄清的溪水正在等待著它們,自由與幸福的感覺不多久一定能被體會到吧。”

竹筐裏還在不停跳動的鰻鱺吸引著她的視線,她低下頭露出了側頸部從未顯現的一角銀閃閃的弱光。

感覺她的眼裏此刻只有那些可憐的魚。

藍棉帽子下的臉蛋積澱著濃厚的哀求與期盼,給我這顆原本就不堅定的心巨大的動搖。

我伸出手去提起竹筐的邊沿,向她妥協了。

“就這一次吧。”

接著她閃著靈慧的大眼向我輕輕地點點頭。

我還是順應她了,其實倒不如說是從她身上散發出強烈願望的一陣氣場,貫穿了我的內心,使其為之震撼,為之屈服。

雨越下越大,水滴不斷沖刷著臉頰,眼睛為了分辨出視線,頻繁地眨動,無數給予全身的洗禮好似蟲子肆無忌憚地爬行,幾陣發抖過後心也隨之冷卻了下來。

這段路頗為艱險,在自然之力的阻撓下每跨上一個臺階就仿佛超越了自我的軟弱,堅定了內心。

我們順著護欄從大壩背上穿過,不久還需要仰頭張望的家夥一下子變得只能存在於眼皮之下了。

泠瀾的身體不見好轉,每邁出腳都是頓步前行,即時又不斷彎腰抱腹,連個年邁的老者都不如。

然而她還是執意舉起了竹筐,在我的輔助下擺出傾斜的姿勢,將成堆的鰻鱺拋向大壩上游的水域,它們直到在空中的最後一刻,也沒忘記扭動身軀的舞蹈,也許這是它們生命中唯一能做的動作,就是那麽樸實而單調,那麽平凡地存在著。

“它們在向我們說感謝呢,它們不會忘記我們的。”

少女的眼眸中流入出點點星輝,漸漸與逐個潔白盛開的水花融為一體。

每有一朵向四周綻放的水花就有一個渺小的生命超脫了束縛,潛入屬於它們的另一番天地中,數不清的雨點和它們共同締造了巨大而神聖的水上殿堂。

幸福柔和恰似一縷輕飄飄的淡彩塗抹在泠瀾的臉頰,正當我為之入迷時,一轉眼她又拖著沈重的身子跑開了。

“魚兒都要到自己喜歡的地方去,在水裏暢游一定會有小鳥在天上翺翔的滋味吧。”

帶著這樣一句小孩般的話,她正在按原路折回。

“停下!”

我伸手呼喊,卻沒能叫住她。

搬一趟就已經足夠辛苦了,難道她還要繼續下去嗎?

我手提空竹筐,緊跟在她後面。女孩下臺階毋庸置疑地一副跌撞,踉蹌的樣子,入河灘時又和地上濕潤的粘稠泥巴發生了幾次擁抱。

接連呼喊幾聲後,我知道是在白費力氣。

在河水近灘等待的仍舊是滿滿一竹筐黑乎乎只會扭身子的動物。就連不遠處杜爺的漁船影子還能清晰地望見。

毫無疑問,泠瀾不經思索地抱著新的竹筐開始繼續描繪泥沙留下的印記。

我像是預知未來的超能力者,料到她會再次在那段斜坡上滑倒。

這次沒有我的幫忙,她滾得遍體鱗傷,長條的黑生物跟著傾斜的竹筐溢出,和她一起洗了泥浴。

“你看看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啊!我早就警告過了,不是嗎。”

不知為什麽,那一刻,我沒有同情,反而挖苦她似地欣然譏諷,但心裏卻是宛如刀絞,喉嚨咽不下氣。

“已經不用幫忙了,你能說‘就這一次’我已經很高興了。”

泠瀾跪起身,前後邁開顫抖的膝蓋,爬向在地上掙紮的幾條鰻鱺。

“我說‘就這一次’指的是我們兩個,明白沒?剛才既然點頭答應我了,現在就請停下來吧。”

幾滴在臉邊肆虐的雨珠被我汙濁不堪的手抹去,渾身持續被雨點的敲擊,感覺越發焦躁。

“滿條河都是的東西,不要為它們去做無意義的事。”

兩條長家夥握在女孩手裏,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回竹筐中,這舉動根本就是無視我的請求。

“你一定累了,請回家休息吧。”

在她那水體沖刷與淤泥交融的面龐上,呈現針對我的淡淡微笑。

看著那勸慰我的神情,根本無法抑制從胸口極速擡升的氣息。被封建禮教深深感化到靈魂的人也不及她如此程序式地對待眼前的行動,甚至可以比擬著魔的毒品吸食者。

我扔下手中的空竹筐大步上前,朝向纖細的胳膊,隔著稠密的水點,劃破長空地將手掌揮下,全身的憤怒在積蓄中噴發了出來。

女孩那沒有被鱗片涉及的手腕紅腫鼓起。從她手中掉落在泥沙中的長家夥,掙紮地舞動波浪的造型,意圖表達些什麽地亂竄。

“其實……其實我討厭魚類!”

我把頭放的很低,生怕瞧見泠瀾那悲傷即將慟哭的樣子。

“真的,真的非常討厭!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奇怪的樣子,難聞的氣味,巨大而無絲毫靈性的死板突眼,不但面無表情,而且不會說話,更不會唱歌,整天只能搖頭擺尾地單純想填飽肚子,數量之多的情況下能夠將身體內的蛋白質和能量貢獻給人類也不會有多少損失啊!”

不該把與她相抵觸的心聲傳達出來,這是在失去理智下的無奈之舉。

“它們不會因為這次被捕而滅絕,單憑你們愚公移山的行為,只可能被人當做笑柄!”

不願看到她難受的樣子,不願見到她清澈的臉和可愛的帽子被玷汙,不願回憶起你獨自躺在荒涼泥沙中的嘆息。

昏暗的天空下,雨線交錯縱橫地緊密排列,嘩嘩——的響聲穿透於土層和水面,已成為耳邊固有的音效。

黯淡光源映襯著泠瀾,她伴隨著一陣強風站起,兩鬢柔順的發絲甩開了泥土的貼附,有節奏地輕盈起伏。

輕微仰頭中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宛如處於千年寒宮內的寂寞與孤單,層疊細小隆起的眉間仿佛充滿陰郁覆雜的傷感。

纖細的手張開了掌心,水珠在上面快速地集結,又順勢流走。它在緩緩地擡升,經過腰間穿過胸部,登上肩膀,最後高攀至頭頂抓住了已被汙泥渲染的圓桶帽。

此時天邊閃著幾道雷光,我驚愕駭然,眼睜睜地看著泠瀾扯下那頂她從未離頭的帽子。

一直處於腦中視覺想象的區域被解開了。

像是有人剖裂我的頭顱,植入非現實的影像一般。

在女孩側臉耳朵的位置上有對稱的兩片寬約七厘米,高十厘米的金灰色魚鰭,上面排列整齊堅硬的骨架,薄鱗皮的部分似乎有細小的血管,整個兒栩栩如生,猶如獨立的身體器官。

“如果……如果你討厭魚兒,一定也不喜歡現在的我吧,我本身就是一個異端的存在,將終身接受著大海的懲罰。”

即使雨點猛烈地洗刷她的面部,也遮掩不了那臉頰邊淚水的軌跡。

女孩顯得極為柔弱與無助,那悲傷的眼神深深地紮進我的心房,令我忘記了周圍的景物,忘記了大雨,忘記了自我,所有思維的部分由她滿滿地填充。

那很漂亮,真的如此,我很想這麽說。帶著血色美麗的魚鰭耳朵能媲美世界上任何精妙絕倫的裝飾。飄散的頭發,望著我深邃的表情以及處於黃金比例的視線,構成一副史上藝術大師絕無僅有的傑作。

我願伸出手去給予你春□□陽般的溫暖,驅除你心中冰涼刺骨雨水浸透的寒冷。

我含著肺腑的酸痛,揮淚仰天長嘯,怎樣也無法原諒自己。

你不應該被討厭的!

我很想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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