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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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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

朱智思始終想不起他的臉,她於記住外人長相上頗為遲鈍。有一年生出一事,又偶遇了一人。那時單位組織野餐,寧浩宇也是來的,只是不與她一輛車。下車後,孩子們四散玩耍,她自然去找他。僻靜的樹蔭下有個男孩背著她站立,她只當是熟人,湊上去自然地問:“你玩什麽?”省卻了問候。那人轉身答話,竟是一個生面孔,說他摘了三葉草,看能不能當成風車一樣轉動。

她認錯人,不免有些尷尬,不好直說和丟開人,以為他片刻便走開另尋夥伴。不想這男孩周周並無認識的玩伴,一直同她玩耍,她倒是忘了開始是尋人,媽還給她倆拍照。等各回各家,過了些時日,有個瘦瘦小小的老阿姨,歡容笑口地來挽她的手臂,說:“你就是我家周周的好朋友。”邀她去家中玩,表姐帶她去了,她沒怎麽留意周周的事情,反而一心鉆研如何破開人家給的堅果。

媽媽後來說還遇見了幾回老阿姨,說周周畢業以後出國了。又說老阿姨是他的奶奶,平日裏嘴滑得不得了。朱智思一聽她皮裏陽秋,也就丟開了。偶爾翻到老照片,想起一面之緣來,周周其實長得比寧浩宇高,人也秀氣,臉頰上有顆淡色的痣。

寧浩宇是真忙,德智體全面發展,他媽媽恨不得樣樣都要補,一起玩耍的機會越來越少。好在院子裏孩子夠多,大家鬧著,開起了玩笑,起哄朱智思和金郊,黃若萱自然是替女生出頭的,她沒吃什麽虧。金郊悶不吭聲,旁邊的男孩亂喊亂叫,黃若萱腿長,追著人捶。

黃若萱跳舞獲獎,要在學校禮堂表演,她興興頭頭張羅著讓小夥伴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當嘉賓。媽媽給朱智思挑了一條鵝黃的連衣裙,頂針是一大塊水鉆,梳著高高的馬尾,纏著一大朵紅紗頭花,這朵紅花不比朱智思的腦袋小多少。

她和媽媽下樓,在花壇前等爸爸來送自己去學校,碰到了航模班下課的金郊,他聽到了這樁新聞,哇地一聲哭了,扯著保姆阿晴喊著要和朱智思一起去。金郊和朱智思她們不同學校,外婆頗為為難,頓了下腳,說:“嗨,問你爸去吧!”拽著他回去了。

金郊的爸爸曾老師是本校體育老師,等到開場,她瞥到金郊和他外婆坐在後面,專註地看著黃若萱跳舞。媽媽一邊拍手,一邊低聲笑說:“金郊這麽大個人,不怕醜,還哭著讓他爸帶來。”

院子裏的小夥伴也差不多看法,看不上笨拙的金郊,又很眼饞他家的游戲機,常常去他家玩。朱智思對游戲機興趣不大,她看男孩子玩的時候大呼小叫,很是吵鬧,於是不喜。有一次心血來潮,去找金郊玩。

那次只得她倆,金郊先是選了坦克大戰,沒想到手把手教了操作以後,朱智思打死了作為盟友的他。他換了個青蛙過河,朱智思總是操縱青蛙往河裏跳,她也不急,青蛙又不會淹死。他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朱智思甚至想不起來游戲的名字了,總之他砌了一圈圍墻,圈住了她,自己在外頭打敵人。最後他反應過來,撓了撓頭,說:“游戲機不好玩,走,我帶你去開我爸的電腦,裏面的更好玩。”

金郊摸進了主臥,打開了電腦。房間裏很涼,窗簾透出淡淡的橘紅色。他不自主地用手背擦了擦臉,好像有汗水流下來似的。朱智思也不催,盯著他看。他舔了舔上唇,在天藍的桌面上找到游戲的圖標,點了進去,卻碰地跳出來一個方框,他關掉,又點擊了兩下,仍舊啟動失敗。金郊念叨著:“怎麽會呢?”蹲下身軀摸方方正正的主機。

朱智思勸他算了。“不、不,肯定可以。”他在桌底甕聲甕氣回答。他到底是出師未捷,半路他爸爸回來,識破了他的小心思,說道:“你跟著小朱也不學好,反而帶著人家玩游戲。”

金郊摸了摸磕到的後腦勺,他起身太急,碰到了:“我們要是躲到衣櫃裏,我爸就不會看到啦。”

她笑說:“你不怕不小心鎖在裏面悶死?”金郊呆呆地說:“怎麽可能?”“衣櫃又沒有窗子,哪裏不會。”朱智思說,“以前有戶人家,拿了棺材板做衣櫃,家裏的幾個孩子玩捉迷藏,躲了進去,結果出不來,大人找到時都悶死了。”

金郊偷偷回頭,透過半掩的門縫望見大衣櫃,那時候許多人家的櫃子要麽是暗紅,要麽是原木的顏色,偏他家的是白漆木櫃,鑲著等身的鏡子,纖毫畢現映著影兒。他忐忑賠笑道:“你媽媽和你說的?”

朱智思說:“書裏寫的。”金郊羨慕道:“我爸媽說你看的書字多。”朱智思家裏很早就買了識字的書本教她,但她並不是靠一個字一個字積累學會的,好像是某天下午洗完澡,清清爽爽的,暫時沒人管她,她拿起一本爸爸訂的舊雜志,一下子看懂了上面的內容。

家裏很支持朱智思讀書,可惜新華書店很遠,只有一些舊書店,這些舊書店和廢物回收站差不多,有的甚至是一爿木屋,堆積著變色晦暗的書本。淺黃的書頁已經零散,散發著黴味。暗黃的紙張顏色和屋後的河流一個顏色。

那是一條內河,本來叫做某某河,後來成了某某溝,因著臭氣熏天,排洩物發酵後的惡臭彌漫在河上,若是風向刁鉆,周圍的樓房緊閉窗戶,恨不得焊死了每一條縫。

別的水域也未必幹凈,連公園裏的小湖也是不透明的凝滯的綠色,綠蒙蒙的水裏一尾尾紅的白的黑的青的花的。金郊和她說這魚不吃魚食,吃人肉,啃骨頭。朱智思問他怎麽知道,他眼睛亂瞄,低聲說是他爸爸說的,他見過。

他怕她不信,說家裏有本相冊,有照片做證,他爸絕對沒有說謊。兩個小朋友進了家門,金郊沒穿拖鞋,躡手躡腳,小聲和她說家裏人正在睡覺,她們悄悄進去。

客廳沙發上堆著剛收下來的衣褲,茶幾上沒有糖果和飲料,僅僅放著沒水的杯子,不覺得溫馨,反而有種冷淡,不歡迎外來者。金郊摸出一小瓶礦泉水,直接遞給她,自言自語:“應該是在客房。”

朱智思本來不想和他偷偷摸摸進房間找照片,但看看周圍,有點不自在,還不如一塊兒。她們貓腰鉆進客房,金郊去掏相冊,朱智思出神望著歪斜的蚊帳。床底歪倒一雙尖頭的黑色高跟鞋,三角形的鞋頭後面只有一片花瓣形的皮護著腳跟,幾根細細的帶子勾連前後罷了。朱智思媽媽也有高跟鞋,但她的從頭到跟圈著完整的皮子,嚴絲合縫,圍墻般拱衛雙腳。

蛛絲兒結滿雕梁。

金郊手背上蹭了好幾道白印子,隱隱擦破了皮,發紅,他顧不上疼,翻著相冊,有的已經黏上了,他一點點剝開,又怕吵醒人,動作很慢很慢。

蚊帳裏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朱智思忙捂住自己的嘴,咽下了聲音。金郊擺了擺手,示意人還睡著。她不好意思再看,耳朵裏聽見極其扭曲的人聲。她猛地擡頭,蚊帳裏虬曲盤桓,似有東西翻滾。她直覺熱血湧動,眼底氤氳一股灼熱煙雲,陣陣發暈,恰似撞見白娘子化成巨蛇的許仙,惶恐不已。她看見被子不斷抖動,仿佛要破出一個怪胎,大駭,面色鐵青,拉住金郊,要他快走,他卻畏懼,不肯挪動。

兩人呆呆地縮在墻角,一床錦被始終遮蓋不住狂浪的動靜。她眼看著披著人皮的野獸狂暴撕咬,犯起了惡心,一下又一下捶打自己的胸口。她試圖調轉視線,去示意夥伴撤退,卻看到這個小男孩興趣盎然地盯著那邊的勾當,駭然驚覺他的瘦臉也流露鼠相。

她再也無法忍受,逃出了門,奔下樓,站在一樓喘氣。排水溝底泛著苔蘚的幽暗綠色,有個肥厚的土黃圓盤在扭動,媽媽素日的聲音響起:“螞蟥!螞蟥!”她後腦勺發麻,鉆回家裏。媽媽自顧自在廚房說:“你回來啦?我剛剛在雜物房,看到一條蛇,尺把長,打死了,正想扔掉,有個人說拿回去泡酒。”

她不聽,她要睡。睡到晚上才起來,白色的平角褲變成了一片黑色,她呆呆地用手指一揩,指頭蹭上殷紅,她急急忙忙地從廁所走出來,叫道:“媽,我要死了!”媽過來一看,皺著眉卻笑了。

對於長大這件事,朱智思恍恍惚惚的,媽一下子怕她長不高,趕著她剪短發,方便運動,推她去打球,大球小球都不放過。個子竄高以後,她又發愁,念叨:“不能再長了,再高就難嫁人了。”

她皺著眉盯著女兒的臉:“哎,怎麽這麽重的汗毛,像胡子一樣,我給你剃掉——”朱智思甩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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